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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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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菱紗散亂,馨香滿盈,雲鬢散漫,肌膚勝雪的女子香肩微露,只披了一白色輕紗坐在紫金花木案邊調香,見趙觀棋前來,她紅唇微勾,水眸含情“請坐。”

她目視面前幾個座椅,示意他們落座。趙觀棋淺淺一笑落座,蘇皎與小扇只敢站於他身後,沒有上前落座。

“趙公子親送娘子前來,娘子好福氣。”花吟昭笑看蘇皎一眼,眉目裏並無惡意,只餘嘆息。蘇皎謙卑的埋下了頭,不敢多言。

趙觀棋淡淡一笑“勞煩花姑娘教導一番我這新收的小妹了。”

花吟昭目色裏一抹喜色一閃而過,依舊粉珠含笑“定當盡心。”

繼而轉眸看向一旁侍立的舞女“你帶蘇娘子與小扇姑娘前去我隔間入住罷,要收拾妥當些,不可缺了少了什麽。”

舞女面色糾結,憂心道“姑娘,這,怕姑姑不答應呢。”

花吟昭目色一沈“這五樓都是我養活的,我還是做得了它的主的。”

舞女急忙低首道是,向蘇皎與小扇行了一禮“二位娘子請隨我來。”

蘇皎與小扇隨她出了門去隔壁房收拾住房,便只餘下趙觀棋同花吟昭留於房間。

窗扇敞著,外面霧蒙蒙一片,裏間菱紗隨風輕輕搖蕩著,細口瓷白瓶裏各色嬌花修剪得錯落有致。

趙觀棋凝視著花吟昭手下的熏香,薄唇含笑,稱讚道“花姑娘手藝一時比一時好了。”

花吟昭淒淒一笑“可不得長進麽,不然在那位手下做事,什麽時候喪命了都不可料想。”

趙觀棋眼裏依舊高深莫測,幹凈修長的手裏托出一土色瓷瓶,遞於花吟昭,周身寒氣氤氳,語氣卻一如既往親近柔和“還是要多加提防,那位暫時不會對姑娘動手的。姑娘也會早日擺脫她的桎梏。”

“你同我保證?”她淒涼一笑,紅唇嬌艷欲滴,面上卻未染妝,慘白寡淡。

“我保證。”他眼神堅定,說的穩重緩慢。

——

自那日往後,蘇皎便落腳了銅雀臺,從未得過安眠,這裏無論白日夜間,笙歌不止。花吟昭待她客氣,不如調教其他教坊妓時,詞嚴令色,且她是被單獨相教的,在於銅雀臺後院的小亭。花吟昭教他的曲目,聽聞曲子自宮中所出,曲調輕曼,詞才華美,舞倒是簡單,來去不過幾個動作,不過極為考驗人的柔度與靈活,蘇皎一向靈敏,踏拍得宜,學了幾遍倒是有模有樣了,就是實在僵硬。

花吟昭便嚴令她每日在花架下下腰踢腿幾個時辰,小扇在一旁看著她汗水淋漓卻不喊累的模樣有些奇怪“我當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小姐都是柔弱的可憐,小娘子你好是堅韌,當年我蹲馬步時候哭過好幾回。”蘇皎不過一笑置之。

學了十日,已是小有所成,花吟昭查驗時覺得還算過得去,卻感覺怪異了些,待蘇皎舞畢,她將她拉至身前,擡起雙手到蘇皎臉前,伸出兩只纖纖細指點住她兩腮“你不要冷著個臉,這讓人看了不痛快,縱然到時遮面擋臉,眼睛裏也是要有情的,最好時常笑著。”

蘇皎聽話的把唇彎起,到花吟昭覺著滿意的弧度,連著幾日,讓她笑成這般,蘇皎只覺得臉要僵了,混不自在。

學成而歸,已是中秋前夕,趙觀棋來信讓小扇護著蘇皎繼續待於銅雀臺,直至宴會結束再歸宅,說是明日華宴在白日,夜裏譽王要入宮去。

再入譽王府,只得以歌舞伎身份,坐於一眾香脂水粉間,蘇皎只感嘆今夕昨夕,只是想到得見那心間幽藏之人,也算是給這荒度無垠的尋了絲光亮,她始終是隱於深宅太久。

銅雀臺身份特殊,護院只準許她們從小側門進,所以一直到舉辦宴會的後殿,都不曾遇上幾個人,殿樓雕梁鬥拱,彩繪漆飾,她們被帶上了二樓的房間外候著,得到傳喚方可進去表演。

看看自己身上輕薄的紗裙,裸露的小臂,蘇皎瞬間覺得羞辱極了,雖只是為了遠遠看一眼譽王,可瞧瞧自己如今這著裝,她很是想找個地洞躲進去,轉念一想他也認不出自己,內心糾結繁覆極了。

“待會兒燕兒唱歌時你舞一段就是了,她唱罷了你倆便下場去,休要羞澀慌亂,你如今是鶯鶯,只是個普通的教坊妓。”抱著琵琶的花吟昭叮囑她道,完了又說“譽王殿下坐主位,不出所料,趙公子是坐他身邊,你便好認了。”

聽到這話,蘇皎臉上熱辣起來,心兒怦怦跳,她只點點頭,強迫自己平靜下去。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才是輪到她們入場唱演,蘇皎深深呼氣,隨著眾人一並進去,外面青天白日,裏面窗戶嚴實關著,厚重的簾子傾到地上,華燈燭光點到四處,亮晃晃,替代了日光。

蘇皎的舞在花吟昭的壓軸琵琶前一位,她們還得先隱在角落裏等群舞結束。賓客盈席,蘇皎一眼便看到了坐於北面的宋書胤,他今日著了一件耀眼的紫袍,滕紋刺繡,流金溢彩,襯得他貴氣英朗。桃面春風,他舉杯與下座諸位談笑風生,目色盈笑。

多麽耀眼的一個人,蘇皎小心翼翼的偷看著,可他的目光始終未曾往她這個方向投過來半分。也是呢,她在暗處,這裏是沒有燭光的。

也不知,這譽王妃會是怎樣一個人,那麽好的福氣得他溫柔眷顧,聽他溫語說話,同他一起嘗一道菜,同他分享或喜或憂,替他經營繁瑣,能與他舉案齊眉,他那樣溫性明禮的人當是滿京城的如意郎君罷。一同吃飯,一同賞春,一同看雪,蘇皎沈浸在自己兒女情長的迷夢裏,直到身側的燕兒呼喚她該上去演出了,她才羞怯的收回神來,整理衣冠。

收整儀態,扯出笑顏,縱是與他無緣,那麽今日便盡心舞好這一曲罷,為他而舞。

熒燭秋光,蘇皎踮著足尖,挽著彩帛,輕盈入場。燕兒舒展歌喉,睫毛輕顫,動情歌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垢恥···”【1】

歌聲悠揚哀怨,商女纖纖,楚腰裊裊,絲帛漫卷,燭光映照,蘇皎的柔美舞姿映照至身後的仙鶴吐息大屏風上,影同人舞,人纏於影,二者難分高下。

一曲舞畢,席間讚悅聲不絕於耳,宋書胤邀請的都是些士族高官家的兒子,這些都是些年歲不大,喜形於色的。

“好一個楚腰歌女,短短一曲,卻是舞動了吾的心弦吶。”

“路兄,你吃醉了罷,胡言亂語。”

這可是官妓,不是隨隨便便能沾染的,那說話人身側的兒郎提醒他。

蘇皎不去在意,只偷看了一眼宋書胤,盈盈一笑,便要行禮退場。

“且慢。舞女請留步。”一清冽的聲音打破虛空,趙觀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叫住了她。

“舞女風姿綽然,舞態生風。可否過來為殿下侍酒。”他一襲暗青色錦衣狐裘,侍坐在宋書胤身側。

宋書胤偏頭,蹙眉低語“不必如此,人也累了,讓下去歇息罷。”

趙觀棋幽深一笑“殿下如此清心寡欲,倒是與旁人格格不入了。”

宋書胤環顧四下,扶額氣道“你更清心寡欲。”旋即,放聲對無措立在原地的蘇皎道“過來吧。”

侍酒?如何侍?蘇皎心內躊躇半分,聽話的微微屈膝行禮過去了,她看向趙觀棋時,他並未予她餘光絲毫。

宋書胤身後的婢子拿了個蒲團,置在他的案旁,蘇皎見狀便施施然過去跪坐於蒲團之上,眼尖瞧見了宋書胤面前的青玉杯裏已經空了,便小心翼翼伸出手,端過銀質丹雲紋酒壺為他續酒。

“多謝。”他客氣輕聲道謝。

蘇皎低下頭,不敢出聲,宋書胤也沒再管她,繼續同席間各位談笑風生,來的都是些士人子弟,宋承恩一向瞧不起士人子弟的官員,特別是寒門出生的,而偏向世家。即便面子上客客氣氣,但有心人還是能看出他的不屑一顧,於是士人官員便紛紛私下教訓兒孫輩同譽王來往。

“聽聞戶部尚書人選定下了。”

蘇皎心下一驚。

“嗯,聽聞是太子良娣的父親。”

幾個人隨意交談起來,似乎在宋書胤這裏是什麽話都可以隨便說得的,他出聲笑問“什麽良娣?”

先前多嘴的哥兒回道“殿下您兄長前月納了墨楚生的女兒做良娣,您不是還去恭賀了?”

宋書胤想想一笑“哦,對。確有此事。”

一白凈小生晃晃腦袋“可惜了蘇大人了。有才幹,有決策,當初官家初登位時是他一手制定了如此多收覆民心的新政。”

一人跟上“何止,蘇雲發精通水利,江淮大洪水止不住那年,他身先士卒親自請命前往江淮,僅用三天時間就畫出了治水對策,同治水工程的戍卒們一道共進退,同生死治好了大水。”

又一人跟上“可惜啊,功高氣傲,明明一路青雲直上的人,中間還要拖拉上幾個,甚是糊塗了。他這般有才,官家定是會再啟用他的,太子不行,他心中肯定忌憚這樣的人,蘇雲發又不與他為伍。搖搖擺擺,最後腦子發熱選了個翼王,這不就給太子除了他的好時機?”

眾人呵呵樂出聲來,也不乏幾人嘆息連連。

聽到眾人議論自己的父親,蘇皎心內怒火中燒,但只得低頭隱忍克制。

就在這時,一個人挑起了刺頭“誒,姚文清。你不是蘇大人的弟子麽,怎麽不說兩句,我們當中應該你知曉的才是。”

那位叫做姚文清的坐在席位最下擺,衣衫素凈,全身無任何點綴,他正低頭默默飲茶,聽到有人叫他,他才擡起頭來。蘇皎也緩緩擡頭看了過去,一張同是素凈的臉,五官平淡,隱在人群中讓人記不住。

他的眼睛裏有些異樣情緒,眾人都看向他,想是心裏也有些畏縮,語氣幾分顫抖“我才不同你們這些紈絝,妄議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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