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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最後還是那件單薄素衫，他在室內也沒覺得多冷，直到出去了才發覺冷意正一層層攀升。

魔界黑霧遍布，太陽光是照不到這來的，溫度自然比人間低了不少，沈清秋雖冷，也咬牙沒說。

他們去的時間恰當，戌時是晚市開始熱鬧的時間，人不會多到摩肩接踵，也不會少得冷冷清清。沈清秋被洛冰河強迫著拉出來，本想站在一處看看便了事，洛冰河非要扯著他往中心最熱鬧的地方走。

美其名曰怕沈清秋逃，洛冰河硬是把沈清秋手抽出來牽著，頭卻沒回，兀自往他想去的地方走。沈清秋用力掙了掙沒擺脫，反而被牽得更緊，一時面上竟有些發熱。

洛冰河是何等人，人間魔界皆有知名度，身形頎長面容俊俏，走哪都是焦點，沈清秋不擡頭都能知道現在多少人盯著他看。

“放開。”

洛冰河頭也不回：“師尊跑了怎麽辦。”

沈清秋有些不耐煩：“那你帶我來這做什麽？”

洛冰河停住了，沈清秋一時沒反應過來，差點就這麽撞上去了，一擡頭就看見對面的糖人鋪子。

他原以為魔界的晚市不過是些邪門歪道的道具法鋪，可這竟然還有糖人鋪子。

沈清秋自然而然地往四周一看，何止糖人鋪子，糕點鋪面鋪餛飩鋪，基本可以說是跟人間集市一樣的配置了。

“怕師尊覺得悶，就帶出來玩一圈而已，”洛冰河牽著沈清秋走到對面的糖人鋪子上，往上頭插著的各式糖人看了眼，偏頭問道，“師尊喜歡哪個？”

那賣糖人的一看洛冰河手都有些哆嗦，活脫脫變成了個結巴：“洛…洛、洛尊主！”

洛冰河沒理，自鼻腔發了個單音節疑問詞，催促沈清秋選擇。

沈清秋掃了眼就冷淡地答道：“不喜歡。”

洛冰河笑了，朝賣糖人的說了句：“我師尊哪個都不喜歡，你說怎麽辦？”

那結巴驚慌地答道：“對、對…對不住！不知這位……這位……”

洛冰河樂善好施地提醒了句：“沈公子。”

“誒！沈、沈公子，不知您想要什麽樣的，我…我現在就給您畫！”

沈清秋被稱“沈峰主”慣了，現下一聽這句公子，不由得怔了怔，好像此刻他的身份不是清靜峰峰主，而是洛冰河攜來參與晚市的同伴罷了。

不過他還是答道：“我不吃糖人。”

結巴立時出現為難的神色，沈清秋看都沒看他一眼，他從來就不關心其他人的想法，管他是誰。

洛冰河立時牽著他往別處走：“那我們去別地看看。”

沈清秋用力掙了掙洛冰河的手：“我不想去。”

洛冰河回頭看了他一眼：“師尊對那邊的糖粥感興趣？”

“不感興趣。”

“我方才可看師尊一直往那邊看。”

“你看錯了。”

洛冰河笑了笑，也不跟人打太極，牽著人就往那邊走，他力氣大，沈清秋不情願也只能被拽著走。

賣糖粥的是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郎，一見洛冰河也不生怯，規規矩矩叫了聲洛尊主：“我爹他在家休息呢，我替他擺個攤，水平不夠還請洛尊主和這位公子多見諒。”

洛冰河點點頭，隨便挑個地就坐下了，反正他人在這裏，其他人不敢來。

沈清秋看了兩眼桌椅，才坐了下來，他剛剛掃了眼鋪子，出乎意料的整潔。

洛冰河看了眼沈清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了：“不幹凈我是不會帶師尊出來的。”

“那倒未必，說不準是別有用心想趁機害我。”

“我想害你需要這麽處心積慮嗎？”

那姑娘端著兩碗糖粥出來了，這次比洛冰河那碗多了點顏色，赤紅的豆沙熬著糯米，熱氣蒸騰香氣四溢。

最是市井常見的小吃，才更勾起人心底裏的悸動。

沈清秋盯著那碗濃稠的糖粥，想起少時他趴在窗口望見的那個糖粥鋪子，那時如果碰上順風，他就可以聞見糖粥甜甜的味道，有紅豆沙的馥郁香氣，也有桂花蜜沁人的清涼。

只是他砍柴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街角那個糖粥鋪子早已消失不見，他就背著柴簍站在那個街口望啊望，似乎想找到那個老人離去的背影，然後追上去用自己在柴房撿到的幾個銅錢買一碗糖粥喝。

有一次他賣力地砍柴，還白撿了不少被風折斷的木枝，總算是在太陽落山前完成了。他就背著簍筐心急火燎地跑回來，灰頭土臉地摔了好幾次，手都被石子劃破了幾道。最後他在鋪子前站穩了，摸出三個銅錢要一碗最便宜的豆沙粥，那個老人看看沈九，道：“不好意思啊，賣完了。”

“……師尊？”

沈清秋猛然驚醒，可眼睛還沒聚焦，惘然地看向洛冰河。

“走神了？”

沈清秋用力擰了擰自己，答道：“沒有。”

“那喝吧，一會兒涼了。”

沈清秋看著自己面前的那碗糖粥，與少時記憶那碗糖粥重合，這碗粥是他的缺憾，是他無可言說的回憶。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裏，斂眸收回覆雜心緒，豆沙甜得剛好，不會太淡也沒有太膩。

“味道怎麽樣？”

沈清秋手頓了頓：“還好。”

洛冰河握住沈清秋的手腕低頭喝了他手裏一勺粥：“不錯。”

“……你！”

洛冰河一挑眉：“我怎麽了？”

沈清秋手頓在那裏，私心來講他還是想再吃幾口，可洛冰河…

洛冰河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把他手裏的勺子接了過去，舀了滿滿一勺抵到他嘴邊，像昨晚那樣等他張口，似乎是想滿足之前沒餵成的遺憾。

這與昨晚的情形大不相同，昨晚只有他與洛冰河兩個人，現下雖然沒人到這裏來，可是這麽多雙眼睛加上洛冰河自帶氣場，不被人註意是不可能的。

沈清秋四指收攏，狠狠攥了一下手心，伸手去拿洛冰河手裏的勺子：“我自……”

洛冰河比他更快，沈清秋張嘴的那刻他就把粥餵進去了，眼睜睜看著沈清秋的手頓在半空，但是他沒吐。

他緩緩把那口粥咽進去了，語氣十分生硬：“我不吃了。”

洛冰河把粥一放，叫那姑娘來結賬，姑娘看了眼神情異常的沈清秋，平淡地說了句：“聽說不久之後西邊會有歌舞，尊主可以帶著沈……”

“不了，”沈清秋道，“我不去。”

洛冰河不動聲色，把錢付了，伸手打算把沈清秋帶起來，誰料沈清秋迅速地一站，洛冰河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出好幾步了：“我要回去了。”

“你回哪兒去？”洛冰河上前幾步一把拽住人，心說不就餵了口至於麽。

沈清秋估計也知道掙不開，也懶得跟人動手，他理了理衣袖，微不可查把自己衣衫攏緊了些：“我沒興趣了，要回去。”

洛冰河一低頭，借著燈籠的昏暗亮光看清了沈清秋的臉，燈光照不到的小半邊臉隱在黑暗中，洛冰河也就看不清沈清秋微燙發紅的耳垂。

他的手慢慢下移握住了沈清秋的，剛剛一碗熱粥下肚竟然也沒回暖多少，他不容置疑地脫下外袍攏沈清秋身上，攏緊了系上帶子。

沈清秋手肘往後撞打算脫掉這身厚袍，卻被洛冰河更強硬地控住，被他從身後抱得死緊。沈清秋咬牙切齒道：“怎麽了，不打算讓我活活凍死了！？”

洛冰河頭抵在沈清秋肩上，側臉似有若無擦過沈清秋冰涼的耳骨，他碰了碰沈清秋冰冷的臉，好聲好氣地回道：“是弟子疏忽了。”

“我要回去。”

“不可以，我想回去了你才能回去。”

“我不想看她說的什麽歌舞。”沈清秋身上冷，講出的話也是冷冰冰的，身體也像一塊被凍得邦硬的冰塊，直立立地杵在那，頭往一側偏，不去接觸洛冰河。

洛冰河忽的福至心靈，在沈清秋以為他又要故技重施羞辱自己時，他卻輕飄飄的一句嘆息，無奈又不似正常的無奈，反而是好像一種束手無策又甘之如飴的妥協。

他從背後抱著沈清秋用行動催促他往前走，絲毫不給人反抗機會，但沒往西邊去，只是推著他走了幾步：“我們才剛來呢，再看會兒唄，喜歡什麽弟子都給師尊買。”

“那我要你的命，你給不給。”

“師尊還是再想想。”

“不用想了，我……”

“噓……”洛冰河食指抵著沈清秋的唇讓他噤聲，聲音略微低沈了些，也聽不出他此刻的情緒，“師尊，看我。”

“我憑什麽要看你。”

洛冰河手心朝人緩緩上移蓋住了他眼睛，停頓了大約有兩秒，沈清秋也意識到不對了：“怎麽了？”

沈清秋視覺被剝奪，只能聽見洛冰河在自己耳邊輕輕笑了句，仿佛是誇讚的語氣低聲喃道：“也太聽話了。”

聽話什麽？他在說什麽？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沈清秋身後一輕，貼著他的洛冰河不見了，他睜眼，四周卻是一片幽靜的樹林。

……一個幻境。

洛冰河故意把他和集市隔絕開幹什麽，那邊發生什麽了？剛剛的騷動是怎麽回事？誰來了？洛冰河去幹什麽了？

沈清秋在原地待了一會兒，忽覺四周幻境慢慢褪去，又變成燈火通明的魔界集市，他環視一遍並未發現什麽不妥，直到轉身後才原地僵在了一個點上。

洛冰河倚在樹邊，拿一塊手帕擦著手，沈清秋分明看見他臉上一大片的血跡，可能還是熱的，正不斷地流進他脖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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