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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沈清秋回過神來，他不自然地偏了偏身：“你會安好心？說不準裏頭放了一瓶的毒藥。”

洛冰河緩緩展開沈清秋的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師尊不吃就是了。不過師尊若是不餓，又怎麽會走到窗邊。”

這句話說到點上了，沈清秋餓了多日，也沒有練過辟谷，一直是強撐著忍過來的，洛冰河此刻一提，他倒快熬不住了。

洛冰河眼角恰到好處地彎了一彎，語氣似乎過分溫柔了：“師尊想吃什麽？弟子都給你端過來。”

沈清秋沈默了會兒，他在計算岳清源離開魔界的時間，他摸不準岳清源會不會離開，或許現在還在找他在哪兒。他信這是洛冰河最後的耐性了，事到如今還是保險起見，起碼不能再與洛冰河發生口角了。

多可笑，現在的他終還是淪落為看他人臉色卑微屈膝的人了。

半晌，洛冰河聽見沈清秋遲疑又輕緩的一句：“清粥就行了。”

洛冰河不免挑起眉觀察了番沈清秋神色，看他神情平淡並無不妥，反常地一句話都沒說，轉身便走出房間。

沈清秋一手攥拳，輕輕敲著另手手心，想著岳清源如果走的話現在應該已經離蒼穹山不遠了，如果沒走……等等！

他剛剛回答錯了，他不應該讓洛冰河出去，他出去很有可能就會碰上還沒走的岳清源！

沈清秋猛地起身往門外走去，卻忘了他多日未曾進食，一下子起來沒走幾步就覺眼前發黑，暈眩感鋪天蓋地地襲來，一個趔趄就要摔在地上。

一只手橫過來有力地攬住了沈清秋歪斜下去的腰身，順勢往他那邊一帶，沈清秋就半摟半抱地傾在了人身上。

沈清秋眼睛微微失焦，眼前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頭一波的暈眩感過去之後腦仁開始不間斷地隱隱作疼，腿軟著只能靠對方扶著自己的腰才能勉強站好。

茫然了好一會兒，沈清秋眼前的昏黑才漸漸褪去，五感歸位，一擡頭就看見近在眼前的洛冰河。

“你……”

沈清秋張了張口，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忙不疊推開了洛冰河。洛冰河也沒太意外，被推了左手還穩穩托著粥碗，他把碗往沈清秋面前一遞：“師尊何必如此逞強，方才急著出門，有什麽事？”

說是清粥還真是清粥，白花花的粥上什麽也沒放，只擱著個小勺。

沈清秋垂了垂眸：“沒事。”

洛冰河看了沈清秋一會兒：“怎麽，想我餵你喝？”

沈清秋楞了楞，立時伸手去接，洛冰河卻已經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餵了，喝吧。”

兩人就這麽沈默地對立著，沈清秋沒張口，洛冰河也沒松手，似乎這是個極為艱難的分岔路口，每走一步都意義重大，選定了一條路就回不了頭似的。

沈清秋最後還是用手托住粥碗，把洛冰河手上的勺子接了過來，低頭把那一勺粥喝了，清粥入口的那刻他手一頓。

甜的。

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喝過甜甜的粥了。

等到一碗熱粥全下了肚，沈清秋胃好受了些，他把碗放在一邊，一時又陷入遲疑的尷尬中。

按理說他應該道謝，但若不是洛冰河，他又怎麽可能淪落到如此境地，不道謝似乎是理所應當的，還應該落井下石地趁機冷嘲熱諷一把。

可今天的洛冰河太反常了。

反常到他感覺很奇怪，似乎有什麽之前他註意不到的東西即將浮出水面，又被一層密不透風的紙牢牢罩著，他只能囫圇看個大概，還是一無所知。

沈清秋思緒混亂之際，隨口提了一句：“哪來的？”

只要洛冰河回答了，他就可以冷笑一聲不痛不癢地諷他一句，這樣好像就可以把今天所有的異樣掀過，又回到之前劍拔弩張的時候。

洛冰河還在玩沈清秋的折扇，漫不經心道：“弟子做的，之前不是給師尊做過，五年過去就嘗不出來了？”

沈清秋一楞。

又聽洛冰河笑了一聲：“不過師尊當年應該全部倒掉了吧，怪不得沒嘗出來。”

洛冰河說的是真的，他在蒼穹山沒少給沈清秋做點糕餅宵夜之類的，送多少沈清秋扔多少，餵狗都不屑於。

沈清秋找不出話回答，餘光一瞥看見了自己那把折扇，伸手就要奪回來：“你拿我扇子做什麽！”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他一時竟忘了扇子這茬。

洛冰河當然不會讓沈清秋輕易拿到，他把扇子背在身後，挑了挑眉峰：“不是跟師尊說過了？弟子只是拿了點師尊的東西，不想做什麽。”

“你還拿了其他東西？”

“本來是想多拿幾樣，可竹舍就師尊一把扇子好玩些，就只拿了這件了。”

沈清秋眉心微蹙：“你這裏什麽東西沒有，何必對我的東西感興趣。”

洛冰河不置可否，算了算時間也要到晚上了，強硬地轉了話頭：“時間差不多了，師尊好好休息。”

話罷走到床邊就這麽躺下來，雙手枕頭闔眸養神。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洛冰河已經不想再看見沈清秋了沈清秋識相點現在就該快滾到他房間裏去。

沈清秋也不是很願意跟洛冰河待一塊兒，扇子對他倒沒有很重要，於是端著碗就往門那邊走。

他伸手一推門——沒推動，沈清秋剛開始還以為自己力氣太小，用力推了幾把也沒推動，這才反應過來是洛冰河故意不讓他走，一時有些惱怒轉回身問道：“你不是讓我走嗎？為什麽不讓我開門？”

洛冰河眼睛還閉著，聞言悠悠地道：“我只是讓師尊好好休息，沒說要師尊出去。”

沈清秋原地怔楞了許久，一時結舌：“你、你什麽意思？”

“弟子身邊還能躺個人，師尊若不嫌棄便來吧。”

沈清秋聽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聽洛冰河悠閑地補了一句：“師尊若不想休息，做點什麽也是可以的。”

果然本性不改，還是一如既往的下流無恥。

沈清秋緊攥著碗站在門前，半步都沒挪過，洛冰河也沒說話，指尖有規律地敲著另手指節，頗有閑情雅致地等沈清秋自己做出抉擇。

沈清秋不甘心地再試了試，還是沒能打開。碗磕在桌上發出悶重一聲響，洛冰河一睜眼，沈清秋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滾裏面去。”

洛冰河慢慢挑起一側眉頭，往裏面挪了些，空出一個人的位置。沈清秋快速躺了下來，側著身背著洛冰河，睡在最邊緣的位置，離洛冰河還空了好大一塊地方。

不就是想看我窘迫模樣嗎，偏不如你意，沈清秋想。

洛冰河伸出手想撫順人發絲，卻驀地停住，沈清秋已經睡著了。

他收回手，睜著眼看頂上的天花板，須臾，他輕輕起身下了床。

後院一個偏僻的地方種了幾十棵竹子，夜風涼薄，竹聲颯颯，濃雲滾滾。洛冰河劈了棵竹子做了把簡易的竹劍，迎風而立，手腕流轉，他在練蒼穹山派的起手式。

五年光景，說快不快說慢不慢，他原以為在無間深淵燒鑄熔煉成的恨意歷久彌新，可第一式一出手，接下來的招式行雲流水般順暢，絲毫未忘。

劍風淩厲，所及之處竹葉狂卷，風卷殘雲般落了好多下來，洛冰河一挑，地上的散葉又凝聚成一束擊在竹樹上，刻出一道道入木三分的劃痕。

洛冰河衣袂翻飛，長發浮動，墨瞳漆黑，手腕狠力一轉，前面幾棵竹樹遭了殃，腰斬似的齊齊斷裂，其餘竹身受風欹斜，歪成了可笑的弧度。

蒼穹山派起手式，靜心。

只有靜了心，才能沈得住氣，去專註於技法的研習。

洛冰河收腕束力，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手上的竹劍，身形一轉便隱匿於濃厚夜色中。

沈清秋這覺睡的可以說是這段日子最好的一次，大概是沒有夢魘纏身，一醒來感覺精神好了許多，就是長時間用一個姿勢，手臂有些僵。

他活動了會兒發麻的手腕，坐著清醒了會兒，忽的往身邊一轉頭，洛冰河單手枕頭，朝他一挑眉，眼睛要彎不彎地添了絲笑意。

“……”沈清秋默不作聲下了床，端著副不近人情的冷漠整理自己衣衫。

洛冰河也隨即下了床，頗好心情地問了句安：“師尊睡得好沈，正午了才醒。”

“承你的恩，沒給我設夢魘。”

洛冰河笑了聲，沒接他的話：“師尊餓了嗎？”

話罷又補了一句：“餓了也留著肚子到晚上吧。”

沈清秋一皺眉：“晚上怎麽了。”

“幾個閑不住的人設了場晚市，師尊陪弟子去看看。”

“我憑什麽答應你。”

“你憑什麽不答應我。”洛冰河彎了彎眼睛，好像沈清秋答應他是理所應當水到渠成的事。

沈清秋本就不喜去人多的地方，果斷拒絕：“我不去。”

“晚市酉時至醜時，我們戌時去，”洛冰河充耳不聞，“師尊若想換身衣服打扮得好看點盡管說。”

“誰想打扮了！”

洛冰河笑了：“好，答應了。”

沈清秋楞了楞，半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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