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滯了。

“你怎麽不敲門就進來了”李昭紅著臉尷尬地把扇子扔到身後。

岳織收起笑意一本正經地道“是我唐突了, 下次一定記得。不知陛下找我過來所為何事”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不敲也沒什麽的。”李昭放下擼起的袖子, 整理好衣裳在席間盤腿坐下了, 神情不再似方才那樣歡喜雀躍。她很不喜歡岳織這種突如其來的客套，像要刻意跟她保持距離似的。明明昨夜才回應了她，今日這樣的態度又是什麽意思後悔了想退縮麽想都別想“叫你過來還能為了什麽事陪我用飯啊”

岳織掃了眼桌上的東西, 嫌棄地皺起了眉頭。宮裏吃的真是越來越差了啊“真是不巧, 我在外面吃了回來的。要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你又要去哪兒”李昭直直地望著岳織, 可岳織卻故意回避著她的視線, 一會兒看桌上的菜, 一會兒看地上的磚, 一會兒看窗邊的影，屋裏什麽大器小物都看遍了，就是不看她。

“去做捉鬼的準備啊”岳織說完就要走。小皇帝可憐巴巴的樣子她真是看不得, 越看心裏越亂, 或許是心裏有鬼的緣故, 她甚至覺得小皇帝看自己的眼神含情脈脈的瞧瞧，都自作多情上了，再這麽朝夕相處下去還得了

“知道有厲鬼你還扔下我跑出宮去再說多吃幾口也撐不死你。”李昭拿起碗，親自撿了些吃的遞向岳織道“過來坐著以後每日三餐你就在宮裏陪我一起用，想吃什麽不吃什麽都可以隨便提，要是喜歡宮外哪個廚子的手藝我也可以把人召進來。”

岳織白了眼小皇帝, 輕哼一聲道“別做夢了。你管好你自個兒就得了, 我在哪裏吃飯用不著你管。”她見過小皇帝笑意盈盈的虛偽樣, 見過小皇帝真正開心的孩子樣，也見過小皇帝梨花帶雨的可憐樣，但今兒這樣不容置喙的霸道模樣還是第一次見到。哎喲小丫頭身子一好脾氣也見長啊

李昭看岳織有了脾氣，反倒開心起來。岳織的溫柔體貼她喜歡，蠻橫無理她也喜歡，就是別冷冰冰的滿嘴客套話。她替岳織擺好碗筷，又斟了杯酒，垂手坐著溫柔地道“那怎麽辦你不在我什麽東西都吃不下。”

“這又是添的什麽新毛病”岳織露出不可理喻的笑“我不在你覺也不敢睡，飯也吃不下難道離了我你就不活了”

“離了你我本來也不能活啊”李昭也笑了。“快過來，特意照你的口味準備的，吃完咱們捉鬼去。”

“我的口味”岳織勉勉強強地在食案前坐下了。小皇帝真的不是故意埋汰人麽

李昭點頭道“你吩咐莫蝶帶回來的吃食不都是這樣又冷又硬的麽底下人聽不懂吩咐，端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兒，我好不容易才扇涼的。”

“你剛才手舞足蹈的是在給菜扇涼風啊”岳織又沒摟住，“噗嗤”一聲笑了。小皇帝也算用了心了，可惜弄錯了重點。“我叫莫蝶帶來的是廟裏的供品。你知道神仙是吃供的吧”

“你真把自個兒當神仙了”李昭的臉瞬間垮了下去。看來岳織已經在修行與她之間做好選擇了，她難過的點並不是岳織最後沒有選擇她，而是這個抉擇來得太快了。放棄她這麽容易嗎都不用糾結一下的嗎她本來以為岳織至少會掙紮個幾日的唉。太傷人了。

“我是半仙嘛早點習慣神仙的口味總沒壞處。”岳織推開眼前小皇帝為她盛的飯菜道“你要真想讓我陪著你吃飯，叫人去廟裏隨便拿點兒供品給我就好。”正好小道姑也忙。

李昭忽然想起岳織說過自己打小無父無母岳織這麽愛吃廟裏的供品，會不會是因為小時候沒個照料的人，只能靠偷吃廟裏的供品才能活下來呢這個念頭讓她心疼不已。“別吃供品了，口味總能慢慢換過來的。再說你也不怕廟裏的神仙怪罪”

“口味不能換，不然成了仙又得換回來多麻煩啊至於供品，神仙不會計較這個的，你別下手太黑給人拿完了光剩個盤兒就成。”小道姑就很懂事，幫她帶吃的都是跑好幾座廟，一家取一點點，不會得罪人。

李昭不再勉強，想到岳織是吃了回來的，不至於餓著，便道“好。那我呆會兒命人就近去三清殿取些供品回來，你晚飯的時候吃。”

“三清殿咱們還是別動祖師們的供吧有那麽多竈君廟土地廟山神廟河神廟月老祠呢”岳織嚇出一頭冷汗。小皇帝是真的彪啊居然想要對三位天尊下手。她還想混上天呢可不想為了幾口吃的壞了人緣。

“那我隨便吃點兒，很快的，你先別走好不好”李昭瞪著倆大眼睛輕聲央求道。岳織放不下修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一邊是堅持了十幾二十年的事，一邊是剛認識十幾二十日的人。沒關系，只在人還在身邊就好，她會獨自偷偷喜歡著，不會讓岳織為難。

“行吧。”岳織沒有拒絕。她在兩種態度之間搖擺不定，是冷淡些與小皇帝保持距離免得動情，還是殷勤點事事順著小皇帝，為偽詔的事多積攢些情份呢

李昭伸手端起之前那碗為岳織盛的飯菜，拿起筷子要吃。

岳織摸了摸眼前冰冷的盤壁，趕緊叫住她“等等。你就這麽吃一點熱氣都沒有了，好歹叫人端下去熱一熱啊或者幹脆命人重做一份嘛”這數九寒天的，小皇帝身子又弱成那樣，吃了涼的不病才怪。

“沒事，不想那麽麻煩。”李昭笑著道。她其實是想嘗嘗冷飯冷菜是什麽滋味，想體會一下岳織一直以來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夾了些菜放入口中，除了有些冷，味道還是可口的，畢竟出自尚食局之手，哪怕清水煮白菜用的也根本不是清水，而是精心熬制的高湯。

岳織的童年有多艱難，她根本體會不到。想到這裏，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嘖嘖嘖”岳織一臉的嫌棄。她覺得小皇帝的腦子一定是被妖丹給燒壞了，“吃不下就別吃了嘛，何必流著眼淚硬往嘴裏塞宮裏再窮也不至於短你這幾口吃的啊”

李昭沒說話，只是望著岳織心疼地笑著。她想對岳織好，可是她能給的岳織未必想要。除了北山

要不把北山給岳織留著吧大不了不建寢殿，在山頂蓋座小屋和岳織一起住著，朝議等事下山去辦。這樣岳織可以繼續修行，她也住在龍眼處避了災禍。至於後輩們要不要鏟平北山，就與她和岳織無關了，那會兒她早已入了土，岳織或許也得償所願成了神仙吧聽說人是有來世的，岳織要是成了神仙，見到來世的她也不知會不會上前打聲招呼。

“仙師抱我回去好不好”李昭用帕子沾了沾嘴道“有幾日沒下床，腿腳都不靈便了。”她不敢奢望更多，但和岳織的溫存有一點是一點啊

“不靈便更要鍛煉”岳織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不敢再碰小皇帝，怕又亂了心。

李昭靈活地繞過食案到了岳織面前，不由分說地勾住她的脖子道“我沒穿鞋，外面又冷。等回了寢殿慢慢鍛煉好不好”

岳織低頭一看，小皇帝還真是光著腳丫的，露出裙邊的幾個腳指頭紅彤彤的。“冷也是你自找的，趕緊給我松開”她說話都是偏著頭的，小皇帝和她一般高，臉貼著她的臉，嘴對著她的嘴，要是沖著正前方說話感覺隨時會親上。

“我不。你要麽把我推開，要麽把我抱回去。”李昭踮起腳，將頭埋在岳織頸間蹭了蹭。

“我下手沒個輕重的，怕再傷著你。”岳織的兩只手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中。她都愁死了，小皇帝好像吃準了她不敢動手似的，每次都是這招，搶仙氣搶得明目張膽不說，現在還堂而皇之地偷起了懶。

李昭忽然擡起頭，疑惑地望著岳織“什麽叫再傷著我”

岳織明顯慌了一下，努力鎮定著道“我以前無意間弄傷過別人，怕再傷著你嘛”

“哦。那咱們要一直這樣僵持下去嗎”李昭緊緊貼著岳織，才哭紅的眼笑成了月牙。她心裏甜得要命，岳織居然害怕弄傷她她又不是什麽瓷器玉片，哪那麽容易傷著再說岳織一個姑娘家，哪怕道術高深力氣也不見得大到哪裏去。甜著甜著又有點酸楚，岳織明明那麽在乎她，可卻要為了修行強忍住對她的愛意唉

岳織冷冷地瞥了眼賴在她懷裏的小皇帝，目光最終停留在了那個地方她將手伸到小皇帝的兩腋，輕輕那麽一撓，勾住她脖子的手瞬間松開了。

李昭蹲到地上抱著雙臂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她那裏最怕癢了。

岳織背著雙手瀟灑出了膳廳。心裏冷笑呵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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