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土地，出來一下, 姐姐有事問你。”滄鏡出了朝熙樓, 隨便找了條僻靜無人的坊巷跺了跺腳。

等了好一會兒，什麽動靜也沒有。

滄鏡沒那耐性, 沖著地面厲聲道“少跟我裝不在，趁姐姐好好跟你說話的時候趕緊出來, 別討打啊”

塗朱緊抱著小肩膀蜷縮在地底下瑟瑟發抖，不敢吱聲，連呼吸也是輕輕的。她相信只要自己乖乖窩在地底下, 滄鏡便拿她沒有辦法。這妖精再厲害也不可能掘地三尺把她挖出來的, 她在土裏猶如魚在水裏，來去自如得很。

“你以為你貓在地下我就拿你沒辦法了”滄鏡一語道破了塗朱心裏的小算盤“我數到三，你再不滾出來我可就要開始殺人了。你們做神仙的，吃了人家的供，真有臉見死不救麽別以為我是在嚇唬你, 昨晚我和阿盞做了什麽相信你也看見了。一、二”

遠處一陣塵起塵落，塗朱撅著嘴一臉不痛快地現身了，望著滄鏡道“你別過來啊有什麽事就在那裏問, 我聽得見。”

“那麽怕我幹嘛我是打過你還是罵過你倒黴孩子。你騙我梁稟天在大明宮裏閉關的事我還沒跟你計較呢要不是阿盞真心待我，我現在還蒙在鼓裏。”滄鏡往前走了兩步。

塗朱警惕地往後退了三步，指著泥地道“停再過來我可就回去了。梁稟天的事你也有臉怪我我又不是沒說實話，是你不信的。”

滄鏡沒心思和塗朱玩你追我趕你進我退的游戲, 幹脆地停下腳步道“我不信你就不能再咬牙堅持堅持沒定力的小東西。算了, 不和你鬥嘴了, 瞿清漣現在在客棧嗎”她不想白跑一趟，反正有指路的人，不用白不用。

“不在。”塗朱癟著嘴瞪了眼滄鏡道“我可以回去了吧”

“故意找不痛快是吧倒是說清楚人在哪兒啊”滄鏡指了指坊內的點點燈火道“千萬別惹我，不然他們的命都得算你頭上。”

“在玄都觀。你和阿盞姐姐殺了那麽多道士，道士們正聚堆兒想法子拿你們呢”塗朱低下頭偷偷翻了個白眼壞妖精，自個兒壞也就算了，居然還把好不容易轉了性子的阿盞姐姐也帶壞了。

滄鏡揮了揮手，示意塗朱可以走了。她飛上坊墻眺望著皇城方向，玄都觀果然還亮著光，皇城之外東北角的大明宮更是燈火輝煌。梁稟天已死，皇宮外那幾層薄薄的保護殼也是時候打破了，她一點兒都等不起。

等陣一破，把皇帝是妖的傳言放出去，這幾日殺的道士也都可以嫁禍給皇帝。誰讓皇帝體內有妖丹呢說不是妖誰會信

眼下先回客棧等著吧夜闖道士成山的玄都觀可不是明智之舉。

岳織守在燈下飛快地翻看著書卷，遇到非常感興趣的內容都來不及細看，只看與妖丹相關的。沒辦法，時間緊迫啊可某些不識趣的人總是換著花樣打擾她。敗家皇帝要是哪天死了，也是被自個兒給耽誤死的。

“我在煮茶。你是要酥酪的還是桔皮的還是蔥姜的”李昭遠遠地問岳織，有些生疏地侍弄著茶器。

“不用。不渴。”岳織敷衍地應了一聲。

“那蔥姜的好了。”李昭笑著抓了一大把蔥段姜片放進茶湯裏，用銅箸子掏旺茶爐的火，又問道“要我把炭爐子搬去你那裏嗎”她怕岳織凍著。岳織穿得單薄，夜裏又涼。

“不用。不冷。”岳織毫無感情地應著。

李昭盛了碗茶湯，用帕子墊著碗底小心翼翼地端到岳織面前道“喝點暖暖身子吧”

岳織不想喝，但更不想為了碗茶湯和小皇帝墨跡個沒完，於是乖乖接過碗抿了口放到一旁。

李昭在岳織身邊曲腿坐了，溫柔地道“我看你出宮回來就換了身衣裳，怪我考慮得不周到，前些天都是你在照顧我，我都沒想到吩咐人給你量幾身換洗衣裳。”

“不用。新的不如舊的貼身，再說我這次另帶了幾件進宮。”岳織長籲了口氣道“你就沒什麽事需要做嗎”她都有點懷念沒法下床的小皇帝了，那會兒多乖巧啊。

“有啊我也看書。”李昭起身隨手拿了本閑書，在岳織對面盤腿坐下道“咱倆一起看。”岳織看書，她看岳織，多好。

岳織抱起書，站起身道“你要喜歡這裏，我去別處好了。你這裏地方大，咱們何必擠成一團呢”

李昭委屈地咬了咬嘴唇。岳織又在故意躲她了，而且一有閑功夫就抱起她們道士的那些書看。“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白天才見了那種東西，你不在身邊我會害怕嘛”她快步跟上去，輕輕牽住岳織的衣角，晃了晃道“大不了我不出聲，保證不影響你看書不就好了”

敗家皇帝岳織回頭無奈地看了眼緊緊跟過來的人。誰說不出聲就不會影響了人在跟前坐著，她總想看人不想看書怎麽辦可是不看書又救不了人。煩死了。“說好了啊不許出聲”

李昭捂著嘴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上前挽住了岳織的胳膊。心忽然跳得好快，明知岳織會反反覆覆不斷地推開她，明知不管怎麽努力也不會有結果，她還是忍不住想靠岳織近一點。她靜靜感受著與岳織手挽手並肩前行的幸福感，企盼著堅定了修道之路的岳織會晚一點推開她，晚一點點就好。

臂彎忽然就空了，感覺是霎那間的事。

岳織神色不安地抽出手臂道“不僅不許出聲，也不許碰我。”說完加快腳步甩開身後悵然若失的人去了別處。

李昭想應聲，忽然想起答應過岳織不能出聲的，便把已經到嘴邊的“好”字生生咽了回去，沈默地點了點頭。點完頭才意識到岳織已經去了前頭，根本看不到她在做什麽

心在一瞬間有小小的受挫，不過她很快振作起來，提了口氣再度追了過去。怕岳織又嫌她吵鬧，李昭小心地理著裙邊，無聲無息地坐下了。

岳織背靠柱子坐在地上正翻著書，看小皇帝又跟了過來，擡頭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李昭被岳織這個嫌棄中略帶絲冷漠的眼神看得心裏一顫。她又做錯了什麽麽岳織這丫頭不要太過分了，她也不是沒有脾氣的人。“又怎麽了你別得寸進尺啊”

“怎麽了你屁股不覺得冷嗎這邊可是石地誒，又沒有鋪毯子，你好歹墊個褥子再坐啊”岳織懶得起身，手輕輕一揚，十幾步外的綾袍和坐褥自個兒飛了過來，不偏不倚地落在李昭身邊。“袍子披上褥子墊上”岳織嫌棄地道。

“哦。”李昭把綾袍緊緊抱進懷裏，崇拜地道“你好厲害啊怎麽做到隔空取物的”

“小把戲而已。”岳織又一揮手，炭爐也飛了過來。“所以你不用瞎忙活，我想取什麽東西哪裏用得著你幫忙”

“嗯嗯。”李昭苦澀地笑了笑。岳織要不是道士而是尋常女子多好，自己好歹是一國之君，有很多能為岳織做的，可以保護岳織照顧岳織寵著岳織。可惜岳織是道士，還是頂頂厲害神通廣大的那種，她在岳織面前不過是個命在旦夕的病秧子，還得指著人家岳織才能活命。

好在她所有的失落難過都是極短暫的，瞬間又振作了精神，笑著道“也不是瞎忙活，你不是讓我多鍛煉麽又沒有別的事好忙。”

岳織嘆著氣道“你去睡了吧說是看書，也沒見你翻兩頁。”

“等你一起睡。”李昭索性把書合上了，抱著膝蓋一心一意地盯著岳織看。

“鬼都除掉了你還怕什麽”岳織被小皇帝盯得怪不自在的。

李昭眼都不眨著看著岳織道“後怕。”

“我要是不在呢你還能一直撐著不睡”岳織心裏緊了一下。她猜到小皇帝會說什麽，而她真的很不喜歡這個回答。

“那不會。估計就與世長眠了吧”李昭並攏腳尖，好奇地問道“到時候你會不會去皇陵看我呀”

“不會。”岳織後悔問了，她不想再聊這個話題，越聊心裏越難受。

李昭賭氣地道“哼，那我就幹脆葬在北山，你總不能”

“夠了”岳織加重了些語氣道“不是說好不出聲的嗎我想清凈看會兒書是不是非得出宮才行啊”

“不是你別走”李昭將頭埋在膝間，任由委屈的淚水落在袍子上，不想被岳織看到。她從來沒有這麽憋屈過，偏偏誰也怪不得，都是她自找的。岳織脾氣差她也不是才知道，可心裏越在乎岳織，就越容易被岳織的支言片語刺傷。同樣的，岳織對她的一點點好，就夠她幸福好久好久了。

她伏在膝上先只是哭，後來哭累了竟然就那麽抱著腿睡了過去。

岳織聽到小皇帝的呼吸聲越來越重，顯然是睡著了，便擱下筆劄走過去抱起了她，抱起來才發現小皇帝的綾袍都濕了哎，都多大的人了，怎麽睡覺還流口水。

等看到小皇帝臉上的淚痕，岳織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這是哭過了她也不想吼人啊誰叫小皇帝老說什麽死不死的，她聽著心裏又慌又煩。

將人抱回龍床上，岳織又輕手輕腳地幫小皇帝把綾袍和外衫解了下來，正要卷吧卷吧扔到一邊，雪色大袖衫上刺目的紅吸引了她的註意。什麽玩意兒怎麽看起來那麽像血。

岳織把衣裳攤開，伸手摸了摸，濕濕粘粘腥腥的，可不就是血麽

接骨花出問題了嗎小皇帝怎麽突然流了這麽多血

岳織慌了，顫抖著手將被子掀開，解開襦裙的系帶，溫柔地把小皇帝剝了個幹凈，細細檢查起她身上每一個地方。從前胸到後背，從手臂到大腿，終於，她看到了那個一直汩汩流著鮮血的傷口

怎麽辦小皇帝要死了。

心忽然如刀絞一般地疼，她知道小皇帝遲早會死的，她以為自己接受得了，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想敗家皇帝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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