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狼狽路(一)

關燈
狼狽路(一)

慕容沇調笑了一句:“她腿斷了,走不了,且看看你是否有本事來搶。”

嘴皮子沒什麽好耍的,緗緗想要從慕容沇身上下來,但是他反而收緊了胳膊。

如此自然是行動不便。

雖說顧丞玉的人也都多少身上有傷,但到底是人多勢眾。

何況慕容沇身上還無兵器,腿上的傷還沒有好。

“放我下來。”緗緗道。

慕容沇還是無反應,而其他人已經是齊齊攻了上來。

緗緗咬住了慕容沇的肩膀,可他吃了痛仍是不願放手,只靠著腿上功夫,顯然是吃力的很。

太蠢了。

這樣豈不是兩個人都會死。

而緗緗從來沒打算過死。

是以沒有任何意料之外地被擒住之後,看著顧丞玉伸出的手,緗緗沒有什麽猶疑地就自己撐著半起了身。之於她來說,只要顧丞玉不打算殺了她,那一切都還有轉機,想來以他的性子也做不出什麽強人所難的事情。

緗緗想得還是簡單了。

在她踉蹌著起身,被顧丞玉扶到身側之後,她就看著顧丞玉的手下一棍子敲在了慕容沇的腿上傷口處。原已經有些好轉的地方霎時就冒出了血。

汨汨流著。

而慕容沇臉上還是帶著笑,沒有不甘,也無落魄,甚至不會讓你覺得他此時正是跪著。一副玩世不恭模樣,仿佛此刻絲毫與死亡無關。

慕容沇扯了嘴角,連著語氣都挑釁:“顧丞玉,你向來與我慕容氏不對付,事到如今,是連我的媳婦兒你都要搶是嗎?”

這話滑稽,緗緗看著他,面兒瞧不出什麽反應。

顧丞玉並沒回應了他的挑釁,而是抽出了手下的刀遞給了緗緗:“你不是早就想殺了他嗎?地動之時你二人大難不死,如今你已脫離險境,他也無甚用處了,你可以動手了。”

慕容沇繼續戲言:“說得好像緗緗不想殺你一樣。”

顧丞玉遞過來的刀就在眼前,緗緗註意到那刀柄上還刻畫著北厲皇族的圖騰,黑金鍛造,在日光之下反射出光華。

機會來得如此之快。

緗緗接過那刀,知曉今日若想活,殺了慕容沇勢在必行。她向前一步,因著腿傷,身子有些不穩,顧丞玉擡手撐了她一把。那手的溫度在其背後,只讓緗緗覺著威脅。

她不是個受人脅迫的性子。

更不是什麽弱女子。

她是要殺慕容沇,但絕對不是受誰脅迫被逼著去殺。

緗緗將刀刃駕到了慕容沇的脖頸處,鋒利的刃口只要稍稍用力就可讓其鮮血淋漓。緗緗勾唇笑了笑:“怕嗎?”

慕容沇望著她,兩人四目相對,開口之言跨過兩世光景只彼此懂:“有個了結,也好。”

緗緗冷笑,覺得慕容沇這話相當不老實。手腕一動,動作靈巧,不設防之下,下一瞬那刀刃就到了顧丞玉的脖頸處。

拔刀之聲即刻而出,顧丞玉出聲攔住了手下動作。

“放了他。”

顧丞玉盯著面前的女人,她的眼神依舊冷靜,你根本無法窺視她所想:“你是想和他一起死?”

“安寧從不受人脅迫。”

顧丞玉沈默。

緗緗手腕又動了動,顧丞玉脖頸處便見了血。其手下隱忍不動,卻被分去了心神。

說時遲那時快,慕容沇奪了一人兵器,左右手同時而動,再等人反應過來之時,他已站到了緗緗身後。

那炳架在顧丞玉脖頸處刀的主人也就易主成了他。

緗緗忍不住側頭出言諷刺階下囚:“你太墨跡。”

顧丞玉並不言語,視線錯開慕容沇看向緗緗:“你確定如此?”

緗緗笑:“南朝的公主自然是死也不會跟著北厲的人走。”

話至此,也無需再言什麽。

兩方對峙,慕容沇本想往後退,卻不想林中顧丞玉的近侍十一竄出,擾亂局勢,本能全身而退的機會成了你死我活之態。

他生生受了十一一掌,嘴角沁出血跡,連身子都有些不穩。

這一掌念著手中人質的安危不足以要他姓名,卻是大損功力。

他別無他法,這林子是退不出去了,否則遲早都是死,但斷崖在前,慕容沇與緗緗扯著顧丞玉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十一大喝道:“放了少主,留你們一條生路。”

慕容沇手上一點沒松動的意思,咧嘴笑得露出了白牙:“你瞧我可信你嗎?”話必又問緗緗,“怕嗎?”

“自然無懼。”

十一還想再說什麽,可已是來不及,眼睜睜看著慕容沇與安寧公主扯著少主齊齊跳下了斷崖,十一動作快,可也只來得及抓住顧丞玉的袖子。

一截斷袖,隨後三人消失在雲霧之中。

如此之高,難不成北厲與南朝驚才艷絕的三人當真就要如此隕落了嗎?

十一心中發恨,忍不住錘地痛哭,他跪在斷崖之邊大吼:“有朝一日!我必攜北厲軍將踏平南朝疆土以慰少主!”

聲音響徹山谷,回蕩不斷。

斷崖之高,之險,卻也因著險,橫生不少枝叉。

在落崖的一瞬,顧丞玉就已經脫離了慕容沇掣肘,他體力尚有許多,先一步抓住了那歪脖子樹,緗緗因著身子輕,落得速度要比他慢些,顧丞玉想抓住她,可惜斷臂無能。

反倒是落他一拍的慕容沇在空中抱住了緗緗。

兩人沒有在意他,身子交疊一處,連發絲都在風中纏綿,從他眼中掠過,再無身影。

斷崖深,許多人不知低處是何模樣。

慕容沇神智尚在,在看到無數藤蔓與橫生而出的樹木之時,忍不住長笑出聲。天無絕人之路,他左手摟著已然昏厥的緗緗,右手抓住了藤蔓。

因著內傷無法再用內力,全憑一身蠻力拉著藤蔓。

巨大的落速讓慕容沇的手小臂處被磨得幾乎血肉模糊,隱隱有見骨之象。可他心性之堅定,絕不會因這傷痛有何猶疑。

他不會死,他自然也不會讓緗緗死。

經年累月,許是千年,藤蔓長而粗,直至崖底。苔癬之厚,落下之時甚至覺得柔軟。

慕容沇在放開緗緗之後,再是忍不住,喉頭腥甜,扭頭一口血吐出。他緩緩起身,彎了膝蓋做起,用了摟著緗緗的那還好著的左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他已是強弩之末,腿傷加重,琵琶骨被一木叉穿透,右手傷得幾可見骨。慕容沇覺得自己仿佛有不死之身,已經如此他還能強撐著一股氣去找草藥。

崖底生機這般茂盛,並無多少碎石,證明草藥生長不難,該有的。

日升月落,星辰繁密。

緗緗迎著初陽睜眼的一瞬,看到慕容沇就在自己面前,她忍不住輕聲道:“當真是帝王之相,上天竟如此眷顧於你。”

慕容沇擡起左手摸了摸她的臉:“自然更眷顧你。”

緗緗傷勢很重,除了一張嘴幾乎沒什麽能動的地方,崖底不見日光,卻溫暖異常,也不怪到處都是綠植。她不覺冷,在看到傷勢都被草藥枝葉敷蓋著,又確認慕容沇無事之後,放心睡了過去。

之後的日子就變得很模糊,緗緗幾次睜眼,有時候能聽到慕容沇忍著痛喊出聲,有時候是他那張嘴不斷咬嚼著草藥模樣,更有時候是他的背影。

拖拽著她,幾乎是以爬的速度在往前行。

緗緗忽就想看看他的眼,不知經此一事,他的眼神是否還能慈悲如舊。

她又忍不住重覆想著,真是好生奇怪,為何那樣的人,會有這樣的一雙眼。

緗緗再多了些知覺時,是慕容沇正在用口給她渡著吃食,那味道甚是惡心,緗緗咽不下去,結果他又渡了水,身體的本能吞咽,五臟廟終於被供奉好繼續養著這身子。

“你是神仙嗎?這樣都不會死。”緗緗試著動了動手,可只能手指動,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成了廢人,可轉念又覺得慕容沇在的話,她應是不會。

這信任來得莫名,緗緗想多問問自己,可又來不及想,神智就又不清明昏睡了過去。

緗緗做了個夢,那是幽若宮的光景,她因著不食東西,嘴巴開裂得坐在亭子裏。

慕容沇想讓她吃東西,卻又不敢用強,只好哄著她,當那手端著粥食伸到眼前,緗緗捉住他,狠狠咬了上去。

無能又可笑,可慕容沇沒有躲開,沒有反抗,也無責備,他只是擡手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

彼時,陽光甚好,竟當真體會到幾分這溫暖和安慰的緗緗,死心更濃。

即便最後還是被慕容沇逼著用了吃食,可緗緗無法否認在心裏最黑暗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在挽留她,挽留她讓她活下去。

可活著對不起南朝對不起死去的父親母親手足,可死了...

慕容沇的模樣又在夢中浮現,他看著自己吃下了東西,眼中盛滿了憐惜:“吃下去就好,可要出去走走?禦花園紅梅開得正好。”

緗緗如木頭一般,被慕容沇牽了出去,走出幽若宮,雪就下起。

慕容沇撐傘立於她身側,那傾斜的弧度,讓他白了半邊發絲。

白雪紅梅。

那麽的美。

應該就是這一天...察覺到對他動了心。

緗緗甚至在夢裏都無法面對自己這念頭,在動念的一瞬,夢裏光景被血色湮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