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岳織才走到門口, 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慘叫。回頭一看, 剛還被咯吱得傻笑個不停的小皇帝, 正表情痛苦地捂著腳踝呢

李昭坐在地上捧著光腳丫, 可憐兮兮地撅著嘴道“你突然撓我癢癢, 一個沒站穩把腳給扭傷了。”她壓抑住內心想笑的沖動，厚著臉皮張開雙臂道“哎呀，這下真的走不動了。”

“是麽”岳織背著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面無表情地道“行。你要真扭著了, 我不僅抱你回寢殿, 你想去哪兒我都抱著你去，絕無半句怨言。不過你要是裝的想跟我偷懶耍滑, 信不信我真把你腿打折”小皇帝也不知犯什麽神經，沒完沒了的作。毛病都是慣出來的, 也怪她這些日子照顧得太無微不至了些, 才把小皇帝慣得連路都不會走了。

“這些日子都抱多少次了, 再抱一次怎麽了”李昭扶著案邊兒站起身委委屈屈地道“就算沒扭著，我大傷初愈的本來也該靜養些日子嘛”

“那你下床幹嘛好好躺著等養利索了再動彈啊”岳織不是不想抱, 是不敢。小皇帝離她太近的時候，心總亂糟糟的瞎跳。也是邪了門了，仔細一想, 小皇帝好像也沒啥好的啊資色尚可吧。在凡人堆裏還算出挑, 可跟阿盞阿鏡比起來就人品湊合吧。心地還算不錯, 但是為人不大實在。更別說命短身體差, 矯又多。

李昭幽怨地瞪了岳織一眼“我倒是想躺。可那屋裏才被你放了厲鬼出來, 你又不在，我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啊”

這下岳織沒話說了。她知道厲鬼不存在，可小皇帝不知道啊她一大早不告而別出宮去找阿盞，小皇帝剛醒來那會兒還不定多害怕呢“好啦馬上回去就幫你把那鬼玩意兒捉了。”她嘆著氣往回走，到了小皇帝跟前滿臉不耐煩地攤開手道“把絹子遞給我。”

“啊你要用嗎可是我才用過，已經臟了。”李昭低頭看了眼那張擦完嘴後隨手扔在食案上的的絲絹。

“想什麽呢我拿它把你腳丫子裹上，外面正刮大風呢你要是著涼病倒了又要給我添不少麻煩。”岳織伸手輕輕戳了下小皇帝的額頭道“你這小腦瓜肯定被妖丹燒壞了。大冬天的光腳丫跑到底怎麽想的。行了，扶著柱子把腳擡起來吧”

“嗯嗯。”李昭低頭看著岳織蹲在地上，把她的腳心放在膝蓋上，溫柔地用絲絹幫她把腳裹上了。兩只腳，一只裹著她的絹子，一只裹著岳織的絹子，明明只有薄薄的一層，可是真的忽然間一點也不覺得冷了。嘴硬心軟嘴笨心細說的就是岳織這種人吧

岳織裹完絹子站起身，正對上李昭深情凝視她的視線，她慌亂地轉過身回避開，半蹲著道“別抱了。我背你回去吧”一個對視而已，心又發了瘋似地撲通撲通亂撞個不停。小皇帝天生眉目含情，那雙眸子又大又亮，總像盈滿了淚，眼角的淚痣更是惹人憐愛。她越來越不敢看小皇帝的眼睛了，總覺得看久了會陷進去。

她本來還糾結是對小皇帝冷淡一點還是熱切一點，可她漸漸發覺自己根本冷不起來。小皇帝總能逗得她笑，強忍笑意板著臉實在太痛苦了，倒不如幹脆對小皇帝好一點，攢攢情份。好壞也就七日。

“都好。”李昭輕輕趴到岳織背上，雙手扶住了她的肩。岳織打從回來後一直在躲她，她想靠近一點都需要花好大力氣。不過想被岳織抱一會兒，又是扮可憐又是裝受傷，軟磨硬泡了小半天最後還是沒能得逞。好在絹子的事兒夠她開心好久了，嘻嘻嘻。

回到寢殿，岳織輕手輕腳把背上的小皇帝卸下來，甩了甩有些僵硬的胳膊道“該捉鬼了。”她晚上絕不能再和小皇帝同床共枕了。

“它還在這裏沒去別的地方嗎”李昭死死牽著岳織的衣角，驚恐地打量著房梁屋角道“你是不是看到它了”

“嗯，就在東北角飄著的。怨氣囿於此地，它也去不了別的地方。”岳織隨口謅道。

“啊啊啊啊”李昭嚇得一把撲進岳織的懷裏，閉上眼哆哆嗦嗦地道“嚶嚶嚶，我不敢看了，你快把它弄走。”她真的害怕，一想到從昨晚開始屋裏一直有雙不友善的眼睛偷偷盯著自己，渾身就起雞皮疙瘩。要是她昨夜睡到一半忽然睜開眼，沒準會發現那厲鬼正臉貼臉地飄在龍床上頭猙獰地看著自己呢啊啊啊啊啊

岳織有些好笑地看了眼懷裏的小皇帝，連死都不怕的人，怎麽被個厲鬼嚇成這樣是不是小時候聽了太多關於這個厲鬼的故事留下陰影了她用指尖戳了戳小皇帝道“松開，你這樣抱著我我還怎麽布陣捉鬼啊”

李昭哆嗦著松開了岳織，但手還牽著她的衣裳不肯放，眼睛死死盯著地面，怕一擡頭就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

“有我在呢至於嚇成這樣麽”岳織從胸前掏出符紙，咬破手指隨便畫了個沒什麽意義的符遞給小皇帝道“拿著這個，什麽鬼都不敢近你的身。這下不怕了吧”

李昭接過紙符，看著上面暗紅色的血字，想起岳織曾經寫給她的血書。岳織在山上的時候沒有筆和朱砂倒也罷了，宮裏又不是沒有，怎麽還動不動就咬破指頭不過眼下捉住厲鬼才是大事，岳織這些不好的習慣以後慢慢再改吧

“對了，你是想我把它捉住壓回爐子底下，還是直接滅掉啊”岳織問道。

李昭鼓起勇氣望了眼東北角，拾起岳織的手在她手心寫下一火。

“滅掉”岳織確認道。

李昭擠眉弄眼地輕聲提醒岳織“噓知道就好了，小心被它聽到”說完沖屋角努了努嘴，又趕緊把頭低下了。她怕厲鬼聽到了記她的仇。

岳織被小皇帝又慫又可愛的模樣逗樂了。不過小皇帝這話倒是提醒了她，那“鬼”從放出來到現在都沒鬧過事，未免太文靜了些，實在惹人生疑。先多少鬧出點動靜再滅掉吧這樣才夠真實。她又拿起一張符紙，趁小皇帝不註意，畫下鬼影，再用法力一催將鬼影從符紙上打了出去，然後拿著空符胡亂劃拉了兩下高聲道“北帝賜吾紙，書符打邪鬼。敢有不伏者，押返豐都城。急急如律令，厲鬼速現身。”

“無上太乙天尊”李昭把岳織給的符咒捧在胸前，緊閉著眼輕聲嘀咕起來。

岳織輕拍了下小皇帝，想叫她睜眼看看已經現身的鬼。

李昭不知道拍她的是岳織還是別的什麽東西，閉著眼不由分說地舉起符咒對準岳織。

“是我。”岳織又覺得好笑又有些心疼。她本來還想讓“鬼影”給小皇帝來個狂躁憤怒的俯沖，還是算了吧，萬人把這慫孩子嚇出個好歹呢“鬼已經被我定住了，你要不要看一眼”只有讓小皇帝親眼看著鬼被除掉，她才能真的安心。

李昭先睜開一只眼，再睜開另一只眼，戰戰兢兢地朝房梁上看去。一個渾身籠罩著黑霧的人影一動不動地掛在屋角，模糊的面容透露著猙獰。“這麽容易就定住了嗎”這個困擾了父皇那麽久的厲鬼，無數道士連影子都找不見的厲鬼，輕而易舉地就被岳織拿下了她難以置信地問岳織“它怎麽不反抗啊”

“不是不反抗，是沒有機會反抗。”岳織看皇帝似乎不信，手一揮假裝解去封印，再偷偷勾了勾手指，讓鬼影朝著她和小皇帝的方向飛撲而來。“你看我把它放了以後”

正說著話，小皇帝又尖叫著撲進她懷裏，捂著臉哀嚎道“快定住快定住”

岳織再一揮手停下鬼影，拍了拍懷裏的人道“好啦好啦，定住了。”

李昭趴在岳織懷裏怯怯地轉過身，厲鬼就在她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張牙舞爪的，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她終於知道為什麽厲鬼被放出來後一直靜悄悄的沒有生事了，是怕著岳織呢根本不是厲鬼太弱，而是岳織太強。李昭看向岳織的眼神又多了幾分仰慕崇拜。

“睜大眼睛瞧好了，我現在就當你面兒讓它灰飛煙滅，你以後再也不必怕了。”

“嗯嗯。”李昭依偎著岳織，手裏緊捏著防身用的符咒，鼓起勇氣看向厲鬼。

岳織遠遠地沖鬼影吹了口氣，一陣風過，厲鬼像黑煙一般被吹散在了風裏。

“根本不是多厲害的鬼，你們都被梁稟天騙了。他居心叵測，故意留著這鬼嚇唬你們呢”岳織決定趁機踩踩瘋道，要能正大光明地說服小皇帝易地遷宮，也就不必用偽詔那樣的絕招了。偽詔一扔出去，小皇帝在乎她的生死吃下這個虧倒也罷了，小皇帝要是一怒之下不顧她的死活呢北山的事先不提，以後小皇帝的命她還要不要救救吧，不甘心。不救吧，又有點不忍心。

“不，是你太厲害了。除了太史，也找過別的道士的，都拿它沒有辦法。”李昭心裏有種釋然的輕松，又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虛無感。她害怕卻又毫無辦法的厲鬼，岳織輕飄飄一口氣就給吹散了，憑岳織的本事，能輕而易舉地保護她，也能毫不費力地傷害她。

好在岳織是不會傷害她的。

“真的。你別太信他了，遷宮北山的事他就算錯了，就是不知道是存心的還是本事不夠。”岳織決定趁熱打鐵和小皇帝聊一聊遷宮的事。

李昭笑了笑沒接茬，岳織這丫頭果然還在意著北山。她已經決定為岳織留下北山了，不過又想聽聽看岳織打算怎麽勸她。“給我看看你的手，哪有人動不動就咬破指頭的別的道士都用朱砂，沒辦法的時候才用血呢”

“手沒事。我跟你說話呢遷宮的事梁稟天算錯了，不信你問小道姑。我幫你重新算過，遷宮是對的，不過真正的福地在東邊兒不在南邊兒。”岳織信誓旦旦地道。

李昭忍著笑意道“哦。那就將錯就錯吧濂水鎮的人都搬走了，反正只要離開這裏就能避災對不對”說完握起岳織的手，心疼地朝傷口呼著氣道“還是上點藥吧以後別再咬手指頭了。”

岳織顧不上手的事，仍舊不死心地道“你不是最看重風水的嗎難道你不信我的話”

李昭笑著點了點頭“嗯。不信。”

“我壓得住妖丹，治得好骨傷，除得掉厲鬼。你竟然不信我的話，而信那個梁稟天他算遷宮之事的時候已經時日無多了吧很可能算錯啊”岳織不開心了。小皇帝不相信她這件事還挺傷人的，雖然她確實在說謊

李昭擡頭望向岳織，臉上滿是笑意“我事事都信你，除了遷宮。你對北山的執念我又不是不知道，放心吧，山給你留著。”

“你不遷宮了”岳織真的感動了。小皇帝不是沒有良心的人，還是知恩圖報的。可她不能沒有良心，她剛才說的話並不都是假話，遷宮的事她確實幫小皇帝算過了。瘋道是對的，眼下的宮址有大兇之兆，搬去南面最好，差一點可以搬去東面兒。“還是遷吧往東邊挪挪要比留在這裏好，真的。”

“宮當然要遷，不過山可以給你留著，宮室依山而建就好，我隨你住在山上，地方小些就小些吧”李昭也很感動。岳織是真的為她好，明明那麽想要北山，也還不忘擔心她。往東遷也不差，欽天監都算過的，無福但可以避災，但南邊兒最好。

岳織心裏清楚，小皇帝這樣已經算作出很大讓步了。北山那麽小，在山頂建住處肯定很憋屈。

不是她不知足，只是這樣的話，北山只能保住一時。而且小皇帝隨她住在山上想想都頭疼。還有阿盞住哪裏皇宮那麽多道士。可小皇帝明顯不信她的話，多說也無用，只能找機會叫小道姑幫忙勸勸了，實在不行就出絕招。

李昭本來以為岳織聽到這個喜訊會很開心，很顯然並沒有。這滿面愁雲的，是怕攪擾清修不願意和她一起住麽人都有七情六欲，聽說凡人要歷經情劫才能得道成仙的。岳織的情劫要是她該多好啊“不是想要北山麽都給你了怎麽還不開心”

岳織扯了扯嘴角道“我當然開心啊就是擔心你，居然錯信梁稟天遷錯了地。”

“是麽那您真是多慮了。”李昭笑著撓了撓岳織的掌心道“在這兒等著，我去拿藥。”

“別去了，真的不疼。”岳織在書箱旁席地而坐，隨手拿了本書翻看起來。塗朱失蹤那日給的一大口仙氣也撐不了幾日，她得趕緊找到別的法子才行。她答應過阿盞不會再用仙氣幫小皇帝續命，再不忍心也要做到，總不能為了小皇帝多活幾日把命搭進去吧

李昭輕聲嘀咕了一句“我心疼。”

岳織以為自己聽錯了，震驚地望向小皇帝消瘦的背影。她一定聽錯了

“阿鏡，你說傻石頭要真喜歡上皇帝可怎麽辦啊”阿盞還在愁這件事。

滄鏡伸手捏起阿盞耷拉的嘴角，笑著道“別擔心了，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啊”阿盞想起滄鏡對阿織那個出其不意的吻，不安地挑起了眉“什麽意思你想勾引阿織再無情地甩掉她我知道你是好意，可這樣做對阿織的傷害未免太大了”

滄鏡用力揉了揉阿盞的臉，大笑道“你想些什麽呢我要那麽做了，咱們的朋友可就沒得做了，阿織得多恨我啊再說我都有心上人了。”

阿盞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八卦心一起，連對岳織的擔憂也拋在腦後了。“什麽情況啊快仔細和我說說，是人是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滄鏡臉上盡是藏不住的笑意“人。女。少。還有什麽想問的”

“有有有”阿盞也被滄鏡幸福的樣子感染了，忙問道“她現在在哪兒呢怎麽沒和你一起”

“投胎轉世了，我正找她呢”滄鏡無奈地道。

阿盞的熱情頓時消散了大半，她真心把滄鏡當朋友，心裏想什麽也不藏著“她都投胎轉世了，你怎麽還放不下呢不管你們前世如何相愛，這輩子她是什麽都不記得的。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愛上了別人呢”

“愛上別的凡人麽沒關系，那凡人總會老死的，我耐心等著不就好了”滄鏡絲毫不擔心。

“她也會死的啊”阿盞有些糊塗了。

滄鏡搖頭輕笑“不。我不會讓她死的。”

“好。那茫茫人海的，凡人壽數又短，你就不怕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老去或者再次轉世了麽”阿盞想勸滄鏡放手。以滄鏡的性子，要是發現心上人已經愛上了別人怎麽可能耐心等著這種慘劇她看得太多了，妖歷經磨難勇闖地府打聽到情人轉世的消息，千裏迢迢找上門去打擾別人本來平靜幸福的生活。何必呢不過是感動自己傷害別人罷了。

“怕啊。”滄鏡苦澀地道“最怕這個。”

阿盞玩笑著把襦裙往下扯了扯，玉腿交疊著婀娜地躺在榻上沖滄鏡飛了眼道“阿鏡，忘了她吧你看我怎麽樣”

滄鏡噗嗤一聲笑了“阿盞你有病吧想勾引我愛上你然後對她死心麽”她也知道阿盞只是鬧著玩。

“考慮一下啊”阿盞勾了勾腿。

“我本來就愛你啊一見鐘情。不過不是那種愛。”滄鏡的神色忽然認真起來“第一次動心的人，哪那麽容易放下啊”

阿盞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道“確實。我算挺薄情的了，幾千年來經歷過那麽多段感情，稍微久遠些的連名姓模樣都記不起來了，只有第一個，我連和他什麽時候牽的手賞的月都還清楚地記著。”聽說早成仙了，過了那麽那麽久，她還是沒忍住打聽那人的消息。

“嗯。所以咱們阿織哪怕不是神仙，也絕不能讓她愛上皇帝。和凡人相戀太痛苦了，皇帝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阿織怎麽辦呢”滄鏡拍了拍阿盞的腿道“趕緊把衣裳穿上，窗外過人怎麽辦我也該回去了。”

“就住在我這裏不好麽”阿盞依依不舍地拉著滄鏡的手。

滄鏡也不想走，但她得找瞿清漣商量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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