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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之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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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之如狂

段繹宣布要自己經營工作室後,第一個接到的電話來自小趙。

小趙申請從微笑傳媒跳槽到繹工作室。

“繹哥,我和你工作習慣了,還是讓我跟著你幹吧。”小趙說。

“微姐放你走?”段繹問。

“她說你同意就行。”小趙說,然後故意放低聲音,“你知道的,她也不放心你,我來幫你她踏實點。”

“行,來吧,趙助。”段繹說。

段繹和小趙在工作上一直很有默契,小趙細心又周全,還擅長溝通,能在很多事上幫到段繹。

搞定錄音室裝修、註冊好工作室名字、開通完工作室專門賬號和郵箱,段繹自己的小公司就算開起來了。

兩個月後,他們決定擴大公司規模,招聘一位項目經理。

在社交平臺發布信息後,工作室郵箱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簡歷,小趙每天篩簡歷就得篩一上午。

“連總也投了簡歷。”小趙說。

“我看看。”段繹走到小趙的電腦旁。

電腦界面上赫然是一張連澳的帥照,“這照片少說是二十年前拍的了。”段繹說。

往下劃,教育背景:平城第三中學高中肄業,從業經歷:組建灰河樂隊、創辦連星傳媒,預期薪資:段總,簽我,連星就歸你了。

段繹笑了,說:“閑的。”

小趙意味深長地看著段繹上揚的嘴角,默默點點頭,繼續往下篩簡歷。

兩周後,小趙把最後篩出來的二十份簡歷整理出來發給段繹。

段繹當時頭很疼,沒有點開來看,“你覺得可以就聯系面試吧。”段繹回覆。

他雖然基本恢覆了,但那次受傷還是留下了嚴重後遺癥,時不時手疼,頭疼更是家常便飯,發作的時候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靠吃止疼藥挨過去。

二十份簡歷裏最後來參加面試的一共十八人,小趙把人分為兩組,用兩個下午的時間來面。

盡管小趙在前期已經盡量把那些看起來不像求職者的簡歷篩選掉了,但實際來到現場的面試者裏還是有好幾個一進來就要求合影和簽名,連面試流程都不走。

第一天結束,兩個人都長舒一口氣。

“怎麽樣?”小趙問,“倒數第二個感覺還可以,挺有經驗的。”

“一般吧,有點刻板。”段繹說。

“明天再看看。”小趙說。

“嗯。”段繹揉了揉手腕,猜測明天是個雨天。

沒等到明天,段繹開車回去路上就下起了雨,是夏季臺風來臨的大暴雨。

雨刮器自動擡到最快,黑夜的雨幕裏每輛車都閃著不清晰的紅光白光,前路看不分明,車速都只有平時的一半。

段繹手疼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實在挨不住吃了兩片止疼藥,昏沈睡去。

第二天還是雨天,雨勢時大時小,段繹一路開到公司都心緒不寧,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天氣問題。

這天稍微順利一點,但小趙註意觀察著段繹,發現面了四五個以後他就不太說話了,好像在忍耐什麽。

第七位面試者出去的時候,小趙示意暫停一下,“怎麽了?不舒服嗎?”她問。

段繹勉強笑了下,搖搖頭,說:“沒事,還有兩個,面完就好了。”

“你臉色不好,還是休息一下吧。”小趙很擔心。

要是平時,段繹不會強撐,但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從醒來就有的那種不安如影隨形,他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姜飏離開那天。

段繹很堅持,小趙也沒辦法,問清楚哪裏不舒服以後給他找了兩個暖手寶。

“再吃點止疼藥吧。”小趙說。

“沒到間隔時間,還不能吃。”段繹說。

第八位面試者敲響房門。

“請進。”小趙提高音量說。

姜飏推門進來,段繹擡頭。

他們可能只對視了一秒,時間卻被不斷拉長,拉長到足夠回憶一遍曾經相戀的時光,再品嘗一輪中途的離別,最後在一瞬間縮短到這一秒。

姜飏回頭動作很輕地把門關好,又停了兩秒才轉過身,坐到指定的位置。

“你叫什麽名字?”小趙按照流程問。

“姜飏。”姜飏說。

“自我介紹一下吧。”小趙說。

姜飏深吸一口氣,說:“我……”

“下這麽大雨,沒帶傘嗎?”段繹問。

姜飏身上帶著外面的濕意,他的外套掛在椅背上,薄西裝料往下滴著水,裏面穿的黑襯衫有點皺,領口濕的地方黑色更明顯。

姜飏楞了一下,說:“抱歉,沒想到平城會下雨。”

“你是今天專門從外地趕過來的嗎?”小趙問。

“對。”姜飏說。

“辛苦了,是從哪裏過來的?”小趙問。

“加拿大。”姜飏說。

他接到趙欣宜的面試電話直接就訂票了,沒等到格林醫生規定的時間,他已經不能再等了。

“你在那裏讀書嗎?還是工作?我看你簡歷上沒有提到出國經歷。”小趙問。

姜飏能感覺到段繹在看他,他無意識地攥緊手指,說:“都不是,就去看看。”

小趙心裏給姜飏默默減分,人生履歷不清晰。

“你開過一個音樂酒吧?”小趙看著姜飏的簡歷問。

“對,就在平城。”姜飏說。

“你覺得在開酒吧這件事上,你遇到過的最大的困難是什麽,你又是怎麽解決的?”

姜飏沒想過這個問題,頓了很久才說:“困難是,發生了一些無法預測的事,導致酒吧只能暫停營業,解決,沒有解決。”

小趙皺眉,繼續減分,面對問題沒有積極的處理方式。

“你還有什麽問題嗎?”小趙輕聲問段繹。

段繹沒有動作,小趙以為他累了不想說話,便直接說:“謝謝你,面試結束了,辛苦了。”

姜飏站起來,說:“謝謝。”拿起外套準備出去。

“等等。”段繹說。

姜飏回頭看他。

“門口有傘,帶一把走。”段繹說。

姜飏看著段繹,輕聲說:“謝謝。”

直到門又重新關上,最後一位面試者進來又出去,段繹都沒從姜飏出現的那一秒裏回過神。

“繹哥!”小趙叫段繹好幾聲都沒反應,心直接慌了。

“怎麽了?”段繹被她嚇了一跳。

“你怎麽了?喊你也沒反應。”小趙說,“面試結束了,大家都走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我們明天再討論。”

外面天已經黑了,段繹捏了捏手裏的暖手寶,後知後覺站起來快步追出去。

他急急追出去沒兩步就剎停了——姜飏就坐在門口的接待沙發上。

段繹跑得快剎得急,手中的暖手寶飛出去,掉在姜飏的腳邊。

姜飏俯身撿起來,輕輕把灰抖掉,用袖子擦了下表面,站起來遞回給段繹。

“手涼?”姜飏問,“三伏天還用這個。”

段繹用右手接過,“不涼。”他說。

他們的手指短暫相觸,姜飏碰到的溫度確實不涼。

“怎麽沒走?”段繹問。

姜飏看向門口的傘架,說:“不知道該拿哪把。”

段繹順著姜飏的視線看過去,說:“黑色的都可以拿。”

“是你的?”姜飏問。

段繹下意識就想說是,但話到嘴邊卻轉了一圈,“公司的。”他說。

姜飏沒再說話,只是看著段繹。

從看見段繹的第一秒起,他就有很多問題想問,你傷在哪裏?現在恢覆得怎麽樣了?疼嗎?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裏盤旋了一年多沒有答案,現在終於見到人了,卻不知道怎麽問。

“怎麽臉色不好?”姜飏最後只是問。

段繹摸了摸臉,說:“有嗎?睡晚了吧。”

姜飏笑了,說:“睡沒睡晚你不知道啊。”

“啊,知道,就是睡晚了。”段繹說。

見到姜飏以前,段繹以為自己的感情已經只剩死水微瀾,見到姜飏以後,這將死之水泛起巨浪滔天,直接要把他淹死。

段繹被自己接的話蠢到,沒忍住也低下頭笑了。

他設想過很多他們重逢的場景,沒有一種像現在這樣——沒有眼淚,沒有強烈的愛恨,甚至沒有對過去的追問,只是笑。

“這次回來,你還走嗎?”段繹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姜飏看著段繹,沈默良久,說:“不走了。”

段繹松了口氣,不走就行。

“準備住哪兒?”段繹問。

“暫時先住酒店吧。”姜飏說。

段繹皺眉想說什麽,但還是沒說出口。

“哪家酒店?我送你過去。”段繹說。

“沒事,就在附近……”姜飏說。

“等我,我送你。”段繹沒管姜飏說什麽,轉身回去拿車鑰匙。

酒店是姜飏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才訂的,確實就在旁邊,開車過一個紅綠燈左轉就到。

坐在一個空間裏,兩個人各自無言,段繹一邊開車一邊想著要說點什麽,但沒等他想到就已經到了。

姜飏松開安全帶,沒有急著下車。

“你聯系連澳莊新他們了嗎?”段繹問。

“還沒。”姜飏說,“怕嚇到他們。”

段繹點點頭,盡量用最快的語速說:“莊老師還在平大,和餘櫻姐感情挺穩定的。EXILE現在是九哥在管,生意不錯。連澳和以前一樣,白天公司摸魚,晚上來EXILE買醉。”

“你的房間還在……還是老樣子。”段繹說,你隨時可以搬回去住,如果你想的話。

姜飏認真聽段繹說著,心一點點沈下去。

除了最開始沒反應過的那半個鐘頭,段繹就像個完美的舊友,關心和照料著多年未見有天突然來到他的城市的朋友。

“那你呢?”姜飏問。

“我什麽?”段繹沒反應過來。

“你把他們都說了一遍,那你呢?你過得怎麽樣?”姜飏說,聲音是不變的溫和,最後問的這句甚至很溫柔。

段繹覺得自己的淚腺隱隱又有失控的趨勢,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用力,好像用力一點就能把眼淚憋回去。

不要上頭,不要上頭,姜飏只是表達普通的關心,就像關心朋友,關心弟弟那樣。段繹反覆和自己這樣說。

他到底還是長大了,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知道什麽情感可以表達,什麽情感會讓人有負擔。

段繹清了清嗓子,說:“我也挺好的,大學順利畢業,找了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幹得還不錯。”

姜飏等了一會兒,段繹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他認真點點頭,準備下車。

段繹伸手抓住姜飏的胳膊,說:“等等。”姜飏回頭,段繹立刻松開手。

“我手機號你記一下吧。有事可以找我。”段繹說著,報了一遍自己的手機號。

姜飏卻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說:“還是以前的號?”

段繹楞了一下,說:“對,你還記得啊。”

姜飏的心徹底沈了下去,這次連段繹都反應過來這話接得不對勁,好像在陰陽怪氣地抱怨什麽。

“我沒有別的意思。”段繹立刻說。

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說什麽,陷入了遲來的尷尬和沈默。

“我知道。”姜飏打破沈默,他輕輕碰了碰段繹放在旁邊的手,說:“好好休息,下次見。”說完就下了車。

段繹隔著車窗看著姜飏撐開傘,一步步往雨裏走去。他忍住一切情緒沖動,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

五年過去,他終於學會在姜飏面前保持坦率,問出每一個此刻不問下一刻就會後悔的問題,但這一次,不包括感情。

他無比確信自己還喜歡姜飏,同時也無比確信,這一次,他不想強迫姜飏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就像他不理解林悠的選擇,不理解段國強的選擇,他也不理解姜飏的選擇。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因為如果他理解了他們的所有選擇,他是不是也必須要理解,自己始終就是那個被放棄的人。

但這些年他一個人琢磨來琢磨去,他們的感情從始至終,都是他追在姜飏身後討,是他一廂情願地想要愛姜飏,想要被姜飏愛,而這份愛,可能從來都不是姜飏想要的。

如今他終於要活到了姜飏當初和他在一起時的年紀,才明白當初的自己對姜飏而言是多大的負擔。

這一次,他決心不要讓自己的愛成為那樣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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