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呢”岳織回宮後見寢殿裏有不少宮女太監忙來忙去的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獨獨小皇帝沒在，便拉住個宮女問道。

“稟仙師, 陛下去宣政殿了。”宮女回完話與人一起把墻角立著的櫃子擡了起來，然後趴在地上瞪大了眼朝櫃子底下細細地看。

岳織也彎下腰跟著宮女一起看, 櫃子底下黑黢黢的什麽也沒有啊“你們找什麽呢”

“一塊夜裏會放光的奇石頭, 聽說叫什麽昆吾石，仙師可聽說過”宮女見岳仙師和和氣氣的, 女皇又不在，話匣子漸漸打開了。

“沒有”岳織皺著眉有些不安地道“陛下找塊破石頭幹嘛啊就因為會放光宮裏又不缺照亮的東西。”她知道小皇帝喜歡自己的石頭樣, 剛到手那會兒敗家皇帝就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愛不釋手地抓著她又捏又揉。

但是在這個身染重疾的節骨眼上找她, 不會是把她列進了什麽陪葬物品清單吧凡人死的時候都喜歡與在世時常用的愛用的物件兒合葬, 指望到了下面還能接著用。

“本來那塊石頭丟了陛下也不怎麽在意，可是蘊公主喜歡吶您也知道，陛下特別寵愛小公主的。”宮女說得正歡, 一擡頭見管事宮女遠遠地瞪了她一眼，趕緊閉上嘴蹬著小碎步去別處忙了。

呵。落到那小破孩兒手裏還不如給皇帝陪葬呢岳織由著眾人白忙活，走到煮茶的銅爐前點燃炭火把帶血的人參須子扔進了茶壺裏。現在開煮, 等小皇帝朝議完回來就能喝上參湯了。

快晌午的時候李昭才回來，進殿的時候臉色鐵青。

“石頭找到了嗎”李昭殺氣騰騰地瞪了眼門口的太監。她今個兒在宣政殿受了委屈，又恰逢特殊時期，火氣便格外大。

小太監一看情勢不妙, 立馬跪下了。“回回回回回回陛下。沒沒沒有找到。”

殿裏別的宮女太監也立馬跪地告罪, 只有岳織直直地立在茶爐旁, 旁若無人地把煮好的參湯倒進了茶碗。

李昭本來想借機撒氣的, 看到岳織又什麽氣都撒不出來了。“那就再去別處找找池子裏放幹水看看，院子裏掃開落葉瞧瞧，每個人的屋子裏也都查一查，保不準有誰覺得那石頭新奇名貴偷偷藏了起來。都出去吧”

“是”眾宮人齊聲叩首道。

“常歡你也出去。”李昭對常歡的態度要好上許多，看他一張老臉被風吹得通紅，又補了句“回屋歇息去，別在外面守著。以後這些淋雨吹風的差事交給小輩們，我要你伺候的時候自會差人過去叫你。”

常歡抹著老淚不舍地點了點頭，行畢禮隨著宮人們出去了。

“以為你好一會兒才能回來呢”李昭走向岳織，說話的語氣又柔軟了許多，臉上怒意全消不說，甚至有了淺淺的笑意。岳織回來得這樣快，是一刻都離不開她麽

岳織有些擔心地問道“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火氣那樣大。”小皇帝不是暴脾氣的人，損人也是笑盈盈的陰著損，除了在她面前破罐破摔，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在旁人面前是很少把情緒寫在臉上的。

李昭心酸地搖了搖頭，她和岳織在一起的時候什麽煩心事也不願提不願想。

岳織也沒再問，端起滾燙的參湯吹了吹遞給小皇帝道“把這個喝了。”

“什麽味兒的茶”李昭又感動又期待。岳織難得給她煮次茶，之前她癱在床上渴了的時候，岳織都是直接灌她涼水的。可接過茶碗湊近鼻端一嗅，又苦又腥，顏色也怪怪的。岳織的煮茶手藝怎麽比她還爛那些好材料能煮出這麽碗看了沒食欲聞了想吐嘗了估計想死的東西，也是奇才啊

“不是茶，是藥。對你身子有好處的。”岳織想起自家小寶，神情嚴肅地道“全喝了，一口不許剩，福根兒都不許留這藥得來不易。”

“你出宮是為了這藥”李昭捧著茶碗眼眶熱熱的。

岳織點了點頭。

這藥要是別人給的，李昭不喚來太醫驗個明明白白是斷不會喝的。岳織給的就不一樣了，她根本不會起任何疑心，她的命本來就被岳織握在手裏。岳織想她死都不用刻意害她，只要不救她就行了。她端起藥湯一飲而盡，甚至不故形象地把碗底舔了個幹凈。

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麽，藥湯才下肚，她立馬覺得精神好了許多。昨夜沒睡好，早起後一直有些許困意，困意忽然間全沒有了。岳織到底去哪裏弄的這些立竿見影的神藥啊

“能問問這藥你怎麽得來的麽還有治好骨傷的那個藥。”李昭舔著嘴唇好奇地道。

“不能獨家秘方。”岳織搖了搖頭。“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

“嗯。”

岳織稍微安心了一些，小寶的須血應該能讓皇帝多撐些日子捱到藥爺回來吧“那你想不想出去轉轉”

“現在嗎”李昭心裏想去，可是身子實在不允許。她這幾日渾身酸痛各種忌口，出了宮還得找機會及時換棉包，玩也玩不盡興的。“要不過幾日再去吧”

岳織欲言又止。過幾日眼前這人還在不在都兩說呢“不出宮也行。你再想想，如果明天就會離開人世，你今天最想做的事是什麽啊”不管是什麽，只要不犯天條她都會盡力幫小皇帝完成。

李昭嗅到了不祥的味道。岳織又是給她吃藥，又要帶她出宮的，還突然待她格外溫柔，難道她已經時日無多了麽“為什麽這麽問啊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你身子什麽情況自己還不知道麽”岳織索性把話說開了道“我會想辦法盡力救你，但結果如何不好說。你要有什麽未完成的心願不妨趁早告訴我，少些遺憾總是好的，免得”她看小皇帝忽然落下兩行淚，不忍心再往下說了。

李昭垂著淚一言不發。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她其實早就知道的，帶著伏靈丹，沒人幫忙壓著會猝死，有人幫忙壓著會慢慢熬死，無論如何活不到常人的壽數。奇怪的是以前她將生死看得很淡，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妹妹，現在卻她定定地望著岳織，眼淚忽然決堤。

“不哭不哭。”岳織心疼地上前輕輕將小皇帝摟進懷裏，用手替她拭去眼淚。

李昭伏在岳織懷裏痛哭失聲。她沒有告訴岳織，早朝的時候又被那幫老不死的逼婚了，明明以前被逼過無數次，今日這次卻格外生氣。就像以前疼過無數日，死過無數次，她從來沒掉過淚，甚至覺得死是一種解脫，可是今日卻格外留戀人世間。

“我是怕你有的事沒來得及做留下遺憾，其實你那病未必治不好。你看你喝了藥湯以後不是覺得好多了麽”岳織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心裏也難受，可並沒放棄希望，止個血對藥爺而言真的不難。藥爺那裏肯定有止血的藥，拿來往小皇帝的傷口一抹就好了。

李昭漸漸不哭了，她像下了什麽決心似地忽然捧住岳織的臉吻了上去。

岳織一點也不吃驚，她明白小皇帝想活下去，想要真氣。“真氣沒用的。”岳織溫柔地將人推開。

“我不要真氣。”李昭凝視著岳織的臉認真又堅決地道“我要你岳織，我喜歡上你了。”

她終究還是沒忍住說出了口。岳織問她如果明天就會離開人世，有沒有什麽事不做會後悔有

岳織後知後覺地瞪大了眼。小皇帝也喜歡她怎麽會她心裏又開心又難過。

“你不是問我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麽我做了。”李昭流淚笑著道。她想做的其實更多，可是不能夠，不管岳織願不願意都不能夠，她一個將死之人沒有資格。

“那個”岳織忽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甚至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小皇帝才好。“小皇帝”這種稱呼在心裏叫叫還好，真說出口未免不太禮貌。可叫“女皇陛下”又太過生分

“叫我阿昭。”李昭似乎看穿了岳織的心思。

“嗯。阿昭。”岳織叫完又覺得這個稱呼也不妥，過分親昵了些。可聽到這個稱呼的小皇帝正流著淚幸福地笑，她醞釀了半天才道“我是道士，是要修道成仙的。你明白吧”她不敢把對小皇帝的喜歡宣之於口。

“我明白的。”李昭苦笑著識趣地往後退了退。她只是想表明自己的心意，至於岳織的選擇與她無關。其實她早就知道岳織在成仙與她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成仙，這個選擇是明智的，她從理智上也希望岳織這樣選。至於岳織今日難得的溫柔，或許只是可憐她吧“你不要有壓力，我是怕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才”

李昭正說著話，岳織忽然上前摟著她的腰緊緊吻住了她的嘴。

“你”李昭喘氣的間隙疑惑又驚喜地望著岳織。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是可以給你真氣啊”岳織眼中也盈滿了淚，將人往懷裏一摟，閉眼吻了下去，雙眼閉上的一刻，眼淚也落了下來。

她並沒有給小皇帝仙氣，只是想有個吻她的理由。小皇帝說喜歡她的那刻，她的心幸福得停止了跳動，想尖叫想歡呼，可再想到小皇帝正血流如柱，她又難過得要死。一瞬間，天上地下。她本來以為自己對小皇帝只是淡淡的喜歡，可是心意這玩意兒好像根本不聽使喚。

李昭沒有感覺到真氣流入體內，也註意到岳織說的是“不能”和她在一起，而不是“不想”“不會”“不願意”。是不是岳織身為道士，有的話說出口會破什麽戒這個沒有真氣的吻是不是代表岳織接受了她的心她頓時陷入表白成功的狂喜和即將離世的狂悲之中，想在此時耗盡生命一般，開始更用力更瘋狂地回吻岳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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