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道姑這番話真的太可疑了。別進宮後白救皇帝一場, 山卻沒保住。

“阿盞, 你覺得呢”岳織向一旁聽了半天的阿盞求助。她怕自己涉世不深, 稀裏糊塗地中了皇帝和小道姑設的計。

阿盞輕笑著瞥了莫蝶一眼，然後對岳織道“小道姑這個辦法未嘗不可。皇帝不是以為你是道士麽你先拿出點真本事幫她些小忙，等取代了瘋道在她心裏的地位, 還不是你說什麽她便信什麽她現在要是死了，遷宮之事就會成為先帝遺願，新帝肯定會千方百計去達成。到時候一茬接一茬的人進北山，你哪怕守得住, 日子也過不安生。倒不如留著她, 反正她有求於你, 你取得她的信任不過是時間問題。”

岳織已經有點動心了。阿盞說得好有道理啊

“這只是其一。”阿盞神情嚴肅了不少, 她又瞥了眼莫蝶。

莫蝶識趣地問“需要我先回避一下麽”她很想躲出去擦擦汗，陛下叫她辦什麽事不好, 偏偏要她過來說瞎話騙山神婆婆。她現在瞞一頭騙一頭, 兩頭不是人。

“不用, 你跟你師父不一樣，再說此事沒你幫忙也不好辦。”阿盞望著岳織道“阿織, 你要想辦法取代瘋道的地位, 不止為了北山, 更要扭轉道士濫殺無辜妖物的風氣。”她這人怕麻煩，懶得管別人的事, 沒什麽同情心更沒什麽大胸懷, 可是瘋道捉妖煉丹的事真的觸動到了她。

岳織有點懵。她就想保住自個兒的一畝三分地, 然後回去過從前那樣的太平日子。“這事兒交給小道姑就好了嘛”岳織把莫蝶從身後拎出來，一把推向阿盞。

阿盞接住莫蝶，低頭看了她一眼道“她一個人不行。你得幫她”

“行吧”岳織嘟著嘴不太痛快地道。

“嗯嗯。皇帝不是請你進宮用膳麽趕緊去吧，先緩和下關系。”阿盞笑著催岳織。

“山神婆婆請”莫蝶從阿盞懷裏掙紮出來，上前要為岳織帶路。

“阿織又不是不認路。”阿盞一把將莫蝶拽回懷裏對岳織道“我要和小道姑說幾句話，你先去吧脾氣別太臭了，皇帝那種人吃軟不吃硬的。”

岳織哼了一聲，往窗外去了。

“花妖婆婆要同我說什麽”莫蝶總覺得被人摟著有種壓迫感，趕緊從阿盞懷裏溜了出來。

“難道不該謝謝我麽”阿盞笑著走到窗前，倒了杯花露遞給莫蝶。

莫蝶乖乖接過酒杯，這才反應過來“哦那個，謝謝您幫我勸山神婆婆。”

“瞧你這話說的。什麽叫幫你勸明明是幫你騙。”阿盞在屋裏慢悠悠地踱著步，忽然問莫蝶“是皇帝的主意吧心眼兒真夠多的。”

莫蝶嚇得不敢說話，端著杯子的手也有些抖。她不敢承認，又沒底氣否認，就那麽僵直地立在原地。

“害怕什麽你不過是奉命行事。不過你下次再撒謊的時候，別舔嘴別看腳眼神也別飄，也就我家傻石頭好騙，換別人試試”阿盞說著說著便笑了。

“那您為什麽還要幫我”莫蝶愈發不解。難道花妖奶奶移情別戀了，嫌山神婆婆礙事才打發進宮裏的

“北山沒了也好，否則她老愛在山裏窩著，多少年難得出一次門。皇帝這主意不壞，她倆暗地裏較勁總好過明刀明槍打起來吧要是能順便讓妖與道不再打打殺殺的就更好了。”至於地仙的那點子貢品，她哪怕打家劫舍也會把小石頭餵得白白胖胖的。阿盞又道“人我算交給你了，你和皇帝騙她沒關系，但要是傷著她，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花妖婆婆大可放心，陛下對山神婆婆沒有半點惡意。”莫蝶道。

阿盞皺眉道“別老一口一個婆婆的。我上了歲數不計較，可我家阿織還是孩子呢”

“啊敢問山神婆婆芳齡”

“一千一百七十二。”阿盞記得清楚。

莫蝶抿了抿嘴沒有接話。

“大家今日真是難得的好胃口。”常歡笑出了一臉褶子。

他這些日子其實有點點失落，莫蝶回宮後陛下同那丫頭似乎有說不完的悄悄話，總把他支走。他心裏明白，陛下有事瞞著他，倒未必是信不過他，或許覺得有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吧

失落歸失落，眼看著陛下的氣色漸漸好起來，人也精神多了，他比誰都開心。

李昭把勾畫好的膳冊遞給常歡道“先叫尚食局備著這些吧等客人來了看需要什麽再另傳。”她拿不準岳織的口味，昨夜在牢裏好心不想讓她吃冷食，結果那丫頭反倒惱了。

“是。”常歡領過冊子遞與一旁伺候的宮女。

岳織心裏還是不太踏實，往宮裏去的路上她想了很多。想小道姑是真心覺得皇帝太偏執了，還是與皇帝聯手給她設了個局，騙她為皇帝做事對付那顆妖丹，卻根本不打算放過北山。

她讚同阿盞說的每一個字。能勸皇帝改變心意是最好甚至唯一的辦法，皇帝都敢叫人拿金簪往自個兒脖子上戳了，擺明了不怕威脅。天上條條框框的又那麽多，她在人間寸步難行，皇帝吃軟還是吃硬根本不重要，關鍵是她壓根兒硬不起來，只能服軟。

至於小道姑是真心還是假意，等進宮看皇帝的態度便知道了。皇帝要是太過殷勤，急咧咧地想將她留在宮中，那就不必說了，肯定是局。

李昭餓著等了很久，肚子都響個不停了岳織還是沒來。

“大家先用些吧”常歡在一旁看得心疼。他不關心那個叫岳織的小道士來不來，只是擔心陛下難得有些胃口，萬一呆會兒身子又難受，就什麽都吃不下了。

“再等等。”她端坐著面色如常，心裏卻越來越不安，怕岳織真的不來。昨夜要不是岳織，她已經死了。太史令留下的丸藥只剩三顆了，照眼下發病的頻率，明日，最遲後日，她便可能撒手人寰。

岳織那人心腸軟，絕不會見死不救。可岳織要不在宮裏，她連當人面兒倒下去的機會都沒有。見都見不著，何談見死不救呢

昨夜想的計策要是行得通，好歹有個把月的時間說服岳織。要是行不通，她就得趕緊安排後事了。

“陛下，那位姓岳的道長來了。”宮女沒有慌張，陛下已經提前叮囑過她們了，今日有貴客要來。

“快請進來。”李昭按捺住喜悅的心情平靜如常地道。

岳織在殿外候著，直到宮女領她進殿才往裏走。

見岳織來了，李昭扶住常歡的手起身相迎，笑意盈盈地招呼道“仙師快快請坐。”

“嗯嗯。”岳織懶得假客套，不等皇帝落座就坐下了。

常歡都嚇傻了。這個岳織簡直猖狂到不把陛下放在眼裏啊

李昭倒是不在意，和和氣氣地與岳織相對坐著，親手將膳冊遞與她道“仙師看看有沒有什麽愛吃的，朕馬上吩咐他們做。”

岳織接過冊子隨手翻了翻道“不用那麽麻煩。”

李昭也沒有堅持，轉臉對常歡道“傳膳吧你們都出去，這裏不用人伺候。”

“是。”常歡偷偷用餘光審視著岳織。長著姑娘樣，穿著男子裳，前些日子還是女鬼，今個兒又成道士了。陛下什麽都不同他說，他也不敢問，只能在心裏暗自猜測。

“小道姑說，你要請我吃飯以報救命之恩怎麽著，你這條命就值一頓飯啊”等菜上齊了殿裏也沒人了岳織忍不住開始揶揄李昭。

李昭顯然有些吃驚。她知道岳織這人幼稚，但真的沒想到會這麽幼稚。她當然不可能陪著岳織打嘴仗，於是笑著道“對呀我這命反正是值不起一座山的。”

“你”岳織氣得吹胡子瞪眼。小皇帝真的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擺明了故意氣她嘛“我就不該救你。”

“後悔啦可是我說把命還你你又不要。”李昭笑得很開心。她現在安心得不得了，因為知道不管岳織發多大的脾氣，下次再看她暈過去還是會救的。而且岳織為人狂妄，絲毫不把她這個皇帝放在眼裏，相處起來反倒不必拘著規矩，整個人又放心又放松。

要是岳織願意留在宮裏就好了。她心裏這麽期盼著，面上卻半點不露聲色。

“你再還一個試試，看我要不要還有，你這是報恩的態度嗎氣都給你氣飽了。”岳織氣呼呼地道。

李昭笑著給岳織碗裏夾了些菜，捋住袖子攤手恭恭敬敬地道“都是玩笑話，仙師消消氣，請慢用”

岳織對吃的沒有任何興趣，只是淡淡地喝著酒，一邊喝酒一邊觀察皇帝的態度。說實話，沒什麽可疑的地方，皇帝待她挺客氣但絕算不上殷勤，從頭到尾對於妖丹的事也是只字不提，好像真的只是請她進宮吃個飯當還了人情似的。

“仙師怎麽不動筷”李昭看岳織只顧著喝酒不禁問道。

“一早吃過了。不餓。”岳織不餓才怪。可她是神仙，吃了尋常的五谷雜糧肚子會難受，倒不如餓著舒坦。

“我既喝了你的酒，也算你還了那份情，以後你我兩不相欠不必往來了。北山你真的別惦記了，你連命都快沒了拿什麽和我爭”岳織站起身道“吃得也差不多了，我這就告辭了。”

李昭也站起身道“仙師聽說過愚公移山麽您請慢走，恕我不能遠送了。”

“死心眼兒”岳織白了李昭一眼朝殿外飛去。她覺得皇帝的求生欲真的太差了，甚至可以說沒有。她救了皇帝兩次，兩次還都是她自願救的，皇帝對生死好像根本無所謂，連說幾句軟話求她都不肯。

不過這至少說明皇帝和小道姑沒有聯手給她設局，皇帝是真的榆木腦袋死心眼，在遷宮這事兒上走火入魔了。不愧是被瘋道洗過腦的人，那股子偏執勁簡直和瘋道如出一轍。

岳織沒有真的出宮，她假裝離開大明宮後又變成昆吾石的形態滾了回來。

她打算進宮偷聽下皇帝和小道姑的對話，如果小道姑是真心幫自己，試試那個法子也未嘗不可，反正也沒有別的選擇。

李昭目送岳織離宮時面上風平浪靜，心裏卻忐忑不安，她根本不確定岳織還會不會回來。她不相信岳織那樣善良的人真的會為了守住北山害人性命，於是才利用岳織對北山的執念給了她另一種選擇進宮得取她的信任，然後勸她改變心意。

她當然不會改變心意，要改變心意的那個人是岳織。

前提是岳織願意進宮。在那之前她得做好兩手準備，是時候安排後事了。

岳織滾滾停停，一路避著人，好不容易才滾進了寢宮。她瞅準了皇帝常用的案幾，打算滾進那下邊兒躲著，這樣皇帝說話她聽得清，也不容易被人發現。

眼看還有半步就到了，忽然一只大手從天而降。

“還以為丟去哪裏了，原來在這裏。”李昭撿起岳織朝她吹了兩口氣，想吹掉她身上沾的灰。見吹不掉，又把岳織扔進裝了清水的盆裏，細細搓洗幹凈用帕子擦幹了才又握進手裏把玩。

岳織好後悔。出門前該查查黃歷的，點背就別出來了。

“常歡你進來。”李昭去門口吩咐完就光著腳回龍床邊坐下了。這裏離殿門是最遠的，說話外面的人不可能聽見。

“老奴在。”常歡趕緊進來了。“大家有什麽吩咐。”

李昭像盤核桃似地盤著岳織，神情無比嚴肅地對常歡道“你是我們李家的老人了。我降世之前就在母妃身邊伺候，後來又在我身邊伺候。宮裏的這麽些人，你是我最信得過的。”

常歡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重病在身的事沒幾個人知道，但你是親眼看著我這身子垮下來的。我走後，蘊兒就拜托你多費心了。”李昭說得平靜。長久被病痛折磨的人，若在世間沒有牽掛，只會覺得死是一種解脫，只有如釋重負，並不會留戀悲傷。

“大家這幾日不是好了許多麽覺也睡得著了，飯也吃得下了。您會慢慢兒好起來的，千萬別說這種喪氣話。”常歡抹著老淚道。陛下的身子她自個兒最清楚，他知道陛下一定是預感到了什麽，才會這麽鄭重其事地將蘊公主托付給他，可是他不想承認。他已經看著貴妃娘娘走了，實在沒辦法再看著昭公主離開。

“你就不能痛痛快快地答應下來麽”李昭平靜地道“我可能沒剩多少日子了，撐一日算一日，拜托你的事你先記好，別到時候亂了陣腳。現在別哭，等我死了也別哭，我一走蘊兒可就指著你去哄了。”

“老奴遵旨。”常歡還在抹眼淚。

李昭沒有盤岳織了，把她放到桌面上轉著玩了起來，邊轉邊對常歡道“等莫蝶回來了叫她來見我，我也有事要囑咐她。”

岳織的頭都被轉暈了，不過她的心思還在皇帝的那番話上。剛才她聽到了什麽皇帝這是在交待後事麽

莫蝶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了宮。

花妖奶奶說，她本想叫山神婆婆陪自個兒出去玩玩，既然山神婆婆進了宮，就得由她陪，才被花妖奶奶抓了把柄的她根本不敢拒絕。

她是死也沒想到花妖奶奶鐘愛女扮男裝逛平康裏啊

平康裏是酒色之地，哪怕從前陪師父捉妖，師父也是叫她外面等候。人人都謂狎妓是風流，師父卻說，下流就是下流，哪怕做的人多了也風雅不起來。師父的這個觀點她是認同的，唯一不同的是，她對於此等風氣的態度是不跟從但是也不指責。

“您要帶山神婆婆來的就是這兒”莫蝶都不敢想她們一神一妖老兩口平日裏是怎麽玩的。

“瞎說啥我家阿織還是孩子呢這裏是小孩該來的地兒麽”阿盞笑著道。

莫蝶很委屈。你家一千多歲的是孩子，那才十幾歲的我呢她在坊門外鬧起了別扭。“我不進去了，就在這裏等您出來。”

“你懂不懂什麽叫陪”阿盞壞笑著道“信不信我馬上把阿織從宮裏叫回來”

莫蝶二話不說進了平康裏。

裏面遍地是酒肆歌坊，因為是晌午的緣故，還很冷清，這裏最繁華的時候是夜裏。

阿盞兩步上前摟住莫蝶的肩道“這一片婆婆熟得很。哪家的小娘子曲兒唱得好，哪家的酒釀得香，婆婆可都知道。”

“好好厲害。”莫蝶誇得毫不走心。她甚至覺得，花妖奶奶一個姑娘家，對酒色之地的一切如數家珍真的是值得炫耀的事麽

阿盞領著莫蝶到了一處酒家門前，叩了叩門。

過了好一會兒，裏面傳來一個困倦不耐煩的聲音“燈籠還沒掛上呢晚上再來。”

“老湯。趕緊把門打開。”阿盞笑著沖門裏喊了一聲。

門立馬開了。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抱著暖爐迎出來“我當誰那麽橫氣，原來是展東家。您請進，酒馬上給您溫好。今兒還是聽曲”

“都行。”阿盞勾著莫蝶的肩大步往裏走。

莫蝶心如止水地落了座。很快，一大幫姑娘像花蝴蝶似地朝她飛撲過來。

“小道長好深沈啊不言不笑的。”有個女子咯咯咯笑著坐在莫蝶身邊。“展東家，你們小道長胡子都還沒長就逛咱們這兒，不太好吧”眾人哄笑起來。

有個姿色不錯的女子婀娜多姿地趴在桌上對莫蝶道“小道長是來捉妖的麽捉我好不好呀”說完還伸手戳了戳莫蝶的小胳膊。

“請施主自重。”莫蝶雙盤著腿，在萬花叢中打起了坐。此時此刻，世間紛擾通通與她無關。

阿盞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沒想到小道姑還怪正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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