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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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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萬楚元帝13年,皇太子宋承恩冊妃大典之日,太子妃於婚房割腕自弒,血流遍地,滿地紅光。皇太子對外宣稱太子妃突發惡疾,大典暫緩,太子妃被養護東宮,無人知曉其中玄機。

趙觀棋清醒過來,得知消息時,心神錯亂,惴惴難安。大好的天,熱辣辣的太陽就在頂上,他卻渾身發冷。章夷告知霍四貞的屍體已經暗地裏處理幹凈,只等他示下。至少有一樁事落地,心下也能松快些。

他回過神來,問章夷道“徐文良呢。”

章夷磕頭道“今日本是太子殿下的冊妃大典,宮裏頭也是可以歡慶的,說定了戌時我們是要開幾個小賭局的。但……沒成想出了這麽檔子事,也不知,不知……”

趙觀棋冷下臉,一旁的花吟昭擲下團扇,正正砸到了章夷臉上“不知什麽不知,不然還要你何用,今日這事不成你也得想辦法辦成了。你相好的惠心可是比你機靈多了,如今她的半條命算是保住了,你呢?要是搞砸了,你倆就等著去黃泉底下再相會吧!”

一句話說完,趙觀棋忽然看向她,目光森寒又透出幾分心傷,唬得她一怔楞。花吟昭仔細一想,她知道今日冊妃大典出了事,莫不是趙觀棋因為那女子傷心了?可她還以為他對她也只是利用而已,不然怎麽還讓羊入虎口了呢,難不成如今是追悔莫及了?不過拒她所知,那太子妃現在八成已經兇多吉少了,今日險些是把整個太醫院搬空了。

“娘娘恕罪,卑職一定盡力去辦,今日戌時一定想辦法將徐文良引出來。”章夷想到那日所受的苦楚就膽寒,慌忙請罪。

“戌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趙觀棋朝他淡淡一瞥,揮手示意他離開。

“是是是。”章夷感恩戴德,一步三叩首爬了出去。

“公子今日,似乎不是很開心。”滾燙的開水燙入杯中,白氣氤氳,茶香四溢。花吟昭將茶杯推去對面。她故作從容,以手加額,一副慵懶姿態,半靠在暖炕上。

趙觀棋平靜落座,看著茶湯顏色漸變,逐漸成濃綠。

“你有辦法,插暗線去東宮麽?”

這是他近日來第一次,算是主動開口求她。可是她的確沒辦法,她在銅雀臺的勢力如今已經漸漸擱淺,深宮之中,甚至需要他來扶持。

“公子高看了,我也實在無能為力。”

“可是公子。”花吟昭忽然想到了什麽“你如今算是官家身邊的紅人,吊著他半條命,他對你的妙手回春的醫術可是深信不疑,刮目相看。今日若是太醫院都沒轍,你不就可以自請過去……看望程娘子了嗎。”

趙觀棋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可皇帝心底裏並不喜歡這個兒子。”

“不不,公子。你這話說的沒道理,官家面上是對太子冷淡,可終究他們是生身父子,血濃於水,而且官家子嗣稀薄。你不能低估血親……雖說我出生便舉目無親,可我幻想過,若是我能在這世上找到一個親人,無論是父母還是兄妹,就算只有一個,我都會把所有的最好的東西給他們。官家畢竟是天下之主,許多事都不是他能自主的吧。但他心底總是有對太子的愛的。”

趙觀棋聽她分析,冷眼道“婦人之見。”不過她說的也未必全無道理。

他起身,從懷裏掏出一枚掌心大紙包留在桌上,就要離開。

花吟昭伸手去拿,疑惑“這是什麽?”

“壯、陽散。”

看著趙觀棋冷笑離開,花吟昭一臉面紅耳赤。

——

對於東宮這個變故,宋無疾知道後看起來並沒有十分看重,只告知應允調度宮中所有醫正。身體輕爽過後,他一直對政事更上心。又因北戎近來連續進犯。便大早上就與大臣們在崇政殿議事。

林月柔端了熱好的湯藥在殿門口侯了許久,不見有人出來的動靜,正欲折身離開。餘光中瞥到了遠處有人一襲青衣拾階而上,正是趙觀棋。她遂放緩步子等了等。

“貴妃娘娘。”趙觀棋朝她見禮。

林月柔微笑頷首“趙大人怎麽來了?官家久久不出,你囑咐本宮熬制給官家每日一貼的藥都熱了三趟了。”

趙觀棋笑回“官家政務繁忙。不過這藥劑熬久了,藥性可就差了。”

林月柔低首,惶恐道“本宮欠考慮了,得煩請大人多費心思再制些了。不過大人此番前來,是為何?官家傳喚嗎?”

“在下是特意前來尋娘娘的。請娘娘移步說話。”趙觀棋擺手,恭請道。

林月柔也不多問,將湯碗放到身後婢女端著的托盤上,說道“你們倆先回去吧,這湯藥不必熱了,尋個地方倒了。待會為官家重新煎一碗。”

宮婢聞言,諾諾退了。林月柔便隨著趙觀棋悠悠走著,往綠柳掩映的金鯉池邊去,廊下懸了幾籠翠鳥,嘰喳叫喚時能蓋過人聲。

“娘娘溫良賢淑,果真是官家心尖尖上的人,譽王殿下也得愛屋及烏的榮幸。”趙觀棋含笑掬禮,又沈下聲道。“縱然官家深愛娘娘,可只要皇權更替,娘娘與譽王殿下就會陷入無邊困境。如今殿下遙在蜀州,暗中盡心改革,只為力挽全局。當然,我們都相信他重不日歸來時,臨京城會是另外一番風貌。可這條路並不好走,朝堂中,丞相或許會因為千金而對譽王府有所幫襯,可太子終究是太子。娘娘,自古以來,太子不廢,就一定是皇位繼承人的第一選擇。非官家之心意能隨意更改,再說,官家怎麽就一定不認可太子呢。”

林月柔面色微變,環顧四面,蹙眉道“你想讓本宮做什麽?”

“娘娘寬心,在下一直都是譽王殿下這邊的人。只是希望娘娘在後宮中也為殿下多留些心思,如今我為官家調理身體,官家雖康覆得好,可說句不中聽的,除非長生不老藥,不然枯木難再長青,太子隨時有可能登基。到那時,萬舟俱沈,就為時太晚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娘娘和我,需要抓住一切時機,在最短時間內,扳倒東宮,為殿下鋪一條好走的路。”

林月柔心內糾結,她向來不喜紛爭,也從未奢求過皇後之位,或是想過有一天她的兒子可以成為太子,她只奢求過皇家子嗣能如同平常人家,兄友弟恭,和睦相處。可時至今日,她已明白,皇家,最難奢求的就是永恒的真情。只是,她與她的兒子,都是糊塗人。她出身尋常書香門第,最多就是看過些書,懂些吟風弄月的詩詞曲賦。嫁給宋無疾時,她已家破人亡,更別說在朝堂之上有任何依仗,偌大的臨京城,說來也只有他們母女二人相依為命。

從前,她以為官家愛她,寵著她,以為一輩子可以安樂無憂活下去,在皇宮中生活也算豐衣足食,以至於糊裏糊塗少了對兒子的許多教養。後來她才明白過來,糊裏糊塗過活,極有可能不明不白就死了。她擔憂過趙觀棋出現在譽王府邸會生事,又許多次慶幸,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幕僚,她的寶貝兒子才得以那麽多次在重重險境死裏逃生。

所以,這一次,她還是選擇,相信他。

“餘氏就算有過錯,她的後位不會變的,餘氏一族對官家有過大恩。扳倒太子,本宮當真想不到任何辦法。”

趙觀棋道“娘娘不必憂心,在下留下來正是為娘娘出謀劃策的。這次東宮出了大變故,正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時機,可以讓我們的人窺探東宮內裏。”

“我們的人,派誰?”

“娘娘,我自請前往。可官家那邊還是需得您來說通。您不是太子生母,按理來說確實不該摻和此事,可您若是主動提出了對太子的關心,官家心中會對您更加愛重也未可知。”

林月柔猶疑再三“趙大人親自前去刺探不會有危險麽?”

在她看來,趙觀棋雖身量也高,但看起來也就一常年書畫作伴的文人雅士罷了,舉止文雅,面容素凈。沒有護衛跟隨,也不知是否會出事,到頭來,沒刺探出什麽,還賠了夫人又折兵。

“在下一定萬分小心行事,請娘娘放心。”

二人已經來往過長時間,林月柔憂心被宮裏閑雜人等看了去,傳說流言蜚語,也就勉為其難應了,答應在稍後伺候官家吃藥時提及此事,至於能不能成,有待觀望。

趙觀棋雖心中陣腳微亂,卻也不敢表現出什麽,行了一禮,便告辭而去。

——

昭陽宮

宋無疾幾日來心情頗為明朗,披衣躺著服下了林氏親手餵的湯藥,聽她提出讓趙觀棋前去東宮看望的話後,不怒反樂。

一雙溝壑縱橫的笑眼,盯著林月柔的臉“貴妃怎麽有閑心搭理這些閑事了,性情大變啊。”

“官家又取笑臣妾。太子殿下是官家長子,那新太子妃是官家兒媳。那太子妃聽聞病的很重,官家怎麽也該對太子撫慰一番,不聞不問未免使人太過心寒。”林月柔一雙白皙玉手搭在披衣上頭,輕輕為他松肩膀,力道柔和“臣妾見趙大人為官家調養得宜,想必醫術確實精湛。太子殿下多年來未立正妃,這好不容易有了一件和官家身子大好一樣的喜事,忽的就生了變故,臣妾聽了也是揪心。今日宮裏醫正可是都被請過去了,想必太子殿下十分看重這正妃呢。官家此時若是派了趙大人去瞧好了太子妃的病,傳去聖恩顧慰,不正是一件極好的事嗎,使得太子感恩,官家與殿下父子情深更上一層樓。”

宋無疾雖是笑著,卻冷不丁一句“若是趙觀棋治死了那正妃呢?”

林月柔心下一顫,手上的揉、捏動作也頓了頓,微微一笑“怎麽會呢,趙大人醫術了得,就是當真無力回天,那官家的心意也是送去了,太子殿下必然會領會。”

“若是回天乏術,指不定承恩那小子暗地裏猜忌朕故意找人殺害他的愛妃呢。”宋無疾句句輕慢,悠悠一笑。

嚇得林月柔噤了聲,一時不知怎麽再去符合。

宋無疾卻瞧出了她的慌亂,不過擡起手來,摩挲了林月柔的下巴一瞬,就笑開了“哄你玩呢,朕懂你心意,傳楊得志去辦便是。”

——

趙觀棋再見到程思綿的時候,只隔著厚重紗簾,入眼的是她橫了一條深重溝壑的手,皮開肉綻,割痕觸目驚心,他仿佛能看到那只細弱的手被戳穿時,噴湧而出的濕膩鮮血,刺鼻的血腥味仿佛湧入他的五臟六腑。

他多想飛撲上去,他想知道她的脈搏是否還在顫動,他自己的一顆心已經呼之欲出,就像要跳出他的身體。

可他的最後一絲理智牽制住了他,他的身後並非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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