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公公, 可以傳膳了。”岳織從更衣室出來，心情沈重地走到門口對常歡道。小寶或者藥爺都只是挽救小皇帝的嘗試, 行不行得通還不好說。血流得那樣快那樣多，今日極有可能是小皇帝生命中的最後一日。不管是出於那一點淺淺的愛意，還是作為一個神仙的悲憫之心，她都想在最後的日子裏竭盡所能地把小皇帝照顧好。

“仙師, 陛下近日是不是胃口不大好啊宮裏一般是先呈上膳冊, 待陛下勾點好了再命尚食局做的, 這幾日陛下也不點膳了, 可送過來的吃食又沒怎麽用。要不您再受累回去問問陛下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常歡說完伸著脖子往寢殿裏瞧。陛下是被岳織抱回來的，是不是傷著哪裏了啊要不要傳太醫來瞧瞧呢他心裏再擔心, 只要陛下不提也不敢胡亂猜測陛下傷了病了，弄得像他盼著陛下不好故意找晦氣似的。

岳織猶豫了一下。要擱平常她肯定會幫小皇帝做決定，吩咐送些常點的來就是了, 吃什麽不是吃呢但是眼下小皇帝命在旦夕，將死之人呼入的每一口氣都該是暢快的, 咽下的每一口吃食都該是喜愛的。“好。我回去問問。”

“勞煩仙師了。”常歡微微屈了屈身。他對岳織起初是懷疑, 後來是妒羨, 現在則是完完全全感激。岳織進宮後陛下真的好了許多, 從前走路都要他在一旁扶著陛下已經能健步如飛了, 從前陛下憂思太多心情常是郁郁的, 最近也笑得多了。

岳織才走到殿中央, 就看到小皇帝從後面出來了。紅底金花的裙子, 白而薄透的上襦, 外衫就那麽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長發散落肩側，整個人瞧著單單薄薄像會見風倒似的。她看得有些呆，小皇帝的美，是一種脆弱單薄得惹人心生憐愛的美。

“怎麽了”李昭剛出來就發現岳織站在遠處一臉同情地望著自己。難道她臉上寫著“慘”字嗎真是的。

“沒事。問問你早上想吃什麽本來想趁你沐浴的時候傳膳，出來就能吃了，又怕送過來的東西你不喜歡。”岳織左手一揮，掛在龍床旁邊架子上的袍子飛過來掛在了她的右手上。她拿著袍子走到李昭面前，不動聲色地幫她披上了，然後用袍子將人裹住抱進了懷裏，一路抱到桌案邊才放下來。

李昭站在地上纏住岳織的脖子笑著低聲道“想吃什麽啊我想想。”不管岳織為何一夜之間有這樣大的反差，她反正很受用，要能趁機嘗點甜頭更好。當然岳織很大可能會拒絕，不過萬一成功了呢不妨一試嘛“想吃真氣。”

“真氣又填不飽肚子的。”岳織低頭看著小皇帝年輕嬌嫩的容顏，眼眶竟然有些熱熱的。她活了一千多年都還嫌不夠，小皇帝到人世才不過二十載啊

“填不飽肚子但填得飽心啊”李昭望著岳織的小嘴偷偷咽著口水。

岳織眉頭一皺，擔心地問“是不是伏靈丹又燒心了”

李昭眨著大眼睛萬分肯定地點了點頭，捂著心口神情痛苦地道“可不，燒得可難受了。”

“好吧。”岳織心疼仙氣，但更心疼小皇帝最後的日子還要受妖丹折磨。多的都給了，也不差這一點，哪怕小皇帝是貪心裝病她也認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給小皇帝渡仙氣，卻是最緊張最期待也最難受的一次，當然了，也是唯一心虛的一次。碰到小皇帝嘴唇的那刻，她想起和滄鏡的那個吻，差別真的太大了，這種差別她在朝熙樓的時候就感受到了，眼下愈發強烈。她小心翼翼地吻住小皇帝開始渡仙氣，渡完仙氣該離開的時候卻沒有離開，在猶豫中楞住了。

李昭能感覺到真氣斷了，也能感覺到岳織在慢慢往後退，她趁岳織楞神不備的時候大膽把舌頭伸了過去。

岳織沒有反抗，她也不想反抗。不同的是，小皇帝想要的只是真氣，可她卻把這看作是一個吻，甚至可能是最後一個。正當她沈浸於小皇帝貪心的掠奪之中時，小皇帝忽然松開了她。看來是折騰累了也沒搶到仙氣，不得已放棄了。她心裏不禁有些惋惜，早知道時不時給些仙氣把小皇帝釣著了。唉

李昭不敢再吻下去了。她以前只是覺得岳織好吃，後來相處著相處著漸漸對岳織生出一種陌生的渴望，就在剛才，那種渴望越來越強烈，幾乎快要吞噬她。她怕再纏綿下去自己會失控，對岳織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岳織的心意尚不明朗，沒準哪天丫頭心意一變，又冷冰冰地扔下她去看那堆書做神仙夢去了，她不能捅破這層紙，得給岳織留條後路。

“還難受嗎”岳織從惋惜中抽回神，輕聲問道。

“不了。”李昭坐到地上擡頭沖岳織笑了笑。其實更難受了，心火越燒越旺，不過不是伏靈丹的火，伏靈丹的火燒得人疼痛難忍，這個火燒得人心癢難耐。

岳織拿來紙筆在小皇帝對面坐下了，問她道“好好想想一會兒要吃什麽，我記下來給常公公送去。”

“都行，我沒那麽挑的。記得叫他們把供品也送過來，咱們一起吃。”李昭說完低下頭癡癡地笑著。平平淡淡才是真，能每天見到岳織，一起吃吃飯說說話就很好了。

太史有次酒後醉醺醺地跟十來歲的她說公主啊，你愛的人也恰巧愛你其實是特別難得的事，有的人，要麽天生有緣無份，要麽時機不對，早了不行，晚了不行

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前言不搭後語的。最後得出的結論還是“相愛是很難得的事”。

這樣看來她算是幸運的。岳織應該也愛著她的吧李昭飛快地瞟了眼岳織，又低下頭繼續癡癡地笑。

“我還得出宮一趟，早飯不能陪你一起用了。”昨夜忘了在小寶身上薅點人參須子再走，她只能再跑一趟，小皇帝現在看著挺精神的，待會兒可就不好說了。

李昭的情緒瞬間低落了下去“哦。”

“很快就回來的。”岳織趕忙解釋道。她不想小皇帝臨終前有任何不開心，一點點都不行。

“那我等你回來再吃。”李昭偷偷摸了下已經餓癟的肚子。這樣一說，岳織心疼她肯定會想辦法早點回來。她也不會真的把自個兒餓著，還是得吃點東西墊一墊，不過不會讓岳織知道。

岳織差點又想發脾氣了。傻皇帝，餓到一半斷了氣怎麽辦豈不是成餓癆鬼了“怕了你了，那我陪著你吃了再去。”

李昭倒寧願餓著等岳織，這下又不知什麽時候才會回來了。

“等我回來了，咱們出宮去逛逛好不好”岳織拿著巾子替小皇帝拭去嘴角的殘湯道“你很小就服了妖丹，應該沒怎麽出宮玩過吧”

“長安城還是常逛的，再遠就沒有了。不過都是太史陪著，喬裝改扮後偷偷去的。”李昭說完才反應過來。岳織這是在邀她同游麽心忽然跳得好快，臉也越來越燙。

“那你想去更遠一點的地方瞧瞧麽”岳織想扯起嘴角笑一笑，可是嘴角越來越重，根本笑不出來。她挺心疼小皇帝的，說起來江山都是李家的，然而小皇帝真正踏足過的恐怕只有長安。她倒是願意帶著小皇帝訪遍名山大川，可惜依那傷勢大概是沒機會了。

李昭嬌羞地點了點頭道“想。”

“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想做卻一直沒做的事”岳織繼續問道。

“有啊最想做的卻一直沒做的是把上次給你看的那張單子上的人通通殺掉。”李昭開心地道。

岳織沒忍住嫌棄地白了小皇帝一眼道“我說的不是這種，有沒有稍微純潔無害點兒的”敗家皇帝，怎麽成天想著要別人的命呢都快死了也不想著趕緊積積德。

李昭咬著嘴唇搖了搖頭。殺人的願望不夠無害，另一個願望又不夠純潔。她還是閉嘴吧

伺候小皇帝用完早飯岳織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土地廟。

土地廟裏亂成一團，放供品的盤子碗碟掉了一地，山神婆婆的泥塑神像也缺了一塊。出事了

“土地婆婆”地面沒動靜，土地婆婆沒躲在下面。岳織為了讓視線更開闊些飛上了廟頂。濂水鎮早搬空了，碾兒莊就更沒人了，在這樣冷清空蕩的地方找個人容易得很。正環望著四周，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土地婆婆的叫喊聲。

“織丫頭，快幫我把人攔住”

岳織以為遇上來挑事的了，轉過身嚴陣以待，準備好了大戰一場。

她真是想多了。哪有什麽挑事的只有光著屁股跟個大白蘿蔔似的小寶越來越近，孩子興奮得像偷吃了仙藥，一會兒上天一會兒入地，土地婆婆氣喘籲籲地在後面追。

“快攔住他啊”土地婆婆喊得哀切。

岳織還楞著神小寶就自投羅網地飛撲進她懷裏，一口一個“姨姨”地叫著，不過也只會叫人，話還是說不利索。她抱著小寶飛進土地廟，問剛遁地回來的土地婆婆道“廟裏怎麽亂成這樣我還以為你們出什麽事了。”

“還不是這孩子鬧的。”土地婆婆嘆著氣道“不得了了，學會走路了。鬧起來差點把我這破廟拆咯在廟裏翻天覆地地鬧還不算完，硬要往山野裏跑，攔都攔不住。織丫頭你說說，他要是跑丟了出點什麽事我可怎麽跟藥草神交待啊”

小寶攥著岳織的衣裳往她懷裏委屈地蹭了蹭。岳織低頭看了眼懷裏的孩子，平靜地道“都是這麽過來的。我剛能上天那會兒比他還瘋呢”

土地婆婆無奈地嘆了口氣。其實她剛做土地神那會兒，也覺得遁地好玩，樂此不疲地在土裏鉆來鉆去，哪怕被石頭碰得滿頭包也興致不減。“理兒是這麽個理兒。我是怕小寶有事啊他是人參精，妖吃了可是大補的。我才聽塗朱說長安城來了只又壞又厲害的妖，小寶要是撞上她就糟了”

這是說的滄鏡麽岳織急著趕回宮，抱起孩子道“要不我把孩子帶著吧等藥爺回來您讓他來長安城找我。”

“你不是在宮裏麽小寶進得去嗎”土地婆婆不放心地問。倆丫頭跑去長安後，她不放心，有意向塗朱打聽了一下長安城的事。

“不是還有阿盞麽”岳織笑著問小人參精道“小寶跟姨走好不好啊婆婆累了。”

小寶親熱地抱住岳織點了點頭。

土地婆婆有點傷心。她照看小寶再久，這孩子還是最粘他織姨，見了織丫頭就往人懷裏撲，讓走立馬跟著走。小沒良心的，好歹表現出一點不舍啊

“那我們走了，婆婆保重。”

回長安的路上，岳織時不時就低頭看一眼小寶呼扇呼扇的長睫毛。小寶不知道她心裏那個可怕的念頭，還天真無邪地沖著她笑，笑得她裏怪內疚的。可是小寶頭上光禿禿的，眉毛也還沒長出來，她別無選擇啊

“小寶，姨跟你商量個事唄”岳織打算征求下孩子的意見。小寶是八十多歲的大孩子了，只是不會表達，其實心裏什麽都知道。就拿剛才來說，知道闖了禍要挨訓，立馬裝起了可憐。

小寶呆呆地眨了眨眼。

“這樣的，姨想救個凡人，可能需要你一點須子。”岳織越說越不好意思。小寶的頭發是她剃的，眉頭是她刮的她就是得寸進尺貪得無厭本身啊

小寶呆呆地點了點頭。

岳織看小寶木木的，怕他沒聽明白，又解釋道“姨說的是你的眼睫毛。”說完還指了指自己的。

小寶又點了點頭。他心裏明白，不管他同不同意，姨姨都會把須子拿走的，這次好歹問過他了。盞姨也是，爺爺也是，總會有在意的想救的人。他不在乎那些人，但他在乎爺爺婆婆姨姨，別說須子，哪怕要他的手腳也可以，反正還能長回來的，就是會疼一點。

岳織落到地上，放下孩子道“小寶乖，把眼睛閉上。”她狠下心咬住牙，小心翼翼地用風刃把睫毛削了下來，黝黑卷翹的睫毛瞬間像失去魔力一般變成了兩撮黃須。再一看小寶，真是不忍心看。本來挺可愛的孩子，現在頭發眉毛睫毛全沒了，怎麽看都很奇怪。真的不怪小寶，這種造型長再好看的臉也摟不住啊哪怕是阿盞也駕馭不了啊

小寶睜開眼，沒有感覺到有什麽不同。他上前攤開岳織緊握的手心，化成人形咬破拇指往人參須上滴了幾滴血，笑著奶聲奶氣地道“姨姨。其實血比須子好。”說完又趴進了岳織懷裏，等著被抱。他和婆婆追逐玩鬧了半日已經累了，而且他很喜歡織姨懷裏的味道，甚至勝過盞姨。織姨是甜的，盞姨是香的，爺爺是苦的，洛安是腥的。

“小寶”岳織只手把孩子抱起來，感激得說不出話。小寶長得真是快，感覺前不久還是什麽都不懂的蘿蔔頭，現在都能隨心所欲化成人形了，話也說得越來越利落了。

阿盞以為滄鏡今日還會過來，巴巴等了小半日，實在無聊正要出門就看到石頭抱著個孩子來了。

“你把誰家孩子給弄來了”阿盞上前瞧了一眼。還是個男娃。

“咱家小寶。”岳織輕輕戳了下小寶，孩子立馬從人形變成了蘿蔔。剛化成人形的妖還很不穩定，撐不了多少時間。“藥爺出門采藥去了，婆婆又看不住他。你幫忙照看下小寶，等藥爺來長安接人立馬叫塗朱進宮通知我。小寶身上的妖氣都蓋住了，你不用擔心，看緊些別讓孩子亂跑就行。”

阿盞稀裏糊塗地接過小寶晃了晃道“你又找藥爺幹嘛”

岳織急著回宮給小皇帝送人參，長話短說地道“小皇帝可能要死了”她心裏難受，可是強撐著不敢教阿盞看出來。

“多稀罕。她不是一直半死不活的麽你要是不給仙氣早都死了。”阿盞騰出一只手輕輕捏住岳織下巴，細細端詳著她微微紅腫的嘴唇道“嘴怎麽了”

“沒怎麽啊”岳織心虛地掩住嘴道“我得回去了。阿盞你看緊小寶啊，他剛學會走路，好奇心重得很。”說完倉皇地從窗口溜了。阿盞眼尖心細，再聊下去可能就不會讓她回宮了。

“阿織你給我回來”阿盞追到窗邊，怕吵醒小寶又不敢喊得太大聲。怎麽就把小寶扔給她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啊帶著個孩子還怎麽逛平康裏嘛

“你給我回來”阿盞欲哭無淚地看向懷裏的小寶，在看到孩子臉蛋的那刻嚇得瞪大了眼。小寶怎麽禿成這樣了藥爺回來看到孩子被禍禍成這樣不發火才怪。傻石頭這樣還敢指望藥爺救皇帝換了是她，不下死皇帝就夠客氣的了。

小寶睡得正酣，閉著眼茫然無知舔了舔小肉手。

“可憐的小寶。”阿盞心疼地抱著孩子坐到妝鏡前，拿起螺子黛慈愛地道“要不姨幫你把眉毛睫毛都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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