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閉上眼試著睡會兒吧, 醒來沒準就能動彈了。”岳織合上書頁, 懷視了眼殿裏擺著的各種大物小件兒道“對了，我能不能用你點兒金器啊不白用, 換下來值多少錢你開口, 我照賠。”她沒啥錢，但她家阿盞富啊

“平日裏沒見你客氣過，這會兒倒生分上了”李昭臉上掛著甜蜜的笑，她還沈浸在岳織說她“親近熟悉”，阿盞又已經有相好的喜悅之中。“這裏的東西你隨便用就是了。”

“那我真不客氣啦”岳織走帳外沒多會兒, 抱了一大堆東西進來。有一個舊舊的祭祖插香用的小鑄鐵爐，有一大捧瑞炭, 有一個純金的大果盤，還有幾支蠟燭，兩個木制的小方盒什麽的。

李昭看到這些東西, 不止是疑惑，還有驚駭“這個鐵爐你在哪裏拿的”

“就那邊屋角啊”岳織看李昭臉色不對，不好意思地問道“這是什麽緊要東西麽我瞧它都上灰了, 還以為是你們不用了的。”小皇帝的寢殿裏幹凈得很, 只有西南角放的鐵爐臟得惹眼。她需要用鐵爐先把金器熬成金水, 再施法術加仙血鑄成可以掩蓋妖氣的鐲子，借用人的東西總不好用太好的，所以她才挑中了這個舊爐子。

“這爐子上灰是因為二十多年無人動過了。”李昭臉色煞白, 不安地打量著四周道“聽說以前這殿裏總鬧鬼, 怎麽也除不掉驅不走, 後來還是太史令把那厲鬼逼到屋角用爐子勉強鎮住了。你沒見爐子上還貼著符麽”

岳織擰起比西瓜大不了多少的爐子一細瞧“誒還真有。”可她又不明白了“那你還住這兒幹嘛呀太極宮和興慶宮空著也是空著。要說前朝後妃公主什麽的多，住處可能不太寬裕，可你們李家到你這輩兒也沒倆人了，你又無後無妃無兒無女的”岳織看小皇帝臉色越來越難看，不敢再往下說了。

李昭習慣了岳織的言語冒犯，再說李氏一門日漸雕零也是不爭的事實。“當年這殿風水極佳。有鬼能驅便驅，不能驅便壓，犯不著為這點小事堵上國運遷去別去。”好比北山，她喜歡岳織又心存感激，岳織要金山銀山都行，要她的命要她的人也都行，但北山不行。她不能為了一己私欲賭上國運，正如當年的父皇，明知鬧鬼也還得在這殿住著。

“你們還真是很信風水啊”岳織放下手裏的東西掀開紗帳，把裏裏外外都瞧了個遍也沒見著半個鬼影。“你的意思是，我不小心把那厲鬼放出來了”她可不怕鬼，見一個超度一個都不帶眨眼的。

“對啊”李昭心裏有點兒小怵。她算膽大的，也不怕鬼，但怕耳聽來的那些關於厲鬼的傳說。

岳織還有些不解“梁稟天二十多年間法力大增，就沒想過把爐子挪開再把那厲鬼幹掉”這不太像瘋道殺伐決斷毫無人性的風格啊

“我住進來後瞧著這爐子滲得慌，倒是向太史提過。”李昭回憶著道“但他說那鬼怨念太重，送不走，他又不忍心將其趕盡殺絕，讓就這麽壓著。”

“啥不忍心趕盡殺絕”岳織差點笑出了聲。原來瘋道在小皇帝面前走的是這種路子麽裝這麽些年也真是委屈他了。“放心吧，要真放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出來你也不必怕，別忘了我是道士。”

“那它要是趁你不在的時候害我呢”李昭咬著被子，倆眼睛不安地轉溜個不停，心裏期待著岳織說自己會永遠守在她身邊之類的話。

岳織笑了笑道“我不在還有小道姑呢”

“莫蝶年紀還太輕，打不過的。”李昭搖頭道。道士的實力都是熬出來的，哪怕像太史那樣天賦異稟的奇才，二十幾年前也殺不掉一只厲害的鬼。岳織這樣年紀輕輕就道法高深的，真的是罕見又罕見。誒，岳織多大來著李昭看著岳織稚氣滿滿辨不出年紀的小圓臉道“冒昧問一句，仙師是何年仙降於世的”

“甲子年。”岳織隨口道，這當然是胡謅的。

李昭露出驚喜的笑“真的嗎我是癸亥年的，比你長一歲。”

“長一歲你比我呵呵，有趣。”岳織白了小皇帝一眼，坐到地上燒起了炭，準備做鐲子。

“可不是”李昭喜滋滋地道“你是哪月哪日什麽時辰的啊”她在心裏偷偷盤算，要不要命人算算她和岳織的八字呢要是合最好了，不合也沒關系，別相克就好，她又不指望岳織旺夫旺子什麽的。

“不知道。打小沒爹沒娘。”岳織把純金果盤扔進鐵爐裏，用書冊扇旺了炭火。趁著煉金水的功夫，她把蠟燭扔進一個小鐵罐裏，架在炭火上融了倒進那兩個方形的小木盒，然後把自個兒手上戴的鐲子扔進了盒子的蠟水裏，呆會兒等蠟凝固取出鐲子就可以倒模了。

其實她還有更粗暴簡單的法子直接用手捏個鐲子出來。不過怕嚇到圍觀的小皇帝，還是收起她的神通吧麻煩點就麻煩點，小皇帝麻煩她的事多了去了，也不差這個。她本來只想做一個，後來一想，索性也送小皇帝一個，本來做鐲子用的東西就都是人小皇帝的。小皇帝老在宮裏呆著，估計是被妖丹拘住了，怕一出宮門就被手下的道士當成妖打死，想想也怪可憐的。

李昭此刻也覺得岳織很可憐，一時間竟把厲鬼被放出來的事忘了，只是心疼又小心地問道“那是誰把你帶大的啊”

“沒人帶，自個兒就這麽長大了。”岳織挪到床前，突然把手伸進了被子裏。

李昭驚恐得瞪大了眼“你幹嘛”

岳織本來以為小皇帝的手放在身側的，一進被子就撈得著，誰知沒在，摸摸索索總算在肚子上撈著了小皇帝的手。

“比比咱倆手腕的大小，怕把鐲子做大了你戴不牢。”這不是尋常物，要是做大了戴著太松容易掉，掉了妖氣可就藏不住了。滄鏡那個沒辦法，人不在跟前，好在大了小了她自個兒都能掰。可小皇帝就在眼跟前，不比白不比。

“你這是在給我做鐲子”李昭幸福得快哭了。她眼看著岳織忙活，只覺得有趣，怎麽也想不到岳織是在為她做首飾。這丫頭除了脾氣臭一點，表白的事上慫了點，簡直完美啊“不用麻煩的。宮裏怎樣的鐲子都有，再說我也不怎麽愛戴。”她嫌累手。

珍貴的是岳織的心意，她感受到就好了。

“這不是尋常鐲子。你也不想在宮裏窩一輩子吧這鐲子能把妖丹的妖氣蓋住，你戴上就能出去透透氣了。”岳織撩起袖子，把她的手和小皇帝的並排放在一起，兩相對比之下真的太鮮明了，一只瑩潤一只幹瘦。“唉，你太瘦了，鐲子還得改小才行。”其實這幾日小皇帝氣色有見好，人也胖了一些些，可還是瘦。仙氣果真養人啊

李昭有些不自信地縮回手，藏進了被子裏。她才二十歲，又養尊處優的，但手已經瘦出些微的滄桑感了。

岳織又挪回了爐子前，把仙血滴進金水裏時，怕嚇著小皇帝還刻意用身子擋住了才割的手。滴完血施完法，再把金水倒進模子裏就不用管了，明兒取出來就能用。可她還是閑不下來，鐲子的事算了了，瘋道的書還有一大堆沒看呢

“你怎麽還不睡啊”岳織忙完看小皇帝倆眼睛都眨紅了還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個兒，不禁有些擔心。

李昭盯著爐子哈欠連天地道“我不敢閉眼。”

“怕那個厲鬼啊”岳織被傳染了，也打了個哈欠道“都說沒有了，你安心睡。梁稟天也不知道存的什麽心，拿這破空爐子唬你們。”

“你過來陪我睡好不好有人在身邊我就不怕了。”李昭眨了眨發疼通紅的眼。

岳織哪有那閑功夫啊“我不就在床跟前麽你睜眼就能看到我。”她也是手賤，那麽多鐵器不拿，怎麽偏偏拿了這個破爐子如今小皇帝被那也不知有沒有的厲鬼嚇得不敢睡覺，她這個搬走爐子的得負責啊

“你本事大，我又摸不著你碰不著你的，萬一你半夜悄無聲息地走了呢”李昭撐著殘軀往裏邊兒挪了挪，騰出一大片子位置給岳織。

岳織都驚著了“你能動啦”藥爺給的還真是奇藥啊

“不不能啊”李昭紅著臉道“腰背還是動不了，我用手撐過來的。”也不知岳織給用的什麽神仙藥，她已經能動了，也敢閉眼，這麽說只是想找機會和岳織再親近一點而已。

她堅信岳織是喜歡自己的，只是丫頭外強內慫，不敢表露罷了，光知道傻傻的一個勁兒的對她好。

她和岳織之間現在就隔著一層窗戶紙，這層紙輕易不能捅破，萬一丫頭慫得矢口否認她就丟大人了。最好是順水推舟，把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有的話說不說出口也就不重要了。

岳織慫沒關系，大不了她主動點，想個進退有路的法子，成了皆大歡喜，輸了也不丟人，至於要不要拒絕那就是岳織的事了。

“行，我躺著看書陪你。”岳織心裏內疚，也就依了。她捧著書和衣躺到小皇帝邊上，湊在燈前專心致志看了起來。

人生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一個不經意的決定有可能改變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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