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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感染上風寒的。

大抵是在竹林待得久了，又是一身單衣，加上對自己體質的過分自信，當他給沈清秋蓋上被子的那刻才覺得自己有些頭暈。

沈清秋倒下去的時候隱約聽見了一聲悶響，只不過那不是他發出來的，他緊緊貼著洛冰河倒下來，視線全被他那身單衣籠住，耳邊盡是他低沈微亂的換氣聲。沈清秋略艱難地撐起上身看了看洛冰河，沒發現有什麽傷勢。

他剛喝了藥，這會兒折騰捯飭了下感覺有點反胃。沈清秋皺著眉從洛冰河身上起來，緩了緩自己翻湧上來的惡心感，這才偏頭試探著叫了句:“洛冰河？”

洛冰河瞇了瞇眼睛，含糊地應了聲:“嗯？”

沈清秋問道:“我的劍叫什麽名字？”

洛冰河道:“嗯……我就躺會兒，師尊餓了先去桌邊喝點粥。”

——果然。

現在看來洛冰河才是更不清醒的那個。

沈清秋沈默了會兒，一句話都沒再說，起身直接走出門外。

他直奔洛冰河主殿，還沒到的時候就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似乎飄著什麽血腥味，被雨水沖洗地很淡，但也很隱隱感知到。

沈清秋沒再多想，他舉棋不定，不知道洛冰河把他的佩劍放在什麽地方，既然這個機會被他碰著了，他就不會放走。

洛冰河其人詭譎不定，想藏的東西藏起來了就不可能會被別人找到，但沈清秋還是多了個心眼，萬一洛冰河覺得他手無寸鐵毫無反抗之力，一時之下放松警惕了呢？

甚至他敏感內心逐漸生根發芽的另一看似幾乎荒誕的想法，是否真能加以確認？

沈清秋盡力保持清醒，在主殿搜查了許久，他不知道藥中加了安眠成分，沒過多久就覺得渾身乏力，眼皮重了起來，困意上湧很想睡覺。

他竭力克制住本能，強打精神搜了好幾個房間，最後沈默下來回想的時候，漸漸找出了個答案——也許在洛冰河身上。

沈清秋快被這盤縱錯雜的小路繞暈，走了好幾次彎路好不容易找到離開時的房間，一進房門就有些撐不住。發燒不比感冒，當後腦突突地疼，眼前一陣一陣暈的時候，很少有人會在高燒時期還保持絕對的清醒。

他勉強走到了洛冰河身邊，發現人還躺著沒動，眼睛也閉著，不知是不是睡著了。沈清秋伸手推了推洛冰河，想著要是推不醒那就算了，側著臥在床邊也可以休息。他有一下碰到了洛冰河的頭側，指尖仿佛沾了什麽濕潤的東西，跟涼水似的，沈清秋皺著眉靠近看了看，只看見洛冰河頭下的被褥染了一片不小的血跡。

沈清秋一下子清醒了幾分，他叫了幾聲洛冰河，只是都沒反應，他咬了咬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雙手微微發軟地把洛冰河拽了起來。

洛冰河自然而然倒在他懷裏，後腦一個傷口也被沈清秋看的清楚，他這會兒顧不得什麽不雅姿勢，摸了摸傷口旁邊的血，還是熱的。

他心裏不合時宜地升起一個之前就存在的念頭。

——他緊張嗎？

——他為誰緊張？

此時此刻似乎答案即將呼之欲出，在沈清秋做出下一步動作的時候，洛冰河眼睫顫了顫，緩緩握住了沈清秋的手。

沈清秋心下一動。

洛冰河慢慢睜開眼，用極低的聲音問道:“師尊想趁機下手嗎？”

往仔細了聽，洛冰河這話輕飄飄的並沒有任何底氣，此時強裝出來的若無其事都只是最後快支持不住的偽裝。

沈清秋毫不費力就可以戳穿這錯漏百出的鎮定：“你覺得你現在能跟我耗多長時間？”

洛冰河得到答案了，驀地松手，輕松地笑了笑：“那師尊幫我止血。”

沈清秋還未回應，懷裏的溫熱又多了一層，洛冰河更親密地朝他湊近，毫無防備地把後背留給他，流血的傷口在他眼底。洛冰河虛虛抱著沈清秋的腰，這回的語氣確實像一個高燒流血的病人了：“師尊再不快點我就要死了。”

——只要他輕輕一用力。

只要他輕輕一用力，人界的恐怖，魔界的主宰就會消匿於這個世界。

沈清秋甚至微微開始惶恐起來，他有理由嗎。

他有理由給洛冰河止血嗎。

什麽理由。

為什麽。

沈清秋全身僵著，一時陷入這種反覆的自我問詢，洛冰河卻沒時間等他太久，等沈清秋回過神來的時候洛冰河已經昏過去了。

晨昏交錯間人界已經過去了許多日子，蒼穹山派的死氣沈沈已經改善一些了，只是竹舍依舊空著。

柳清歌面色沈如水，問蒼穹山的護者：“岳掌門還沒來？”

護者搖搖頭，說沒看見岳掌門回來。

柳清歌在原地踟躕幾許，下一刻禦劍騰空，朝那片黑雲滾滾的區域去。

岳清源最後是被困在了洛冰河施的一處幻境裏，洛冰河大抵也知道岳清源不到黃河心不死，也沒真放任他自主選擇，岳清源一旦離開房間沒有朝著出魔界的方向去的話，幻境就會施行。

而洛冰河設了一個及其簡單又及其狠的局。

岳清源知道怎麽走出去，但他就是走不出去。

因為他永遠沒辦法把劍捅進沈清秋體內。

岳清源在環境中苦苦掙紮數日，終於在某個時段敏銳地察覺到環境又一絲波動。一般對方施幻境如果想時時刻刻了解到被困者的舉動，會把自己的一縷神識放進去，而只要對方出了一點什麽事，神識也會受到波動，連帶著整個幻境都會受到影響。

岳清源沒錯過這次機會，直接對著那個缺口直直破開來，出了幻境。若不是洛冰河這次不知發生了什麽，他也許還要再謹慎地尋找許多天幻境裏的破綻。

這幾日岳清源體力消耗地也極快，出了幻境之後迫不得已還在原地緩了許久，擡頭看時卻已經不在那個房間內了，而是魔界出口。

洛冰河真是做得一手好準備。

岳清源周圍有許多魔族，但又不近他身，照理說他現在這個狀態不比正常十分，靈力也耗了許多，基於對人界的敵意他們應該蜂蛹上前對付他了。

而他們沒有這麽做的原因，是洛冰河的命令吧。

岳清源恢覆了些體力，轉身準備回去，卻聽身後有異動，玄肅立即飛出，與來人正面碰上。

“清源。”

岳清源一楞，收了劍：“你來幹什麽？”

柳清歌沈聲道：“你許久未歸，怕蒼穹山坐不住。”

岳清源無聲嘆了口氣，把這幾日所見全說了。

柳清歌沈默半晌，緩聲道：“算了。”

岳清源：“什麽算了？”

“是他自己的意願，你也耐他不得。”

岳清源沈默了，過了許久，他低聲道：“我只是不想再負他。”

他不想就這麽算了。

但是如果是沈清秋他自己的意願呢。

他還能這麽鍥而不舍地救他嗎。

他有什麽理由。

同門之誼未免太過，洛冰河說的字字錐心，絲毫不錯，岳清源處於下風，他沒有理由。

半晌，柳清歌主動提出：“先走，從長計議。”

岳清源默然片刻，最終還是跟著出了魔界。

沈清秋最後也昏昏沈沈地睡去，而當他醒來的時候，後腦那種沈重的鈍痛感已經減弱許多了，雖然不是靈丹妙藥般讓他一晚就恢覆完全，但比起之前是舒服得多了。

洛冰河從昨晚昏在他懷裏開始就沒離開過他，沈清秋的腰被抱著掙紮不得，他只能和洛冰河連體嬰兒似的纏在一起睡了一宿，一夜過後又離得極近，沈清秋一睜眼就能看見洛冰河的眼睫毛。

他平緩的呼吸帶著滾燙，沈清秋只感覺身體被熱力灼燒，整個人都變得很燙，不僅是被牢牢禁錮著的部位，一連到了臉，沈清秋都覺得發熱得緊。

最後他還是試圖推了推洛冰河，沒推開，卻把人推醒了。相比較而言洛冰河的境遇比沈清秋悲慘得多，他沒喝藥，也只是被簡單止了血——沈清秋給他傷口胡亂綁了衣帶之後就撐不住睡了過去。

洛冰河經歷了比沈清秋前幾天還痛苦的頭暈腦脹之中，此刻睜開眼也沒有完全的清醒，他一點也不想動，尤其是頭部，一動牽扯著神經突突地喧囂著疼痛。

他松開環繞在沈清秋腰間的手，發麻的手一時沒有知覺，他啞著嗓子低聲道：“師尊，感覺好些了嗎？”

沈清秋忽的覺得有點好笑，自己情況糟糕成這樣還有空管別人。

他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就聽洛冰河道：“感覺好多了就幫弟子倒杯水吧。”

沈清秋垂眸看向洛冰河，洛冰河本身就白，如今顯得臉色越發蒼白了，眼神也還微微有些渙散，還沒完全聚焦。他看了會兒洛冰河，最終下了床，走到窗邊給他倒了一杯水。

倒完之後沈清秋本想直接遞給洛冰河，手忽的一頓，直接把杯裏的水倒了，轉身走出門去。

洛冰河看了也沒多大反應，輕輕呼出一口氣，過了會兒見沈清秋也沒回來的意思，忍著頭疼起身走到窗邊倒水。

水還沒倒下來手就被人摁住了，沈清秋提著一壺熱水給他倒了半杯，又摻了些冷水兌成溫水遞給他：“你喝這個。”

洛冰河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身子直接向他那側倒去，在沈清秋耳邊有氣無力地說道：“好疼啊，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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