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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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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底下萬箭蓄勢待發,只待一聲令下。程思綿心下生悲“對不起,小扇,是我連累了你和李大哥。”

李追任是功夫了得,終究寡不敵眾,力氣耗盡,被眾人刀劍壓制住,跪倒在地,動彈不得,此時此刻,局勢已經十分明了。

“與其死於惡人刀劍之下,不若自我了斷。”她盯住小扇手中執劍,悲戚一笑“我們黃泉路上還有伴。”

小扇皺眉,猶豫著舉起刀來,她早設想過這樣一天會到來,心中無懼。

“太子妃,你還想到哪裏去,走錯一步可就別怪我手滑了。”謝望話裏帶笑,仿若說得漫不經心。

“住手,這是做什麽,拿箭指著本宮的太子妃。你們是想明日大典,本宮淪為京城笑柄麽?”

有聲從後方傳來,聲線凜然,不失威嚴。

是宋承恩,程思綿接過小扇手裏的劍,微微一滯。

謝望聞聲大驚,殿下不是去了長公主府?心中一嘆,早知道就不啰嗦了。還是不得不行禮,低頭,如同做錯事的孩童。

“太子妃爬那麽高做什麽?危險的緊,有話下來好好說。”他放輕了聲調,用商量的口氣朝她道。

程思綿心下一動,俯視不遠處那人,揚聲道“殿下放他們走,妾立馬隨殿下回去。”

宋承恩掃視二人,冷冷一笑,朝謝望使了個眼色,低聲說了什麽,謝望點頭稱是。又對程思綿應答“本宮放他們走。來人!還不去接太子妃回來。”

在前的幾人立馬小跑上前,迅疾圍成人形梯子。

程思綿看向小扇,眼中是叮囑,是請求,是安慰。“我要看著她離開,再下去。”

宋承恩皺眉,“讓她走。”

程思綿將手中劍放回小扇手中,輕輕推了她一推“快走。”

月色如銀,火炬之光無限,眾人矚目中。那女子往前疾跑飛身離去,未卸下紅妝的太子妃由眾軍士引著一步一步往回走。

“讓剩下的人走。”回到宋承恩身邊,程思綿要求道。

“太子妃,不是殿下不放他走,你看他還有力氣走嗎?”隨侍在一旁的謝望勾唇,示意程思綿看過去。

李追在層層軍士圍困中,以劍撐地,如同一頭嗜血孤狼,周身散發出淩冽之氣,只見他口中不住滲出鮮血,他低著頭,長發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眼睛。

“大哥!”程思綿心痛如絞,慌忙推開護衛,朝他飛奔而去,跑至他身前,入眼是大片血肉模糊,背上十分紮眼的被捅了個窟窿。

“你們偷襲他?!”程思綿驚覺,惡狠狠看向四周,目光警惕,這分明是方才被不設防情況下重傷的,她與小扇一直跟在他身後時,是沒人能刺傷他腹背的。

“是與不是,這都是死屍一具了。一人抵抗千軍萬馬,那是神話,太子妃殿下。”謝望回答她。

程思綿聽得他那輕蔑聲音就覺令人作嘔,謝望卑鄙小人,她會讓他付出代價,她在心中暗暗發誓。此刻只好慌忙抽出巾帕,替李追擦拭臉上血跡,眼淚簌簌。

宋承恩大踏步上前,不留情面拽起它胳膊,一把推開“鬧夠了沒有,本宮已經縱容你不止一次!”

“把太子妃關回去,捆牢了,派個會拳腳的婢女日夜盯住了。”他冷聲下令,又對謝望道“把這死人底細一幹二凈扒出來。”

謝望十分興奮,領命。

程思綿一夜痛苦煎熬,閉上眼就是李追渾身是傷的模樣,李追因自己而慘死使她內疚難安,他不過比自己年長幾歲,是兄長的同齡之人。在趙觀棋的宅院日夜相處中看得出,他一定是趙觀棋十分重要的人,很多時候幾乎與他形影不離,雖然大多數時候李追都是躲在暗處。他敬重趙觀棋,趙觀棋也將他視為心腹,若是此番李追身份被查出來,她不敢想象會是怎樣的後果,就算沒有,趙觀棋損失的是利刃,更是家人。

次日一早,她被司侍擺弄,穿上厚重禮服,臉上塗上所謂聖妝。糊了滿臉,旁人也就看不清她是悲是喜。刺殺失敗,任人宰割,她如同木偶,牽引一下才會動一下。妝鏡裏映照出她粉面紅唇的模樣,頭戴珠翠桂冠,很是鮮艷奪目。

什麽時候,她也見過這樣一個女子,嫁衣灼灼,如火艷麗,那時她也看不清她是喜是悲。蒼茫大雪,她跳下了石橋,那麽冰冷的水,她的心是不是也是涼透了,程思綿想。為什麽大婚之日,她要選擇投水自盡呢,明明是那麽喜慶的日子。

現在,她想明白了,誰說喜慶的日子,人心裏也是喜慶的呢,新娘子一定傷心極了的,才會忘卻河水帶來的冰冷刺骨與窒息的痛楚。

“太子妃殿下,您終於笑了呢,多美啊。今日是要進宮去拜見皇後娘娘的,咱們娘娘喜歡愛笑的女子,您得多笑笑。還有禮成大典,須得出宮祭拜宗祠呢,等過了今天,您就是咱們殿下真正的正妻了,一切都圓滿了。”站在背後理冠的司侍,見一直呆若木雞的太子妃彎了彎嘴角,趕緊迎合道。

“姑姑,離進宮還有幾個時辰?”她僵硬的笑笑,問身後人。

那姑姑見她主動搭話,回應道“不早了,轎輦都排好了,再過半個多時辰便得出發了。”

程思綿點頭“都準備的差不多了,我有些餓了,姑姑你們去吃些東西,順便給我帶一些吧。”

那司侍猶猶豫豫,本來她們就是不能夠隨意進出的,更別說吃什麽東西。

程思綿從鏡子中窺探到她為難的神情,繼續道“我有些緊張,沒經歷過太多大場面。姑姑你們給我靜一靜罷。”

司侍為難片刻道“奴婢們去門口侯著,時辰到了進來請太子妃殿下。也遣人送吃食過來。”

程思綿點頭應了“勞煩。”

那司侍便將帶來的一群人往外帶去了,屋裏獨留下了她與那個一直看守她的女子。她冷面寡言,迄今為止,沒與程思綿說過一句話,不幹涉她在屋內做的任何事,卻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她。

程思綿從妝鏡臺起身,一身寬大袍服拉扯得她步履維艱,她往裏頭的床榻而去,拉上了簾幕。那女子終於主動同她說話“殿下,我需要看得見你,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請允許我拉開簾子。”

裏頭的程思綿慍怒“住手,我裏衣有些不舒服想調整一下你也要窺視麽?”

那女子拉簾子的手果然頓住了,只好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敬聲提醒“殿下請盡快。”

——

李追沒能帶回程思綿,身隕,程淵也不必再動身遷移。趙觀棋在房裏親手為李追雕刻了排位供奉,為他默默敬香,熬得雙目酸澀浮腫。他助李追從百毒王那裏逃出來時,李追曾經允諾不惜性命也要在他身邊報答他。他對李追說或許他們可以做兄弟親人,他卻堅持認他為主。他亦如同兄長默默守護著自己,如今他當真為自己付出了性命,其間滋味奈何。

宋承恩今日會帶程思綿去見皇後,這是他唯一得見她的機會了,可也十分艱難。

見她,能做什麽呢,他能阻止這場婚事麽?李追走了,他步步為營,現下又步步舉步維艱,他痛苦又不甘。

她本該是他的新娘,他卻無力將她留在身邊。

“趙觀棋,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腦海中是上次程思綿問過她的問題,聲聲刺耳。

“程思綿……小蝶……”他跪坐在墊子上,痛苦鋪天卷地襲來,悔恨就要將他淹沒。為什麽當初他要將那宮女的面容強施於她,為什麽要將所有人卷入自己的仇恨之中。

為什麽不能放下仇恨,他確實放不下,國仇家恨讓他喪失理智。再次想起了與師父的賭咒“今日你習得我藥王心法,來日不可研任何毒術,否則萬毒攻心而死。”

他的師父,世間大善者,在他最落魄無助時收容了他,可他雖學醫術,卻滿腦子都是殺戮,次次被指責心術不正,侮辱了醫家德行。他的師父憐愛他,還是願意傳授畢生所學給他,並讓他立下誓言,日後不得研習毒術,與醫家背道而馳。為何如此,只因當他為大兇大惡之人,所以,確實他大兇大惡。趙觀棋究極,心緒煩躁。

終於,一口鮮血抑制不住噴湧而出,吐濕了身前的供桌,他痛苦的閉上了眼。

這一次,所有的所有,都在夢裏看得清楚。

為何初次相見,他就抑制不住會被她吸引;為何明明已經殊途,他還是想盡辦法,要與她多走一段路;為何她明明不是那麽耀眼,他滿心滿眼會被她牽動。舍不得她,見不得她受一絲委屈。原來,早在從前的從前,他就深愛過她,她早就應該是他的結發妻子的。

原來,他與她之間,還有那麽多無法彌補的虧欠,他欠下的債,償還不盡還愈甚。

程思綿,我早該娶你的。

這一刻,他終於釋然。“君生妾亦生,妾死君必隨。誰若相訣別,橋上待歸魂。”

殘敗的花枝枯萎雕敝,還擺放在桌案一角,鏤空蓮花銅香爐中依舊有淡淡熏香的氣息蔓延,那都是她存在過的痕跡,他舍不得讓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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