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織是神仙？”李昭剛哭過的臉上還粘著濕漉漉的發絲, 她從被子裏鉆出來巴巴地望著守在床前的滄鏡, 兩眼放著欣喜的光。

“你又聽到了？”滄鏡垂著嘴唇, 嫌棄地看著眼前無知得令人心疼的心上人：“真當是什麽好事呢？笑吧笑吧，有你哭的時候。”

李昭瞪了眼掃興的滄鏡：“你能不能有點眼力見？成天在我面前晃, 怎麽趕也不走，到底是想我喜歡你還是煩厭你啊？”

“唔……”滄鏡想了想：“你現在喜歡我嗎？”

李昭那頭搖得快看不清五官了：“不喜歡。”

“那你現在煩我嗎？”滄鏡伸手輕輕摁住她的小腦瓜。真是的，也不怕把下巴甩脫臼了。

“煩。”李昭拂開滄鏡的手特別真誠地點了點頭。

滄鏡不開心地哼了一聲：“那不得了？死馬當活馬醫唄！總不能比現在更糟吧？”

“岳織怎麽還不過來啊？”李昭對滄鏡的話題失去了興趣, 小嘴委屈地撅著，抱著被子透過紗帳往外瞧。外面朦朦朧朧的，根本瞧不清楚。

滄鏡慌張地把視線從李昭唇上移開, 怕再看下去會忍不住吻上去。她現在心情很覆雜。等阿盞她們過來一解釋, 皇帝和阿織之間的誤會解除，就真的沒她什麽事了，這種失落又絕望的心情讓她難受。

李昭看滄鏡忽然安靜下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似的, 惻隱心起, 扯了扯她的衣角輕聲道：“你怎麽了？”

“我在想。為什麽不幹脆把你殺了, 等下輩子重新開始呢？”滄鏡冷冷地轉過臉道。又不是沒有法子阻止這人做回神仙, 想辦法讓她背上孽債繼續墮入輪回也不是毫無可能。

李昭嚇得張嘴想向岳織求救。

滄鏡施了個小法術就把李昭定住了, 她溫柔地用指尖摩挲著李昭的嘴唇。在從前, 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可是那人下了凡, 變得柔弱又無助，多情又絕情。“你知不知道，我更愛這一世的你。所以舍不得殺你……”

李昭瞳孔裏滿是驚恐。她眼睜睜看著滄鏡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滄鏡扶著李昭的臉，慢慢吻了上去。李昭的嘴巴半張的，她明明可以更進一步，卻只是輕輕碰了下嘴唇，吻得虔誠又卑微。

李昭被冒犯的怒火在滄鏡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怯懦的輕吻中散去了大半。她竟然感受到了滄鏡對前世那個人深刻進骨髓裏的愛……

才一小會兒，滄鏡就松開了她。

李昭沒有喊叫，只是掏出巾子擦著嘴唇平靜地道：“滄鏡，放下那個人吧！她真的已經死了。”她沒辦法生滄鏡的氣，只覺得心疼。

滄鏡回味著方才柔軟的感覺忽然笑了：“我分得清你和她。”

紗帳輕翻，阿盞款步進來沖滄鏡笑了笑：“阿鏡。能不能讓我和你家女皇陛下說幾句話？”

李昭趕緊背過身，隨手抓起床頭的胭脂盒補了補唇上的妝，順便把臉上的淚痕蓋住了，她不想在阿盞面前顯得太狼狽。

“好。”滄鏡看到小皇帝背著身慌慌張張補妝的模樣，覺得可愛得不行，可心裏又酸酸的。剛才哭成那樣，怎麽哄也沒用，阿織一回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比起阿織，她差在哪裏呢？是來得太晚了麽？不，明明是她先出現在她那人生命裏的。

李昭補好妝坐直了身子，落落大方地招呼阿盞道：“找我有事？有什麽話坐下說吧！”說完指了指床下的階沿。

阿盞看皇帝臉上剛幹的淚痕和未抹勻的胭脂，嘴角挑了挑，不客氣地在床邊坐下了。“我和阿織不是那種關系。”

李昭早聽到了，半點不吃驚，只是道：“你倆是好姐妹？”那為什麽不想岳織和她在一起？她看得出來阿盞哪怕不是岳織的愛人，也是對岳織很重要的人。

“比起姐妹，她更像是我的孩子吧。”阿盞笑了笑。

“孩子？你才多大啊？”李昭藏不住心中的不屑。

阿盞淡淡地道：“我麽？五千多歲。”

“哦……”李昭嚇得咽了咽口水。天啊！五千多歲的老妖精？“那岳織呢？我聽莫蝶說她是山神？”她得找時間和莫蝶聊聊了，這麽大的事竟然瞞著她！

“耳力不錯嘛！”阿盞讚許地道：“聽到了好，聊起來省事。阿織確實是北山的山神，年紀倒是不大，一千多歲吧。這下你明白我為什麽要做戲拆散你倆了吧？”

“不明白。”李昭對此仍是不解。

“因為神仙和凡人相戀是生死攸關的大忌。”阿盞神色凝重地道：“她和你在一起，只要說錯一句話，有一點出格的舉動，都可能犯天條。她現在為了你什麽都顧不上，為了救你寧願耗費苦修來的上千年的道行，勸也勸不聽。”

李昭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啞得說不出話。

“她用仙氣救的你，短短時日，一百年已經沒了。你自己算算，她那一千年道行夠救你幾次？”阿盞的語氣沒什麽起伏，只是平靜地說著事實。她偏過頭目光沈沈地望著李昭，輕聲問道：“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闖禍。你呢？在乎她的安危麽？”

“在乎……”李昭楞著神道：“我該離開她。是麽？”淚水又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可是她一直守著天條，什麽也沒有說什麽沒有做。也答應過我，不會再用真……用仙氣救我的……”

阿盞用手抹掉李昭的淚水道：“你可以裝暈試試，看她救你的時候還顧不顧得上自己。她要真的足夠冷靜理智，我也不會費心費力來討這個嫌了。仙氣還在其次，最怕的是她禍從口出。”

“她要是能忍住不救我呢？”李昭不敢想象沒有岳織的日子。可是這話說出口後她自己都不信，岳織是神仙，神仙不能和凡人相戀，所以從前岳織所有的欲語還休真的都是不得已的。

她記得問過岳織：那你喜歡我嗎？

岳織說：不討厭，一點都不討厭。

這已經是最大限度的表白了不是麽？不討厭等於喜歡。一點都不討厭等於很喜歡很喜歡。

李昭捂著嘴泣不成聲，很久很久，牙關裏才艱難地擠出那個字：“好。”她不能害岳織。萬一岳織在她身邊，情到濃時沒忍住把心裏話說出口怎麽辦？

阿盞心裏也有些難受，安慰小皇帝道：“伏靈丹的事你不用擔心。滄鏡有法子救你，我也會盡力幫忙的。”

“我會告訴她我愛上了滄鏡。”李昭心如刀絞，整個人都在顫抖。

“嗯。這還不夠。”阿盞掏出一紙詔書遞給李昭道：“實在不行，你可以用這個。”

“這是什麽？”李昭展開詔書，心慌了起來：“易地遷宮的假詔？”

“她以前還惦記著北山的時候從你這裏弄的。你可能理解不了，山對於山神而言有重要。”阿盞苦澀地道：“那孩子為了你，連山也放下了。”

李昭無聲地哭著。此時此刻，岳織對她的愛，全是紮在她心上的刀。

“咱倆聊過的事……”阿盞委婉地提醒道。

“我知道。”李昭明白阿盞的意思。

阿盞點頭道：“阿織那孩子就拜托你了。你別急著讓她走，緩幾日也可以，太急了她未必會信。”

“嗯。”李昭神情麻木地把詔書藏進了褥子底下。

“你別覺得這樣是在傷害她，想著是為了救她的不得已之舉，心裏會好過一點。”阿盞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李昭沒有說話。不可能的，不管怎麽想她心裏也好過不了。

***

岳織聽說阿盞要回朝熙樓，又驚喜又疑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不在宮裏看著我了？你沒和小皇帝胡說八道吧？”

“想我留下來啊？”阿盞心裏內疚，不太敢看岳織喜不自禁的模樣。

“別！”岳織趕忙搖頭。

“我答應小道姑的忙還沒有幫，忙完再進宮陪你。”阿盞抱過小寶對滄鏡道：“阿鏡，送送我好不好？”

滄鏡明白阿盞這是有話要同她說，點頭道：“好。我送你。”

莫蝶反應了一下，才想起花妖奶奶說要幫她立威的事，趕緊跟了過去。

“小道姑，你先回玄都觀，我有事和滄鏡說。”阿盞支走莫蝶後，把和李昭聊過的話都同滄鏡說了。

岳織很開心。小皇帝這是跟阿盞說什麽了？阿盞不僅不看著她了，甚至貼心地叫走阿鏡，給她和小皇帝獨處的機會。“阿昭~”岳織歡歡喜喜地沖殿裏，沒見著人。湯池那邊有水聲，她循聲過去，看到小皇帝正和衣泡在溫泉水裏：“阿盞和你說清楚沒有啊？”

李昭輕輕“嗯”了一聲，帶著不易被察覺的哽咽。

“那你怎麽還是不開心？”岳織飛進水裏，多情地把小皇帝攬進懷裏道：“還有啊！哪有穿著衣裳沐浴的？”

李昭趴在岳織肩頭，淚水和著溫泉蒸騰的熱氣不住地落下來。“沒有不開心。對了，剛才阿鏡吻我了。”她說得輕飄飄的。

“哦。”岳織把小皇帝抱得更緊了：“你沒拒絕？”

“為什麽要拒絕？她又好看又體貼，還那麽愛我。試試總沒壞處，萬一有感覺呢？相遇兩世本來就是難得的緣份不是麽？”李昭輕輕掙開岳織的懷抱，慢慢沈進水裏，想把淚水洗掉。

“是不是為了阿盞的事故意氣我啊？”岳織把小皇帝從水裏撈出來，笑盈盈地道：“阿鏡根本沒有吻你對不對？”

“不信麽？那我當你面再和她吻一次好了，反正感覺挺棒的。呵呵，不像你——”李昭也笑了，笑得心酸又苦澀，岳織那麽愛她，不可能主動離開的。她只能橫下心，什麽話狠說什麽。

“你要是心裏有什麽不痛快就告訴我，別開這種玩笑。”岳織擔心地問：“是不是阿盞又和你說什麽了？你別信她的話。”

“不是啊。”李昭忍住淚水，凝視著岳織道：“仙師忘了，朕是皇帝，天子有三宮六院都不稀奇的。阿鏡不是還可以變成男子麽？正好朝上那些老東西成天催朕成婚……”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

“阿昭~算我求你。別再說氣話了好不好？”岳織不明白。她家愛哭愛撒嬌愛粘人愛把喜歡她掛在嘴邊的小皇帝怎麽突然就變了？

李昭捂住臉再次沈進水裏。過了半天，待淚流盡，快憋不住氣了才鉆出來。“你為什麽覺得是氣話？阿鏡不夠好嗎？”

“不是……”岳織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那你說的喜歡我……”

“真的啊！我一輩子在宮裏沒見過什麽世面，懵懂無知對你動了心。可是見到阿鏡才明白，天底不是沒有比你更好的，何況她與我還有前世之約。”李昭笑著道：“朕要沐浴了。仙師還是回避一下吧！”

懵懂無知？比她更好？岳織神色落寞地退回岸上，背過身道：“你洗吧！我不看。你身子不好，萬一暈過去……”

李昭望著岳織的背影，忍了太久的淚水終於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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