凡煙小說

一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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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你牽我手川流在人群,時間定格最美的光景,黑發須臾就變作白發,竟是世上最好的事情……”,床頭的手機不斷播著同一首歌。

旁邊的護士每天都能聽到這首歌,但她聽不懂歌詞,只看到病人每次都會聽著這首歌發呆。

有一天她忍不住開口問這位英俊的亞裔病人:“Jiang, what’s the song about(姜,這是一首什麽歌?)”

“About love.(情歌。)”姜飏說。

“Natalie, what did Dr. Green say about me today(娜塔莉,我的情況如何?格林醫生今天怎麽說?)”姜飏最近每天睜眼看見護士第一句都是問這個。

“He said you can leave here next week. Congratulations, Jiang.(他說你下周就可以走了,恭喜你,姜。)”護士說。

姜飏一瞬間有點緊張,他攥緊手機,打開看了無數次的機票界面,手指不受控制地顫動。

那次舞臺事故後,段繹從公眾視野裏消失了近一年。

除了剛出事那天和脫離危險期時亦微發布過兩條消息,段繹音訊全無,演藝活動全面終止。

沒有人知道他傷得怎樣,傷在哪裏,恢覆得如何。

再出現的時候,他宣布與微笑傳媒合約到期,暫離演藝圈。

媒體拍到的照片裏,段繹穿黑衛衣戴黑口罩,頭發剪得很短,能看到後頸上露出來的疤,整個人瘦了很多,但還算精神。

一個月後,段繹參加平大畢業典禮的照片登上熱搜,眾人都驚訝於他是怎麽一邊進行高強度的演藝工作,一邊默不作聲完成學業的。

亦微連澳他們都參加了段繹的畢業典禮。

小趙看著段繹在臺上接受撥穗禮的場景,眼淚直往下掉,她一路陪著段繹走過來,明白其中有多少不易。

亦微也紅了眼眶,但沒讓任何人看見,離開時,她對段繹說:“謝謝你,你是給我帶來最多驚喜的藝人。”

“也最多驚嚇。”段繹笑笑。

亦微這下沒忍住,眼淚直接掉下來。段繹輕輕抱了抱亦微,說:“辛苦了,微姐。”

段繹出事以後,事業上所有耽誤的事都是亦微替他收尾,該賠賠,該道歉道歉,不允許任何人用段繹的身體狀況做任何炒作。

她盡可能給了段繹最好的休息環境。

段繹決定暫時退圈,亦微也沒有勸阻,她已經無法只是把段繹當作一個自己帶過的藝人,而更像是朋友,是一起戰鬥過的戰友。

他們一起走上頂峰,又一起墜落,等在ICU外面的那幾天,亦微覺得她的一部分生命和段繹一起懸而未決,等待審判。

連澳又給段繹帶了束花,這次要當面送有點尷尬,他抓著花束的手快把外包裝摳破了也沒送出去,小九看不下去,直接拿過花朝段繹走去。

當面給連澳演繹了一個大方、自然的送花姿勢。

段繹對小九道謝,視線卻落在後面的連澳身上,他對連澳輕輕點點頭,連澳對他擡了擡手。

段繹在醫院住了半年,連澳每個星期都會來看他,來的時候總會帶一束花——白郁金香拼黃郁金香,從頭到尾就這一個款式沒變過。

現在段繹手裏的也是這樣一束熟悉的黃白拼配。

他們如今不需要姜飏也是朋友,甚至對連澳來說,他和段繹相處的時間已經快超過和姜飏了。

畢竟姜飏已經離開了四年多。

如今沒有人會在段繹面前再提起這個名字,雖然所有人都記得,他們最初都是因為姜飏才認識的對方。

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假裝遺忘,努力填平那道由於他的離開而產生的裂痕。

現在來EXILE的新客和來表演的新人都以為EXILE的老板是陸九川,小九聽見他們叫“陸老板”也不會否認。

只有葉晞他們還記得姜飏,但也模模糊糊,只剩一點依稀的印象了。

鯨樂隊比段繹還早出道一年,在連星一直穩紮穩打。發專輯、跑各種音樂節和各個城市的livehouse演出,發專輯、再跑演出……幾年下來積累起一批忠實樂迷。

段繹出事前的那場巡演邀請了鯨做嘉賓,算是實現了一起表演一場的願望。

他們今天也來了,和段繹碰了個頭就和小九連澳一起先回EXILE,他們今晚要在EXILE演出,來一場不醉不歸的大狂歡。

段國強帶著段詩也來了,但當天就要回去,段詩已經上初中了,不能請假太久,小姑娘聰明又努力,成績一直非常好。

去年意外發生以後,將近四年沒有聯系過段繹的段國強卻在第一時間趕到了段繹做急救的醫院。

那是一個離臨城五百公裏的城市,段國強等不到第二天坐高鐵,直接通宵開車開到新聞寫的醫院門口。

當時醫院早就被媒體圍得水洩不通,段國強不知道怎麽進去,又不想影響秩序,就和別的媒體一樣在旁邊幹等。

後來一家家陸續都走了,只有段國強沒走,保安找到亦微說明情況,亦微看見段國強的第一眼,就相信他是段繹的父親——那是一張父親的煎熬的臉。

轉出ICU的前兩個月都是段國強陪床照顧段繹,公司一趟都沒回去,一直到段繹可以和外界交流,他才開始兩頭跑。

很多年來,在段國強心裏,他是怕段繹的,所以始終不敢親近他,也沒有想過應該怎麽對待這個失去母親的孩子。

可當真的看到段繹生死未蔔的消息時,他發現比起面對,自己其實更怕失去。

那是他和林悠唯一的孩子啊。

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是他們無比寵愛過的孩子。

十二年前,懦弱的父親在生死面前扭過頭,收起懷抱,只留給孩子冰冷的背影。十二年後,懦弱的父親在生死面前醒悟,而時間是冰冷的代價。

很難說段繹有沒有接受段國強的改變,但比起兩個人不是吵架就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時候,現在也算得上和平,偶爾能不尷不尬地說上兩句話,雖然段繹至今也叫不出一聲“爸”。

對段繹來說,這一年發生了很多變化。

他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醒來後起初意識清醒的時候也不多,他好像忘記了很多事,也搞亂了很多事發生的順序。

時暈時醒的時候,他搞不清發生了什麽,就覺得渾身疼,連動也不能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先是能認出段國強,然後在連澳有一次來的時候叫出了他的名字,慢慢想起了所有人,也想起發生了什麽事。

那是最後一場巡演,在此之前他已經連軸轉了大半個月,演出開始前有將近30個小時沒能好好合眼。

事故並非人為,也不能算是意外,就是他太累了,在舞臺上有點晃神,掉下了升降臺。

他早已習慣了奴役疲憊的身體,以為自己能一如既往地出色完成整場演出,堅持到下臺的那一刻。

最後一個音結束的時刻,他向觀眾席鞠躬,然後就是一片黑,和海嘯一樣的驚呼。

慢慢把一件件事想起來後,段繹覺得一切都恍如隔世。

他只能想起具體的事,至於那些細枝末節的幽微情緒,他都記不太清了,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他也很少會再談起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也不再提起姜飏,或任何往事。

大家或多或少都在猜測,段繹會不會把姜飏忘記了,重度腦震蕩再加多次顱內外手術可不是開玩笑的。

有一次連澳以為段繹睡著,兀自嘆了口氣,對旁邊的小九說:“姜飏回來會殺了我。”

卻聽段繹說:“他不會回來了。”

“為什麽?”段繹難得主動說一句話,小九趕緊接著問。

段繹睜開眼睛,卻沒有再說話。

此後沒人敢在段繹面前提姜飏的名字。

段繹當然沒有忘記姜飏,在他把什麽都忘了的時候,他也沒有忘記這個名字。

只是他忽然間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方式想起這個人,這個離開很久的愛人。

強烈的情感似乎已經飄散在回憶裏,留下一點溫柔的悸動和隱痛。

除了頭部,段繹身上受傷最嚴重的是左手,小臂粉碎性骨折,因此吉他也是沒人敢在段繹面前提的事。

雖然沒人提,段繹心裏也有數,能夠下地以後,他就開始積極覆健,醫生都說愈合情況非常不錯。

段繹出院以後沒有選擇住之前的公寓,也沒回EXILE,而是住到了EXILE對面他最開始住的那間小房間。

他在這個房間裏重新開始寫去年沒寫完的論文,也開始從零練吉他。

連澳他們都看過段繹練吉他,沒人能堅持看完五分鐘。

不只是有意還是無意,段繹拿起來練的譜子是他出事前寫的最後一首歌,沒有發表,曲已經寫完,詞只填了一半——

昨夜我又夢到你

醒來人世比夢更迷離

公寓的房間沒有窗

不知今天是什麽天氣

也不知道你

電臺聽到某處地名

想起我們曾去過那裏

陽光微風和樹影

我們笑著擁抱笑著分離

我說要永遠在一起

你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年少的我啊年少的你

段繹和弦練得手痛時就會停下來,看著自己寫的詞發呆,像是在疑惑,自己當時是以怎樣的心情寫下的這些詞句,如今又該怎麽把它寫完。

把段國強和段詩送走後,段繹和莊新一起回Exile,大家難得重新聚到一起,天剛擦黑就已經喝了半醉。

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沒到八點場子幾乎已經坐滿,鯨樂隊演出的消息提前一周已經貼在酒吧門口,附近的樂迷都趕過來看。

葉晞他們表演的時候,連澳已經有點喝多了,他一邊看一邊問身邊的人:“怎麽樣?我的樂隊牛吧。”

“牛。”段繹說。

連澳聽見段繹的聲音,轉過頭看他,嘆了口氣,說:“你當時要簽連星,哪兒用遭這些罪。”

小九隔著兩個位置對準連澳的腳踩上去。

“我……你踩我幹嘛!”連澳說。

“當時沒有想別的,”段繹說,“就想著,我要證明自己,不能走……他給我鋪的路。”

一瞬間沒有人說話。

“現在呢?”莊新問,“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還是做音樂吧。”段繹說。

連澳一下子坐直了,說:“來,小段,連星歡迎你。”

“你現在把連星賣了也簽不起他。”小九在旁邊潑冷水。

“那就賣了。”連澳說,小九擡頭,深深看了連澳一眼。

“你想自己做?”莊新問。

段繹點點頭,說:“開個工作室,做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一個人?”莊新問。

“現在暫時就我一個,後面可能會招人。”段繹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著急,時間還有這麽長。

鯨樂隊表演完,連澳喝嗨了也沖上去要表演,底下又是歡呼,連澳以前那支樂隊是國內第一批走出來的硬核搖滾樂隊,在樂迷心裏很有份量。

不過連澳沖上去才發現,自己現在只有一個人,演不了他們以前的歌,他真的是喝多了。

就在他準備退下來的時候,段繹走到鼓組前面,右手拿起鼓棒,問連澳:“想演哪首?灰河樂隊主唱,《夢魂》還是《冬日夜車》?”

這是灰河知名度最高也最有現場感染力的兩首歌。

“你知道?”連澳很驚訝。

“我沒說過麽,我是扒你們的譜子長大的。”段繹開玩笑說。

“這兩首我也扒過。”彭凱跑上臺說,“貝斯獨奏編得特別好,那個中低音頻,振到我心底。”說著就拿起了吉他。

連澳拿起貝斯,動作鄭重又小心,他摸了摸琴橋,說:“《夢魂》吧。”

灰河是一支很特別的樂隊,一般樂隊都偏愛吉他,但灰河非常註重貝斯的運用,在很多歌曲裏加入了獨具匠心的貝斯獨奏。

連澳記得,那個人曾經說:“為什麽大家都聽不到貝斯的聲音?美妙的低音不該因為頻率低就被人忽視。”

《夢魂》這段獨奏是連澳編的,貝斯獨奏想出彩就一定很難,但不管連澳編多難,他都會拼命練習把它彈下來,他是最好的貝斯手。

但連澳不是。當歌曲到了貝斯獨奏的部分,連澳拿著貝斯卻沒有彈。

在眾人或等待或疑惑的這二十秒裏,連澳低頭站在臺上,左手不斷變換著和弦擺位,右手卻不撥弦。

他能聽見那段熟悉的旋律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響起,像粗糙的手掌用最溫柔的方式觸碰心靈。

小九遙遙看著臺上的演出,始終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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