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鏡垂眼不語, 嘴角有絲苦澀的笑。阿織這孩子有時候矛盾得很, 既不想當她的面與小皇帝親近, 怕傷她的心。又會偶爾說出這種話，是想她知難而退早點死心麽？

“她不是你的, 只是心思暫時在你那裏罷了。阿織，你可知‘和離’一事？凡人男女哪怕正經成了婚，也是可以再和離的。人心易變, 海誓山盟成明日黃花，不過一眨眼的事。”滄鏡說完屈下身準備將人抱去床上。

岳織掙紮著過來，輕輕拉住滄鏡的胳膊, 語氣堅決地道：“我來吧！”話裏隱隱地有絲□□味。她當然知道什麽是和離, 更知道人心易變。從前在廟裏的時候，有歡歡喜喜求姻緣的，也有哀哀怨怨來訴苦的，其實都是同一撥。

滄鏡打量了岳織一眼, 眼中的醋意瞬間化為心疼：“你都虛弱成這樣了還抱得動嗎？本來廟就沒了, 搶來的香供可比不上自個兒的香供, 剛才又被伏靈丹吸去許多靈力……歇著吧！我先送她再扶你。”最後一句輕輕柔柔的, 帶著些嗔怪。

到了床前, 滄鏡在遲疑中站住了。她低頭看了眼懷裏的小皇帝, 面目安詳, 唇角微翹，什麽表情都不做也自帶笑意。果然是不一樣了，成了凡人之軀後容色遠不及做神仙的時候, 可她還是更喜歡現在的那個人。不對，應該說是更喜歡小皇帝。

小皇帝真的錯了，她不是想在她身上找尋那個人的影子。那句“我愛你”，就是對小皇帝說的，她一直都分得清。至於從前那個高高在上的人，那種她自以為是愛的東西或許只是感激、仰慕、不甘混雜而成的奇怪情緒罷了。

真心愛一個人，是不會騙她下凡，然後用仙藥把忘記所有前事的她永遠困在凡間的。

當然了，她現在還做著一樣的事，只是目的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那個人要是回來了，這麽可愛的小皇帝就不存在了。

滄鏡俯身輕輕將人放到龍床上，耳邊還回蕩著許久之前小皇帝的聲音。

我也愛你……

岳織一時間失掉太多仙氣，兩腿有些發軟，爬了兩步，扶著柱子好不容易才站起來。

“不是說送了她就來扶你的麽？急什麽！”滄鏡抓過岳織軟綿綿的胳膊搭上肩頭嘆著氣道。

岳織以為滄鏡會扶著她去窗邊不常用的小榻，誰知滄鏡竟然扶著她朝龍床走去。

“阿鏡，你……”岳織不明白滄鏡為什麽要這麽做。眼睜睜看著她和小皇帝躺在一起，心裏不會難受麽？

“她醒來以後肯定希望身邊躺著的是你而不是我。”滄鏡將岳織抱上床，溫柔放下道：“我會等她變心，不會成心給你倆添亂。說開些，你是神仙，也對她做不了什麽不是麽？躺下睡會兒吧！我出宮給你尋些吃的來好好補一補，宮裏那些人不懂這個，搜羅來的供品亂七八糟的。你要是有事皇帝又要哭了，阿盞也會怨我沒有照顧好你。”

“那你呢？”岳織有些隱隱的難過。阿鏡對她好，只是因為阿盞和小皇帝麽？

“我當然也會擔心。”滄鏡蹲在床邊，伸手理了理岳織的碎發：“我是真的愛她，也是真的喜歡你。她選誰全憑她自個兒的心意，我絕不會為此事與你反目成仇的。”

“可是我讓你不開心了呀……”岳織想起阿鏡回宮後一直沈著的面色，心疼著抱住了她的手。

“不關你的事。你要是大大方方把她讓與我，只怕我們三個都要不開心了。你也不要因為怕我看見你們親近心裏難受就勸我出宮，我要是走了，就連等她愛上我的可能都沒有了。”滄鏡抽出被岳織抱在懷裏的手，輕拍了她兩下道：“別胡思亂想了。反正她變心那日，我是半點不會內疚的。”

***

李昭很快就醒了，醒來發現岳織正托腮躺在一旁眼都不眨地望著她。

“嘶~”李昭微微動了動身子，想離岳織更近些，誰知胃裏如針紮般地疼，胸口也被火炙烤著。她不想岳織擔心，刻意忍著，誰知還是沒忍住輕哼了一聲。

“難受了？”岳織挪到小皇帝身邊關切地問。她知道小皇帝肯定會難受，伏靈丹已經和小皇帝的身體長在一起了，她和阿鏡試圖取丹的時候，難免會傷到小皇帝。內傷不可怕，養幾日就會好的，最怕的是伏靈丹活泛起來。

“沒事。”李昭忍著疼搖了搖頭，滿懷期待地問：“取出來了嗎？”

“沒有。”岳織也搖了搖頭。“伏靈丹附在你的血肉上了，我和阿鏡怕你有事，決定緩些時日再試。等你下次發作的時候，破釜沈舟試一試。”

李昭點了點頭。這樣也好，她還有些後事要交待，比如傳位於皇叔。要是貿然取出妖丹，一口氣沒接上，皇叔又未痊愈，只怕會給奸人可趁之機。

她見岳織挪過來的動作有些笨拙，說話時也有些氣喘，不安地問：“倒是你，這是怎麽了？”她從未見岳織這樣虛弱過，小臉蒼白得可怕，呼吸也是重重的。

岳織沒有回答，用手背碰了碰小皇帝的額頭道：“好燙。伏靈丹又發作了，你這人也是，難受就說，忍什麽？”

她摟過小皇帝二話不說想給她渡仙氣，一直和顏悅色的李昭忽然變了臉，用力推開岳織道：“你答應過我什麽？”明明說好的，即使再發作岳織也不可以用仙氣救她，她死了不要緊，岳織不能有事。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岳織不顧她的掙紮反抗，邊試圖吻她，邊柔聲勸道：“聽話。再鬧下去弄傷你可怎麽辦？我仙氣很多的，給你的這點根本不礙事。”

李昭流著淚搖著頭：“你騙人！”掙紮是徒勞的，夜裏她能盡情的欺負岳織是岳織不想反抗，論力氣，她一個病秧子凡人怎麽可能敵得過神仙？岳織的嘴唇很快覆了上來，舌尖撐開她的唇齒，涼絲絲的仙氣源源不斷地灌入腹中……

她一直試圖推開岳織，可是沒有用。岳織那麽用力那麽堅決，像要和她同歸於盡一般。是了，同歸於盡……李昭心裏一緊。

岳織總算松開了小皇帝，有些氣虛地問道：“現在呢？還難不難受了？”

難受！只是難受的不是身子而是心。李昭坐起身哭著推開岳織，另她沒想到的是岳織竟然虛弱到一推就倒，她想伸手去拉，終於狠下心忍住了。

“你走！”李昭明白，再把岳織留在身邊真的是自欺欺人，她還會病發，岳織還會救她，仙氣總有耗完的一日。所謂的緩些時日，不過是用仙氣勉強撐著罷了。

“又想趕我走？”岳織猜到小皇帝會生氣，勉強坐起身笑著道：“別生氣了，這麽一點仙氣真的不礙事。”

李昭沒有說話，只是搖頭。要是那仙藥也沒用呢？她聽岳織說過伏靈丹已經成精了，只會越餵越強大。“你走不走？氣都喘了還說沒事，真的當我傻嗎？”她見岳織不當回事，猝不及防地拔下簪子抵住了喉嚨。

“放下！”岳織用仙術控制小皇帝的手，逼她松開了簪子，可是她剛收回力，小皇帝又撿起簪子用自殘威脅她。她沒辦法一直控制著小皇帝……

“你走不走？我最後問你一次。”李昭趁岳織收回力的瞬間猛地用簪子劃破了皮肉。她不是真想傷害自己，手上留了力的，否則當真狠下心，簪子已經把脖子刺穿了。

“鬧夠了沒有？”岳織看著那道不淺不深的血口心痛得說不出話：“那你要我怎麽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你難受，看著你死在我面前？換了是你做得到嗎？”

“我要你好好活著！”李昭忍著淚一字一句地道。

岳織一揮手定住小皇帝的手腳，上前輕輕抹掉她傷口上的鮮血，將她摟入懷中道：“現在不是活得挺好的麽？別再犯傻攆我走了好不好？”她把頭埋在小皇帝肩窩，依戀地蹭了蹭，像一只知道自己快要被拋棄的貓。

李昭默然不語。冷冷地推開岳織，走下龍床到書案邊坐下，拿起筆寫著什麽。

岳織耐著性子，蹣跚著腳步跟上去繼續哄她。“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答應你，再沒有下次了。”

“你以前也答應過。”李昭飛快地寫著字，頭也不擡地道：“可真到了那日呢？還不是仙師說什麽就是什麽。您是神通廣大的神仙，我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岳織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實在是累了，便安安靜靜地陪在一旁，等著小皇帝消氣。

***

瞿清漣在宮外伏了有兩日了。大明宮外攔道士的陣一撤，他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沒有著急動手，而是耐心等待著，等待可以一舉拿到伏靈丹的最好時機。

女皇凡人一個，不足為慮，難辦的是時刻守在她身邊的兩個人。兩個他都認識，一個是打過交道的水妖，一個是在客棧有過兩面之緣的岳織。

今日就是那個機會，水妖出宮去了，一個人總比兩個人好對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