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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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們公子,上京時候遇上了一個銅雀臺的歌姬,叫花吟昭。哎喲,她可是有手腕,我們公子一個向來不近女色的人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天天往銅雀臺那煙柳之地跑,更氣人的是,譽王爺修好趙宅以後,公子直接把人接府上來了。她大呼小叫的使喚我們就算了,還讓我和輕羅給她倒洗腳水,我和輕羅從小到大,雖說吃過許多苦,但何曾受過此等屈辱。當時我就氣不過了,可是公子竟為了她,打了我一巴掌···”小扇說著,眼眶裏濕潤起來,嘴裏的糖餅都不香甜了,似要哭了出來。

蘇皎忙遞上帕子,安慰“誒,小扇別哭。怎麽說著還傷心起來了,那就不說了。不過,那花娘子還在府上?”

小扇擦擦眼淚,翻了個白眼“公子打我,我就離家出走了,輕羅找回我的時候她已經不在宅子裏了。想來在公子心裏,小扇更重要呢。”

蘇皎覺著好笑,這小扇真是好玩,她要是個男子必然也喜歡她。

她細細看了醫書,都是些入門道理,有些字她還不曾識得,記在心間打算後面查究,小扇耐不住寂寞,早已經歪著頭睡了。眼睛有些疼痛起來,天色也已經全暗了下去,她活動了幾下已經僵硬的手腳,替小扇收理了桌子上的殘渣,再悉心將醫書都收理到了條案上頭。回裏間拿了毯子出來時,小扇已經醒了,蘇皎也不留她,徑自去睡了。

第二日,小扇再來時,說是公子今日得閑,請蘇皎過去靜園。小扇來時還抱了個精雕細刻的鎏金銅鏡過來,為蘇皎安置在妝臺上,首飾盒是早就安置了的,只是蘇皎向來沒得用過,小扇說那是輕羅添置的,打開看了,裏頭釵環粉妝一應俱全。

“聽聞你要跟公子拜師學醫呢,拜師禮可得好好收拾一下,仔細梳個頭罷,再摹個妝,收拾得清爽了也顯得莊重。”小扇站在蘇皎身後,見蘇皎對自己鏡子裏的新容毫無異色,只是從容的描眉,不禁問“小娘子,你是不是早見了你的新容貌了?”

蘇皎點頭。

其實這沒什麽,雖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但趙公子此舉是出於好意,自己哭死哭活逼他給自己改動回來麽,未免多此一舉也大費周章。這世間,蘇皎當是死了。

“小娘子這容貌是比之前更嬌美許多的,而且公子也是無奈之舉。”

“我知道的。”蘇皎打斷小扇要說的,側頭回去看她“我並沒有半分責怪趙公子之意,還得謝過他再造重恩。”

小扇立刻閉了嘴,拿了把梳子為蘇皎梳理秀發,只是公子說若是蘇家娘子因容貌改動而憂郁,讓她們多加勸慰,自己這勸慰沒勸到位,倒好似說錯了話了。

蘇皎見小扇臉色訕訕,捂嘴笑起來“你該與我一道開心才是,我覺著趙公子使我好看了許多呢。”

小扇立馬神采飛揚“當然!公子眼光一向十分好。”說完又補充一句“除了上回著了那妖女的道。”

二人梳理清楚,蘇皎在流蘇髻後覆加了支芙蓉簪,換了套淺桂色雲紋裙衫,披了個素紗披肩隨小扇出門去,小扇喜愛雙髻,跑跑跳跳像只小兔子。

靜園在趙宅最左,不挨旁的建築,出了晴水閣,經過宜修苑,還要走好一段路才到。一路上,偶見兩個灑掃的下人,與晾曬的仆婦,宅子裏清冷的很。

入了靜園,小扇讓蘇皎在院子裏等等,自己去書房通傳一句,奈何小扇哭了出來,眼眶水紅,委屈又可憐。

“你自個兒進去罷,那個妖女又來了,我不想跟公子講話,嗚嗚嗚···”小扇掩面而泣,真就自顧自走了,蘇皎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只得硬著頭皮,從小扇出來的方向走過去了,那是一個露天小廳,擺了幾個座椅和一些普通家居,蘇皎穿過小廳,走入空廊,廊上懸著的細線風鈴叮鈴作響,甚是好聽,廊道不長,走到盡頭,漸聞人語聲。

“長公主鮮少派人來銅雀臺拿貨了,好幾個面首遭她遣回銅雀臺了,她是不是察覺了什麽?”那是個柔媚好聽的女聲,話語間也魅絲連連,似要攝人心魄。

“那便擱著罷,別管她了。”這男聲沈靜平緩,語氣裏無絲毫感情可言,蘇皎聽出,那是趙觀棋的聲音。

“觀棋~長公主不來是好事,你可是好久不來看我,這次非得我找上你府裏來。宋書胤給你太多好處,你就忘了奴家的好是不是。”女聲矯揉造作,蘇皎附墻憋氣,聽得一陣骨頭發毛。

“花姑娘此話怎講,每月裏我可往你那裏送不少珍寶。”趙觀棋說話一向慢條斯理。

“哎呀~”女聲嬌嗔“我惦記的是那些寶貝嗎?”聲音消失了片刻,蘇皎蹙眉,覆又聽見“我惦記的,可是你啊。”

蘇皎只覺撞破了什麽不宜撞見的,想要抱頭逃竄,忽聽見那女生吃痛大喊“哎呀,你真過分,弄疼我啦。”

蘇皎瞠目,急急想要逃走,聞言趙觀棋冷聲“花姑娘自重。”

一衣衫單薄,香肩微露,身材婀娜的女子,從她身邊出來,蘇皎拘謹的貼墻而立,好一陣香風飄蕩,那女子白了她一大眼,走了。

就這麽走了?

蘇皎掃興的看了眼“花姑娘”離去的背影,天鵝頸,水蛇腰,一步一扭一風情,消失在廊廡拐角,確實是走了。她理了理自己的領子,又往上拉了拉,小心翼翼的探身前去。

畫簾飄搖,竹影浮動,滿桌墨貼,這是一個露天書房。趙觀棋發冠高束,身子微傾,一襲白衣,手執紫毫,在臨摹字帖。他氣定神閑,玉指纖纖,筆鋒流轉,白衣染了日光,宛如一位沐澤天光的神君。

蘇皎見他正靜心臨帖,不便打擾,便靜靜走進去,與他間隔了些距離站著。後墻是滿墻的書,整整齊齊的堆了許多,蘇皎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那麽多的書,她是家中的女娘,家裏請了先生也只給哥哥講學。她只敢偷偷摸摸去偷聽一下,或是哀求了吳媽媽外出給她帶書回來。沒有專門學過書,阿娘也告訴她只要學會了禮儀,插花、點茶、刺繡這些風雅事就好,嫁人了學會料理內政便是有才了。可她就是喜愛看書,什麽種類都看,雖然字識得不全,她總會把不認識的字規規整整謄寫下來拿去給哥哥,讓哥哥教她。

蘇明得空了,也會教她一些詩文,新字,蘇皎學得仔細,每每蘇明外出問她想要什麽小玩意兒,她都會要他帶話本子。

趙觀棋早就意識到蘇皎的動靜,也還是裝作不知,俯身臨帖,任由她看著自己的藏書出神。

直到寫完這一篇章,他才將筆輕置到案頭的筆擱上,挽起袖子回身。

蘇皎還不知他臨摹完了字帖,看著一本架上的辭賦出神。他高她許多,伸出手來取下了了書,嚇得她回身連連退後幾步,又險些碰掉了花幾上的插花。

趙觀棋好笑的看著她,將書遞過去,輕聲問“怎麽一副心虛樣,我這麽可怕嗎?”

蘇皎忙搖頭,又說不出什麽來,只接過書,啞口無言。

“想看什麽便拿了看,不用一副做賊心虛樣。我不吃人。”

他一副正人君子樣,倒是顯得她像雞鳴狗盜之徒了。

“多謝趙公子。”蘇皎直起腰板子來,打起精神站直,顯得自己不要那樣怯懦。

“這不就對了。”他道,回轉過身指著自己剛剛臨好的字帖,問“你瞧瞧,這個可有興趣。想學可以贈你些,搬過去晴水閣寫著消磨時間。”

“我喜歡看書,不喜歡抄書,多謝公子美意。而且,我今日來是想向您拜師求教醫理的。”蘇皎誠懇道。

趙觀棋打量了她一副誠摯做派,拉了個圈椅坐下。伸出修長手指,指了指側方的朱漆茶桌,道“那你點一盞茶過來拜師?”

蘇皎看那茶桌一眼,很是清爽的應了,過去麻利的提裙坐下,輕卷袖擺,檢查好器具,炙茶、碾茶、羅茶、註水、擊拂,在她一雙明如玉,似蘭花的細巧雙手下湯色漸顯,茶沫綿密起來,一個趙字被靈巧點於其間。

蘇皎滿意的看了眼自己的成品,擡眼發現趙觀棋好整以暇的看著自己。她起身,端起茶,面色從容,娉婷走去,奉上給趙觀棋。

“師父在上,請喝徒兒的敬茶。”

趙觀棋接過,問“你多少歲。”

“將要十七。”蘇皎誠實作答。

趙觀棋受了茶,輕抿一口,淡淡道“我二十二,長你五歲,倒也不算過。”

她忙應承“不為過不為過,公子有大本領,就是小我五歲也是受得起的。”

“你倒是機敏人,原來挺會說話。”他舉著茶杯,低眸視茶湯。

“是師父平易近人。”

···

蘇皎俯首行禮謝師恩,趙觀棋便收下了這個關門弟子,至於如何教授,還是讓他頭疼,也怪自己,想起曾經悲慘經歷,受到的小恩小惠都不敢忘記,見了這位舊時恩人,竟沒了拒絕她的狠心氣,還時常該死的縱容,這可不興成了他趙觀棋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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