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亥時不到就醒了。醒來時寢殿裏又冷又空, 身上又燙又疼, 嘴裏又苦又幹。

才消停了一日的伏靈丹又來折磨她了，她覺得自己可能熬不過今夜，更不敢奢望岳織會再回來。岳織離開的時候她說自己疼得睡不著, 那丫頭說有個法子能讓她感覺不到疼痛，結果居然是打暈她怎麽不幹脆殺了她呢身為道士，又不是沒有能讓人昏睡的法子, 可那丫頭偏偏選了最殘暴的一種。

不過確實有效啦

岳織還嫌送她去更衣室太麻煩，不許她多喝水，果子不許吃, 連粥也不許喝。伏靈丹一燒起來連血都能燒幹, 李昭現在嗓子渴得能噴火, 想喚人進來伺候“常歡”

一出聲才發現大事不妙。嗓子似乎已經幹得沙掉了, 發出的聲音又低又啞, 除非面對面, 遠在寢殿之外的人是絕對聽不見的。

“常歡”她聲嘶力竭地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朝著龍床外喚道。

叫了幾聲嗓子更渴了，肚子也更餓了。

動又動不了, 喚人又聽不見。李昭無助地躺在寬大的龍床上默默垂淚, 難道只能這樣等死麽

不行。哪怕是死, 也得換身漂亮衣裳化了好看的妝，吃飽喝待完後事再死。她擡手抽出枕在脖子下的枕頭, 對準帳外十字交案上的瓷瓶用力扔了過去。可惜枕頭被帳子擋了一下, 沒夠著瓷瓶就落了地。

床上還有一只枕頭, 她還有一個機會, 要是再鬧不出大動靜，就真的得渴著等死了。

李昭單手抓著枕頭，深吸一口氣，再三瞄準後使盡所有力氣將枕頭扔了出去。這次可算是砸中了瓷瓶猛地一晃朝地面摔去，可是地面鋪了厚布毯，瓷瓶摔碎的聲音比想象中的輕太多了。

這下是真沒招了。李昭舔著幹得發疼的嘴唇呆呆地望著雕花梁頂。

回宮後莫蝶去了三清殿，她打算把所有和煉丹術有關的古籍和師父梁稟天留下的筆劄，通通搬去大明宮，供山神婆婆研究。

岳織怕小皇帝已經醒了，因為她有前車之鑒下手不敢太重，於是先獨自回的寢殿。到龍床邊一看，小皇帝果然醒了，不過怎麽好像在哭兩只枕頭也躺在地上。

“什麽時候醒的啊怎麽又哭上了”岳織在床前的地上坐下，笑著道“都說了叫你別擔心嘛”

李昭早就哭幹了淚。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絕望地哭了，可是越哭越渴，越渴越難受，越難受又越哭，就這樣惡性循環直到徹底哭幹了眼淚。她本來以為淚水已經流幹了，可是看著岳織大半夜地趕回來，笑盈盈地守在床前同她說話，感激委屈的情緒直往上湧，眼中又有了淚水。

她已經口渴得說不出整話了，只能望著岳織可憐兮兮地道“水水”

“渴了”岳織起身去找水壺，水壺下的炭火早就滅了，壺裏的水也涼了。涼就涼吧，她也怕再把皇帝燙著，便拎著水壺拿了空杯過去了。她扶著皇帝的背，將人支起來，倒了半杯水遞到皇帝嘴邊。

李昭沒有接杯子，而是伸手提起水壺，仰著脖子對著壺嘴狂飲不止。平日裏只覺得寡淡無味的白水此刻簡直無比甘甜，她也根本顧不得什麽儀態不雅有損天威，一口氣把壺裏的水都幹了。這水還是隔夜水，擱從前她怎麽都不會喝的。

嗓子一潤，也能說話了。李昭把空壺遞給岳織道“若不是你回來，我很可能會活活渴死。”

“怎麽不叫人進來伺候啊我走之前不是幫你穿好衣裳了嗎”岳織揭開壺口瞅了一眼。好家夥，一滴都沒剩啊她看小皇帝渴成這樣也怪心疼的，想想那麽矯情要臉的丫頭，居然渴得連面子都顧不上了。

“今天沒怎麽喝水，醒來嗓子就幹得說不出話。後來想用枕頭把花瓶砸碎引人進來，結果花瓶摔在了毯子上，動靜小得可憐。”李昭輕輕扯了扯岳織的袖子，低聲道“喝飽了水肚子又難受了”

“嗯。我抱你去。”岳織內疚地道“你要是渴了疼了哪兒難受了就告訴我，千萬別忍著，我也沒那麽怕麻煩，就是有時候說話不好聽。在你傷愈之前，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飲食起居。對了，治好你的法子我已經找到了，不過可能要再等些日子。”她不確定藥爺什麽時候能回土地廟。

“你對我這麽好，是因為北山麽”李昭躺在岳織懷裏淚眼朦朧地問。她不信岳織找到了治她的法子，否則為什麽要等些日子呢不過是拖延時間想勸她放棄北山罷了。除了北山，李昭實在想不明白岳織為什麽會對自己這麽好。可是她真的做不到成全岳織啊比起江山社稷，她的性命算什麽呢她也不忍心再騙岳織為了北山傻傻付出了。“你現在對我所有的好我都報答不了，也沒臉再白白受著你的好意。”

“不是”岳織答得果斷。當然不是，她照顧小皇帝完全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這點擔當她還是有的。不過皇帝為什麽這麽問難道已經疑心她進宮的目的了“瞧你那小氣勁兒，我也沒要你報答啊你也別光想我對你的好，多想想我對你的壞，心裏是不是馬上好受多了”

李昭認真地道“我不是和你說笑。你我非親非故，怎會有無緣無故的好除非各取所需，問題在於你要的我給不了，我要的你卻能給。”

“行行行。”岳織把李昭放到更衣室的地上，指著如廁用的木馬子道“那你自個兒走過去吧您斷了骨頭，還有骨氣對不對”

李昭緊緊摟著岳織的脖子不敢松手，方才還說得振振有詞，忽然語氣就軟了下來，趴在岳織肩頭喃喃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說馬上”

“對你好道個謝受著就得了唄”岳織又把李昭抱了起來“非要問緣由是吧其實就是我這人心軟，撞見了就沒法兒不管，不是你換了別人也一樣的。”

李昭怕岳織松手，一路緊緊摟著她的脖子死死掛在她身上，也不敢再說什麽了。她聽岳織說換了別人也會一樣的好，心裏不知為何感覺酸溜溜的。

吃喝拉撒沐浴更衣一番忙活後，岳織又把小皇帝抱回了龍床上“你再睡會兒吧”皇帝要是醒著她根本走不開，她還想找小塗朱問問藥爺的接骨花送過來沒呢早點兒治好皇帝她才能早點兒解脫。

李昭身上被伏靈丹折磨得厲害，哪裏睡得著她也不敢告訴岳織，怕岳織再一掌把她拍暈了。“睡夠了，現在一點兒也不困。”

岳織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裏盤算著要不再把皇帝弄暈

想了想決定作罷，斷了脊骨只是癱，斷了頸骨沒準會死，還是別冒險了。

岳織看小皇帝時不時就皺下眉頭，嘴唇也咬得發白，忙問道“又疼了”

“嗯。伏靈丹燒得心口難受。”李昭疼得倒抽冷氣，慘白纖瘦的手緊緊攥著被子咬牙挺著。

岳織看得揪心，只得將視線移向別處，眼不見為凈。剛開始還能聽到小皇帝倒抽冷氣的聲音，忽然間覺得床上沒了動靜。回頭一看，人好像又暈過去了

她本來舍不得再耗仙氣的，可是皇帝已經暈了過去，哪怕小道姑把書搬過來，也不可能馬上找到壓制妖丹的辦法，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想到自己害皇帝多遭了許多罪，百年的限額也還沒用完岳織俯身吻住了皇帝的嘴，把仙氣化成細縷慢慢渡入皇帝體內。

李昭沒有暈，只是痛得意識渙散閉上眼養了會兒神，待心口的痛被仙氣壓下去一點，她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岳織吻了她

她此刻驚慌無措，只能僵直地躺在床上閉著眼裝暈，雙手不安地攥成一團，承受，或者說享受著岳織這個綿長的吻。岳織嘴裏涼涼的甜甜的，不知是不是註意力突然轉移的緣故，身上也不那麽痛了。

仙氣太寶貴，岳織舍不得給太多，覺得差不多了，趕緊松開皇帝的嘴及時止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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