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莫蝶越正經, 姑娘們的調笑之心就越盛。先不過拿些言語逗她, 見她毫無反應就漸漸地動上了手。有挽胳膊的, 有摟腰的，還有嘟著小嘴假裝作勢往她臉上湊的。

“我還有事，先行告辭。”莫蝶沖開人群站起身對阿盞道。她忍得了言語叨擾, 卻忍不了被人動手動腳。

阿盞笑了笑沒有攔她，只是佯怒著對姑娘們道“瞧你們給我家小道長嚇的。”

莫蝶客客氣氣地沖姑娘們作了個輯，提著劍出門往皇宮去了。

阿盞也沒有久留。小道姑一走，她的興致淡了許多, 覺得酒也沒味兒了, 曲兒也沒勁了。等出了平康裏又發覺自己根本沒什麽想去的地兒。阿織都不在北山了, 她回去也沒勁。朝熙樓就更不必提了, 偶爾過去歇個腳還行，真呆那兒就沒意思了。

唉, 活久了覺得什麽都沒意思。

莫蝶回宮聽常公公說陛下已經等她很久了, 衣裳都來不及換就馬不停蹄地進殿面聖。

冬日裏日短夜長, 她出宮的時候天才剛亮，此刻已是傍晚了。

“陛下找我”莫蝶進殿的時候見陛下正靠在龍床上做針線, 看料子的顏色紋樣以及未完成的繡案, 做的應該是嫁衣。

“怎麽回來得這樣晚”李昭這話沒有半點責怪的意味, 很尋常的語氣，像和姐妹話家常似的。

“有事耽擱了一會兒, 還請陛下恕罪。”莫蝶將劍輕輕擱放在地上, 跪著回話道。

李昭將針線婁子放到一旁, 把冷落了片刻的岳織又抓回手裏，邊把玩邊對莫蝶道“坐下說話吧你我算是一起長大的，我也一直拿你當妹妹看，旁人不在不必拘禮。”

“是。”莫蝶曲腿坐了。

岳織本來已經被玩得昏昏沈沈的了，此刻突然來了精神。皇帝私下和莫蝶說的話最是可信，她得好好聽著，然後再決定要不要進宮和莫蝶聯手，勸皇帝改變心意。

“我這身子什麽情況你是最清楚的，其實哪怕太史還在，我也未必撐得住。叫你來是有幾件事想囑咐你，你一定要記好了。”李昭柔聲道“等我死後，你勿必要把伏靈珠取出來服下。一則你可以法力大漲，二則我的遺體也能免於被垂涎伏靈丹的妖或道褻瀆。”

莫蝶緊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李昭欣慰地笑了“叫你辦事就是省心。不像常歡，我還沒死他就哭上了，哈哈”

岳織沒經歷過生死，她身邊的朋友不是神就是妖，眼見著離世的都是不相識的凡人，自然難有觸動。可是此刻親耳聽著皇帝若無其事地同小道姑交待後事，心裏不知為何有點兒難受。

“還有蘊兒。我會擬詔讓她承繼帝位，不過朝中反對的聲音不會少。比如她太過年幼，比如天子又是女子雲雲，到時候蘊兒就需要你的支持了。”李昭輕輕放下岳織，坐起身拉住莫蝶的手鄭重其事地道“你明白朕的意思，知道到時候該怎麽做吧”

莫蝶想了想，不太確定地搖了搖頭。“還請陛下明示。”

李昭推心置腹地道“什麽是天子秉承天意治理天下的人。那麽誰最知天意呢自然是你們道門中人。你是太史唯一的弟子，更是堂堂道門威儀。只要你出面說蘊兒是神授之君，誰還敢反對”這些話她也就敢和莫蝶說，換了別的心術不正的人，沒準會反過來用這招對付她。

岳織覺得皇帝的心一定是馬蜂窩做的。全是眼兒啊

“道門威儀”莫蝶不明白自己啥時候成道門威儀了。

“嗯。朕已下了詔書。”李昭繼續道“還有就是遷宮之事。太史絕不可能危言聳聽，我很可能熬不過去了，此事你得接著辦。”

岳織躺在褥子上白了皇帝一眼，暗罵道死心眼兒。

“陛下別太灰心，我明日去求求岳仙師，實在不行我再去找別人”莫蝶難過地道。

“不能把生死全寄托在旁人身上，是生是死隨緣就好。再說了，人家又不欠咱們的。”李昭聽莫蝶提起岳織，又道“對了，以後遷宮難免會和岳織起沖突，你服下伏靈丹後或許能與之抗衡，咱們又人多勢重，但切記不可傷她分毫等宮建成了，她要是樂意住在宮裏修行也隨她去。”

“嗯嗯。記住了。”莫蝶酸楚地應了聲。

石頭心腸的岳織竟然被皇帝這話感動了皇帝要是當面和她說這些話，她是半句也不信的，可背地裏說就不一樣了。岳織仰視著皇帝蒼白瘦削的側臉，漸漸地竟然覺出些好看來。果然相由心生麽皇帝不那麽虛偽刻薄硌應人的時候，小模樣還怪惹人憐愛的。

可惜這份感動太過短暫。

“不過千萬別讓蘊兒和她走得太近。她那人狂妄無禮慣了，蘊兒跟著她會學壞的。”李昭不放心地道。岳織那人是敗絮其外金玉其中，好的都在裏邊，壞的都在面上，最容易帶壞小孩子。想起妹妹，她傷感地拾起一旁才剛開始做的嫁衣道“可惜，看不到蘊兒出嫁了。”她越來越覺得，岳織不會再回來了。

岳織心裏已經開始罵人了。皇帝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討人厭啊誰特麽願意跟你家那個喜歡咬石頭玩的小魔王呆一塊兒誰特麽要住你新遷的宮裏根本就不會讓你遷宮好吧

莫蝶看陛下越說越難過，也不知該勸些什麽，她一向嘴笨。“陛下早些歇息吧我去帳外守著。”

李昭笑了笑道“不必了，你回宮也沒好好休息下，今夜就回三清殿去吧。另外叫人把蘊兒接過來，我想抱著她一起睡。”她現在身子還算舒坦，應該不至於忽然咳血或者暈倒。

岳織心裏忽然有點兒害怕。上次被小魔王折磨的慘狀還歷歷在目，可她現在以石頭形態躺在皇帝床上，要是突然變回人，以皇帝那脆玉似的膽子，估計就死過去了。但願小魔王看不到自己吧

李蘊已經睡下了，被人抱過來的時候一路打著哈欠。她睡覺從來沒個定時，困了就睡，醒了就玩，餓了就吃。“嬤嬤，咱們要去哪兒啊”

奶嬤嬤笑著道“去見你的姐姐女皇陛下呀”

李蘊一聽這話就清醒了，開心得手舞足蹈。進了寢殿，嬤嬤剛放下她，腳還沒站穩呢就光著腳丫子朝龍床飛撲過去，嘴裏甜甜地叫著“姐姐”

李昭張開手臂一把接住妹妹，姐妹倆雙雙倒了下去，嘻嘻鬧鬧地笑個不停。

“啊甜石頭。”李蘊一眼看到了褥面上閃閃發光的岳織，激動地把她捧在手裏，偎在李昭懷裏舔了起來。

李昭趕緊把岳織從妹妹口裏拿出來，語氣寵溺地道“蘊兒乖。這是石頭不是糖塊，咬多了壞牙。乖乖拿在手裏玩好不好看這白螢螢的光多好看。”

岳織此刻對皇帝心懷感激，這份恩情她記下了。小魔王捏她摔她都無所謂，就是別拿口水糊她一身。

姐妹倆鬧了一陣就睡下了，李蘊連睡覺也緊緊將岳織捧在手心，直到睡熟了才緩緩松手放開她。岳織逃出魔掌的瞬間趕緊滾離龍床，免得又被捉回去當玩物。她在床邊靜靜地呆了一會兒，看姐妹倆不像會醒的樣子，才放心地變回人形。

憋死她了岳織痛快地伸了個懶腰。

她沒有出宮，夜裏大明宮外有不少道士巡視，此時出宮難免會驚動人。倒不如直接待到天亮，假裝才進宮的好。於是她坐到床邊，托腮望著抱在一起的姐妹倆的睡相打發時間。

皇帝睡覺時也皺著眉頭，不知在夢裏愁些什麽。本來人就瘦，臉上被妖丹折騰得沒什麽肉，一皺眉眉間全是褶子，跟一下老了許多歲似的。

岳織這麽想著，心忽然一沈。因為她忽然發現，如果自己不出手相救的話，皇帝連老去的機會都沒有。岳織伸手輕輕碰了碰皇帝緊皺的眉間，輕聲道“可憐的小皇帝。你呀，一定是造孽太多才這麽倒黴，平日裏積點德多好”

李昭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可是不知夢見了什麽，她抱著妹妹的手緊了緊，眼角滑落下兩行淚。她這人極要強，清醒的時候是從來不哭的。

岳織的手指還在李昭的眉間，她順勢用指尖沾掉皇帝眼角的淚，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放進嘴裏舔了舔。原來凡人的眼淚是這種味道呀

呸呸呸好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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