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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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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這一夜,蘇皎枕著涼月,無眠。

第二日依舊只是簡單綰了個發髻,梳洗一番,小扇便提著食盒過來了,她無意中提了一嘴想要插花,沒想到冷性的輕羅竟然記下了,帶了一大捧五顏六色的花過來晴水閣。

可惜的是,她帶的都是菊花···各色各式的菊花···

不過,這個季節,確實菊花是要多些。

小扇替輕羅說“輕羅早功都沒練,一大早進山給你尋來的呢。你大可盡情侍弄,她摘了兩籮筐,這些是挑了好看的來給你。”

蘇皎好笑的接過花,這兩美嬌娘與自己年齡相仿,竟是一點不解風情啊。

輕羅又傲嬌的要走,還故意冷言冷語“我可不是要討好你。跟小扇這個狗腿子可不是一路人。”

小扇氣急,“你罵誰狗腿子!”作勢就要去掐輕羅,輕羅敏捷的避開了,小扇便追過去。蘇皎已經習慣了她倆的相處模式,自顧著先去將花裝進竹籃子,又要去找適配的花瓶與花剪。

“哎喲!”只聽小扇吃痛的喊了一聲,蘇皎回身去探看。

月洞門屏風旁,小扇鼻子紅紅,她擡手去揉,原來是撞上了一個高大的男人,輕羅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站著,蘇皎第一次見她露出局促之色。

那男子長身玉立,鴉青色長袍加身,墨發上只束了一根竹簪,隨意披散,膚色光潔白皙,雋秀清冷感十足。他薄唇輕抿,劍眉微蹙,居高臨下的盯著小扇,微微露出不滿之色。

“公子···你走路怎麽跟鬼似的,無聲無息的。”小扇似乎對他毫不畏懼,嘟嘴不滿的抱怨。

輕羅一把將她扯過去,免得她擋了公子的路。

趙觀棋睥睨她一眼,淡淡道“難道不是因為你鬼吼鬼叫的,聒噪聲太大了嗎?”

輕羅急忙說“我這就帶她下去收拾一頓。”

趙觀棋頷首,嗯了聲表示答應。

小扇擺著鬼臉被輕羅硬拽了出去。趙觀棋就站在屏風,沒有往前走半步。

蘇皎回過神,急忙要去給他倒水煮茶,不過反應過來這兒本就是他的地盤,有些進退兩難的窘迫。

“趙···趙公子。”蘇皎磕磕巴巴的打招呼,又對他行了個萬福禮。

趙觀棋薄唇微彎,定定的看向她,聲線平緩“蘇娘子,我們在譽王府見過。”

蘇皎吃驚了下,頓時沒反應過來,氣人的是那一天她滿心滿眼去看譽王宋書胤了,還得細細回憶。

趙觀棋看向她時,目光堅定,雖柔和,但他的墨黑眸子裏實在太多雜質,蘇皎第一次感覺一個人如此深不可測,看不透他的情緒。她不知道,那裏藏著的,是善意還是惡鬼。

見蘇皎沒反應過來,他也不惱,謙和的笑笑,示意蘇皎出外說話,蘇皎領會了立馬跟上。

金素氣爽,孤雁飛過天際,秋光無限好,碧空明朗。

蘇皎亦步亦趨,隨趙觀棋走到了院中。

站在假山石前,趙觀棋含蓄有禮的微笑著,話語儒雅清朗“蘇姑娘近來住的可還習慣?輕羅、小扇可有伺候周到?”想到了小扇,笑意更深一層“小扇性子頑劣,惹你不痛快了就直接跟她說明白。”

蘇皎連忙擺手解釋道“小扇姑娘很好,輕羅也很好,她們都待我好,我住的很安心。”

趙觀棋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微微頷首“你可有想問我的?”

蘇皎垂眸思索一瞬,擡眼看他“趙公子為何救我?是要我為公子做什麽嗎?還有我的臉···”

趙觀棋靜默的打量了她的臉,面色沈靜“我救姑娘是因為一樁舊事,不用姑娘為我做任何事做報償。至於姑娘的臉,我也不能擔保你滿意,但你從前的身份確實不能再用了。”頓了頓,緩緩道“除非你想永遠活於深宅。”

蘇皎聽了他所言,細細琢磨,輕聲問“舊事?”

趙觀棋挪動步子,出了垂花門,那是蘇皎向來止步之處,見趙觀棋默許,她就跟了上去。二人出了晴水閣,上了一座花木掩映的青石橋,大片的扶桑花開得絢麗。

他站在橋頭,平靜述來“這樁舊事說來久遠也不算遠。那是發生在蘇娘子小時候了,蘇娘子還記得,你幼童時在雁門街救過一個落逃難子嗎,黑瘦如柴,幹癟落魄。”說的自己都不禁失笑了下。“那就是我小時,你曾經救過我,所以我救下你算是還報你當年的恩情。”

蘇皎努力回憶,記憶卻只停留在七歲那年大雪過後,她得了一場怪病,七歲前的記憶盡失,只餘下殘敗的身子,每日做藥罐子吃藥、吐藥、再吃藥。

她窘迫道“我,記不太清了。”或許,她真曾與他有過滴水之恩罷,倒是自己幼時該也無甚本領,能做的想必也只是誤打誤撞的舉手之勞。

趙觀棋依舊一副和善模樣,謙和道“無礙,只要蘇姑娘能明白,我對你並非別有所圖便好。我探了你的脈象,你有很重的病根,我略懂醫理,可為姑娘調養。姑娘這段日子就安心養好身子,缺什麽就同輕羅、小扇要來。待你脈象新生,想去想留,自然依你。若是想去個僻靜地方過活,我自然也會拿出錢銀為姑娘打點妥善。姑娘也不必為後景過多煩擾。”

他耐心叮囑完這一切,只是希望她安心,清去她心中的煩憂疑慮。

蘇皎重重點頭,心中自然感激涕零,這趙公子真真是貴人,值得她千恩萬謝。

“趙公子大恩大德,蘇皎難以為報。若是您府上有何清洗灑掃的活計,或是我能做的,我都甘心去做,別的目前實在想不到報償之法。”

趙觀棋微微一笑“仆婦丫頭我還是請得起的,你每日吃好住好便是。”

蘇皎赧然。

涼風拂過,橋下秋水緩緩,隔岸大紅的扶桑迎風招展,盛放得肆意灑脫。

“近來小扇都有端藥給我,那是公子開的方子嗎。像是有奇效,比起從前,我感覺自己不是那麽畏寒怕風了,肢體也輕松了許多。”蘇皎眼裏閃露欣喜微光,住在晴水閣的幾日裏,自己仿佛換了個人,脫胎換骨一般,纏繞自己多年的惡疾都輕下去了大半,身子也漸漸舒朗好轉,自己也不那麽畏懼服藥了,似乎只要一直喝著,便能慢慢痊愈了一樣。

這話半是恭承,但也出自真心,蘇皎看著他的側臉,刀削玉刻,不笑時冷冽非常,他眺望著前方翹檐,那裏霧霭低沈,暗雲滾滾,明明適才還一派天朗氣清好氣象。許久不落雨的臨京驟雨欲降。

“蘇姑娘,我先送你回去罷。”趙觀棋轉身凝視她,也不知剛剛自己的恭維他聽見沒有。

蘇皎點頭,這次與他並肩而行。

“你體內濕寒之氣太重,脈弦沈遲,寒邪乘肝,倒也不是大問題。只要心智開朗,慢慢療養,氣血舒暢,自然會痊愈的。”趙觀棋娓娓道。

蘇皎沈默一瞬,與他並肩跨入門臺,擡眼細語探問“趙公子可收徒嗎?可否,教蘇皎些醫理。我如今空身一人,無技傍身,將來離了你也不知如何過活。若是,能得公子真傳,將來自己憑本事吃飯,心中也會好過些。”越說越哽咽,欲哭無淚起來。蘇皎心覺,自己是有些蹬鼻子上臉的。

趙觀棋揚眉,哦,醉翁有意不在酒。

他們前一腳入了晴水閣小廳,那雨水便傾盆下來,堪堪將梧桐葉子打落了一地。

蘇皎見他不說話,以為是厭煩自己剛剛的作為,趕緊在他落座時,添水致歉“趙公子,我適才說笑來著,您好心收容,已是大恩大德。怎敢再提無理要求呢。”

他拂袖端坐,臉上依舊是高深莫測的笑“怎麽會無理呢,我覺著你說的挺有道理的,既然要幫人那便得幫到底,你既有心求學,我自然得悉心相授了。”蘇皎楞了楞,裝壺的手險些將著上好的青玉瓷打翻。

這時輕羅提了油紙傘過來,打濕的規整放在廊外,手裏的塗金刻紋,想來是拿來給趙觀棋的。

“公子,落雨了,想著待會你回靜園會有不便,我送了傘來。”輕羅執傘肅容回稟。

趙觀棋朝她頷首,而後起身對蘇皎道“雨水涼,姑娘且在屋內好生歇息罷。學醫非一日之功,改明兒天氣晴好了再讓小扇帶你來靜園。”

輕羅眼中一抹異色閃過,蘇皎侍立著目送他二人出去,繞過廊廡,直至消失。

傍晚,雨水淅淅瀝瀝就要停了,小扇提了個木盒子過來,打開暗鈕,裏邊整整齊齊的放了些書,小扇說,這是公子托她送過來的醫書,讓蘇皎先看個大致,再決定是否真心要學。小扇說,蘇皎是去討苦吃,公子對人要求十足嚴苛,勸她放棄。

蘇皎不以為意,每日也都是閑著無事可做。她點了燈盞,坐在羅漢床上攤開書開始看,小扇則陪伴在她身側,端了盤果子開始品鑒。小扇說,蘇皎好脾氣,在她身邊實在可以收放自如,無拘無束,於是抱怨起趙觀棋的心上人來。

蘇皎沒想到的是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竟也曾為人傾心,癡纏於人,不禁好奇起來。書也看不進去了,求著小扇講塵前往事,想知道這為翩翩公子如何曾墮入紅塵。

小扇說賣主子便賣,自個兒倒了蜜糖水,咬著木樨糖餅,說起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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