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是被懷裏動來動去的小人兒驚醒的。

她睡得正香, 突然感覺肚子被某個小胖丫頭的腳踹了一下, 挪開腳丫轉身平躺著, 在困意中迷迷瞪瞪地再睡下去, 才睡了沒一會兒，胸口又被猛撲上來的小胖丫頭壓得喘不過氣。

“蘊兒醒啦”李昭伸手攬住妹妹, 哈欠連天地問。

李蘊騎趴在李昭身上，把小嘴湊過去親了她一口，笑瞇瞇地道“早就醒了, 蘊兒可不像姐姐那麽愛賴床。”

李昭一翻身把妹妹壓到身下, 小雞啄米似地把妹妹肉嘟嘟的小臉蛋兒親了個遍, 開心地道“蘊兒不生氣啦”她這妹妹生性乖巧, 一般輕易不生氣, 可要是生了氣很難哄好。小丫頭生起氣來也不像別的孩子又吵又鬧的，就是委屈巴巴地躲著不理人，問什麽也不搭話。

“生什麽氣”李蘊躺在小床上一臉懵懂地望著姐姐。

李昭笑著道“姐姐答應過你每天晚上會過來哄你睡覺的嘛可是昨晚不小心忘了，還擔心你會生氣的。”

小孩子記性都不大好，李蘊不是不生氣，而是早上醒來看到姐姐太開心忘了生氣。這下她全記起來了記起來自己昨晚是偷偷抹著眼淚睡下的。李蘊忽然變了臉色，撅著嘴使出全身力氣推開又想親她臉蛋蛋的姐姐，起身光著腳跳下床指著大門的方向恭恭敬敬地道“這裏是蘊兒的屋子, 請您回去。”

李昭趕緊翻身下床，把妹妹從冰涼的地上抱到懷裏, 心疼地為她搓暖腳丫道“姐姐知道錯了。”

“蘊兒沒有姐姐。”李蘊強忍眼淚帶著哭腔道“蘊兒的阿娘又不是您的阿娘。阿娘走的時候跟我講, 她不在以後我就是一個人了”

“胡說什麽”李昭聽得心裏難受, 紅著眼輕聲道“原諒姐姐這次好不好”小孩子情緒起伏真是大，剛還好好的，轉眼就不認人了。沒有姐姐這樣的話也是能隨便說的

李蘊低頭玩著手指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她心裏還沒徹底消氣，可又沒有太足的底氣繼續和姐姐生氣。

李昭掂了掂懷裏的小人兒，討好地蹭了蹭妹妹的額頭道“咱們蘊兒最心疼人了，不生氣了好不好嘛你想姐姐怎麽補償你都可以，有沒有想要的東西啊隨便提。”

李蘊慢慢擡起頭，認真望著姐姐的眼睛道“我要你一直好好的，你要是不在了，蘊兒就真的是孤伶伶一個人了。以後有人欺負蘊兒怎麽辦”

“嗯嗯。”李昭心疼地點了點頭。“那還有呢蘊兒自己想要的東西。”

“還有”李蘊再敏感多思終究只是個小孩子，她饞得咬住了手指道“蘊兒想要那塊甜石頭。姐姐再叫人仔細找找好不好”

“還記著那塊石頭呢既然這麽喜歡怎麽不早點叫姐姐替你找啊”李昭心裏酸酸的。她擔心妹妹的過分懂事乖巧是來自於心裏的不安，感情上愛她想依賴她，理智上又始終記著母親德妃彌留之際的囑咐，不敢完全放心地依賴她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

李蘊小聲地，甚至有些許怯懦地道“蘊兒不敢。阿娘說過，蘊兒要聽話，不可以任性，您對蘊兒的好，不是理所當然的”

果然李昭越聽越心疼，她抱緊妹妹語氣溫柔地道“你是我的妹妹，我對你好就是理所當然的記住，蘊兒在姐姐面前怎樣都可以，可以哭可以鬧可以笑可以發脾氣，有想要的東西更可以大大方方地要。想要甜石頭是吧姐姐哪怕把大明宮挖地三尺也一定給你找出來。”

“姐姐”李蘊撒著嬌一個勁兒往李昭懷裏鉆，臉上終於展開了笑顏，她用力把姐姐往床上撲，咯吱咯吱地笑著道“姐姐再陪我睡一會兒好不好蘊兒昨晚等了你好久好久，可困了。”說完就張著小嘴打起了哈欠。

“好”李昭寵溺地抱起妹妹一起躺下了。小孩子睡得快，她看著懷裏妹妹的睡顏，難過得落下淚來。不過四歲的孩子，正是天真爛漫童言無忌的時候，可是她的蘊兒呢懂事得讓人心疼。都是她的錯，沒能讓妹妹安心。

殿外吵吵嚷嚷的，好像有爭執聲。

李昭坐起身，幫妹妹蓋好被子披衣下床，匆忙抹掉眼淚走到門後隔著門扇低聲喝斥道“大早上的吵什麽公主剛睡下。”

殿外的宮女輕聲稟話道“回陛下，岳仙師說什麽都要進去見您，奴婢說您和公主殿下還未起，岳仙師不聽”

岳織急得想硬闖是怕見不到小皇帝最後一面，聽到門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心裏忽然就踏實了。敗家皇帝命挺硬啊，流了那麽多血還活蹦亂跳的。真好

李昭聽說岳織回來了，趕緊將門打開，才一夜不見她就開始想念岳織了。看到岳織的那刻心猛地一跳，面上卻是冷冷的“仙師找朕有事無論何事等回去再說吧，別吵醒蘊兒。”只有她和岳織的時候，為了占便宜再沒臉沒皮都沒關系，但當著宮女太監的面兒，她必須得端著帝王的架子，不能對岳織太殷勤了。

“陛下身子沒什麽大礙嗎”岳織神色擔憂地掃了眼小皇帝流血不止的地方。她看得出小皇帝剛哭過，眼睛還是紅紅的，估計是舍不得留下幼妹獨自一人在世間吧

“沒沒有啊”李昭回答得有些猶豫。岳織難得關心她，此刻要是沒有外人在，她肯定會順水推舟說有大礙要真氣的。

岳織隨著小皇帝的視線，也環視了一眼周圍的宮女太監。小皇帝這是礙著有人在不敢說麽上次癱瘓也是，小皇帝連那個叫常歡的太監頭子都瞞著。等沒人的時候再問吧

“陛下身子弱，貧道抱您回宮吧”岳織上前一把抱起小皇帝，神情冰冷不由分說地道。哪怕沒有多遠她也不敢讓小皇帝流著血走回去，會加重傷勢的。

“啊”李昭嚇壞了。岳織這是吃了什麽不消化東西麽昨兒個費盡心機讓她抱都不抱，今兒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抱就抱了。“不勞仙師啊”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李昭嚇得閉上眼尖叫著撲進岳織懷裏。岳織竟然抱著她飛起來了那些在地面看著高聳入雲的宮殿如今就在腳下，嚇死畏高的朕了“岳織你腦子起泡了吧趕緊放朕下去”

“外面風大，進了屋子就放你下來。”岳織翩翩然落在小皇帝的寢殿門口，不顧身後那些宮人驚愕的視線，抱著人進了殿內，腳後跟輕輕一挑把身後的門合上了，然後才把在她懷裏不安分的撲棱著的小皇帝放到地上。

李昭上了陣天腳都嚇軟了，被放到地上時沒站穩剛要跌倒，岳織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心有餘悸地喘著氣與岳織無言地相對著，心裏像有一萬只小鹿在撒丫子亂跑。別說，剛才岳織抱著她破風而飛的樣子，還真有幾分像畫裏的神仙。

“你”岳織看了眼小皇帝隨著喘氣起起伏伏的胸脯，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望向別處猶猶豫豫地道“不是。我”她怕小皇帝隨時會斷氣，有的話再不說就永遠沒機會說了。可她更怕想說的那句話會加深小皇帝的遺憾，不能與她這樣完美的人在一起，小皇帝得多失落啊而事實是不管小皇帝短命還是長壽，她最多能表達一下喜歡的心，卻給不了在一起的承諾。算了吧與其讓小皇帝帶著遺憾死不瞑目，不如在最後的日子裏好好對她。

“什麽”李昭出神地望著岳織，岳織這丫頭真是越細看越好看，皮膚也太好了吧，又透又白還沒有瑕疵。

“你真的沒事麽還是剛才礙著有人不方便說我聞到你身上有藥味，有點擔心。”岳織問得委婉。小皇帝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算了，哪怕小皇帝告訴了她又如何呢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有嗎”李昭趕緊掙開岳織的手往後退了退，臉臊得通紅。難道是她著急去看妹妹，在香湯裏泡得不夠久的緣故“沒有啊我就聞不到。”

難道小皇帝敷過藥後已經把血止住了所以才這麽若無其事的岳織又低頭朝傷口那裏望了一眼，她得找機會確認一下才行。要是止住了最好，要是沒止住，她也只能依土地婆婆說那樣，盡力替小皇帝完成遺願讓她走得安心些了。

“我去後頭換身衣服，你別跟過來啊”李昭想把身下墊了小半夜的棉包換了，順便泡個澡去去身上的藥味兒。

“我抱你過去。”岳織走到小皇帝面前抱起她柔聲道。

李昭此時此刻的心情已經不是受寵受驚可以形容的了。昨天岳織怎麽冷臉對她的還歷歷在目啊這到底是怎麽了她心裏怪不踏實的。

“幾步路還是能走的。”李昭嘴上這麽說，手卻乖乖勾住了岳織的脖子，頭也緊緊貼了過去。管它呢，哪怕岳織這突如其來的溫柔是放了糖的，她也心甘情願地笑著幹了。

到了更衣室，李昭從岳織懷裏下來，扶著門邊嬌羞地道“好了，你先出去。”

岳織看了眼角落裏潔凈如新的木馬子，等小皇帝如廁完去後面沐浴更衣的功夫，她看看木馬子裏有無血跡就知道血有沒有止住了。“好。有事叫我。”

“嗯嗯。”李昭合上門捂住狂跳的心口，在門後笑得一臉陶醉。岳織該不會反覆糾結後決定為了她放棄修道成仙吧

岳織守在門外，聽著湯池起了水聲，知道小皇帝從更衣室側門直接去了那邊沐浴。她推開門，悄聲走到木馬子那裏看了一眼，才燃起的那點希望瞬間被紅艷艷的鮮血澆滅了。不止木馬子裏有血，旁邊裝盛穢布用的箱欄中也被扔了個浸了血的棉布包。

血一直在流，小皇帝不過是故作堅強瞞著她罷了。這個墊在身下的東西維持得住她一時的體面，卻救不了她的命啊小皇帝還能活多久呢一日兩日她又能做些什麽呢得想辦法讓小皇帝活到藥爺回來

人參補氣，氣能生血。小寶的睫毛好像還在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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