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欺師滅祖,罔顧倫常,背叛師門,大逆不道,當遭天譴。”岳清源冷著一張臉,腳下一步未動,玄肅懸在腰間,欲出不出,好像根本沒把洛冰河的話放在心上。

他此番前來,是打定了不能空手而歸。

五句試探達到了很好的效果,洛冰河臉上果然現出隱隱怒氣,他冷笑一聲,眼神像浸了冷水的刀子般狠戾:“我欺師滅祖,大逆不道,沈清秋他何時把我當成徒弟!?你又怎麽能判定你的好師弟是一個清高自守,瀟瀟而立的正人君子!?”

“是,所以你把他關到你的行宮,要把他加在你身上的東西一件一件討回來。”

“我向來睚眥必報,岳掌門應當很了解了。”

“哦?”岳清源溫聲道,“那他現在身上怎麽毫無傷口?”

沈清秋一楞。

洛冰河被這一下噎得一時接不上話,臉色越發難看,岳清源迫切地想確認自己內心的想法,不顧這地方是龍潭虎穴,步步緊逼道:“我不知道你之前對他做了什麽,如果你傷了他,為何要替他治傷,如果你沒傷他,為何你不傷他。”

“你讓他住你的行宮而不是牢獄,替他準備好飯食換上幹凈衣服而不是讓他缺衣少食,為何,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你對你師尊……”

“不可能!他是我一生狠極之人,我怎麽可能對他……”

“那你為何至今還拿著他的折扇?”

洛冰河原地僵直,攥著折扇的手緊了緊。

太被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畢竟久經磨礪,只要他一開口就能掌握主動權,可岳清源依然毫不留情地生硬打斷道:“都說魔界至尊洛冰河能言善辯文武兩擔,遇事從來從容不迫不急不緩,可怎麽一提沈清秋,你就變得啞口無言?”

“師兄…”

沈清秋出口打斷,卻聽洛冰河輕笑一聲,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嗤意:“岳掌門原來也是位主觀臆斷的人,洛某服氣。你說的不假,天下大事沒幾件能讓我手足無措的,可你又怎麽能揣測到,我留沈清秋一條命是因為我對他懷有非分之想呢?或者說,你怎麽就能知道,我留著他不是因為缺一個能解決我需求的一個玩物呢?”

洛冰河不鹹不淡地看了眼沈清秋:“替他治傷只是吊著他一條命,畢竟寵物還是得留著多玩些時日,一下就死了豈不是很掃興?”

聞此一言,沈清秋果然臉色難看了些,牙關咬得死緊,暗自掐滅了心中忽的躥起來的一股異樣。

“至於岳掌門,”洛冰河春風化雨又暗含利劍地瓦解了岳清源的指控,成功把矛頭對準了岳清源,“怎麽,洛某對師尊的想法岳掌門很好奇嗎?據我所知,岳掌門向來不在意八卦輿論,洛某與岳掌門也不熟識,這麽想知道想必不是因為洛某了。”

言下之意,不是洛冰河對沈清秋有什麽想法,而是岳清源對自己師弟抱著什麽不切實際的妄圖。

一場刀劍相向的劍拔弩張換成了針鋒相對的言語辯論,哪一方都被波及的沈清秋腦子有一瞬的空白,雖知道洛冰河慣能斷章取義顛倒是非,但還是有一刻猶疑不定。

岳清源出口的那刻就知道洛冰河肯定不會一直被壓制在不利地位,而應對這咄咄逼人的反擊也只有一個蒼白無力的原因:“同門情誼,自然深重。”

洛冰河嗤笑一聲,不置可否:“岳掌門這個陣勢,是鐵了心要把沈清秋帶出去了?”

岳清源面色嚴肅:“清秋是我蒼穹山派弟子,絕不可能留在魔界這等汙濁之地。”

洛冰河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句,轉而對沈清秋笑了笑:“師尊,你的師兄弟都這麽不識好歹的嗎?”

沈清秋一驚,方才洛冰河給岳清源機會是出於什麽原因他不得而知,但從那滿眼笑意中他清楚地感知到一股沁入骨子裏的冷意,順著脊椎層層攀上。

岳清源如果再硬來,洛冰河可能真的就不會放過他了,五年磨礪造就了這麽一個陰晴不定心狠手辣的洛冰河,他不知道洛冰河到底還隱藏了多少實力,也不知道岳清源出關之後是否完全恢覆。

他清楚地知道現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讓洛冰河放岳清源離開,可怎麽讓洛冰河松口,沈清秋咬著唇,實在拉不下臉委曲求全。

岳清源方才的試探已經打開一個缺口,即使洛冰河的理由多麽天衣無縫,他還是直覺認為這事沒那麽簡單。可今日一走,下一次就難了,軟硬兼施都不行,岳清源思忖片刻,迫不得已用了下下策。

“你要怎樣才肯放了清秋?”

洛冰河好整以暇看著岳清源:“怎麽,岳掌門終於肯拉下臉跟我談條件了嗎?”

沒等岳清源回答,洛冰河就悠悠接道:“我要求也不多,岳掌門提著蒼穹山派所有人的頭前來見我,我就放了他。”

房門應聲打開,洛冰河懶洋洋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漫不經心地趕客:“請吧,岳掌門。”

沈清秋忍無可忍:“洛冰河!”

洛冰河的意思很明顯了,沈清秋永遠不可能走出魔界大門。

聽見沈清秋叫自己,洛冰河唇角微翹,偽出一派無辜純良:“師尊,弟子在呢。”

沈清秋攥緊了拳頭,好像還在隱隱發抖,他似乎用了極大力氣才用牙關裏擠出有力無氣的幾個字:“罪魁禍首是我,不必遷怒他人。”

他把罪責攬到了自己身上,不是為了廣濟天下,為的是保全岳清源,也算報答了他這幾年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照顧。這句話是他的極大妥協,表明了他選擇留下,無形中已經對洛冰河低頭了。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低一步,自尊被他自己踩在地上碾碎了,說完之後沈清秋仿佛卸了全身力氣,不敢再正視岳清源。

沈清秋已經把話說明白了,岳清源微微睜大眼睛,似是還不相信,伸手去拉沈清秋,卻被洛冰河有意無意地擋下來,拽著沈清秋攬入懷裏:“岳掌門,不送。”

沈清秋一時惘然,竟忘了推開洛冰河。

岳清源依然不肯讓步,洛冰河臉上現出幾絲不耐煩的神情,不再假情假意維持禮貌,摟著沈清秋就瞬移去了別處。

沈清秋沾地的時候清醒了些,發現他與洛冰河是什麽姿勢後急忙一把推開,洛冰河瞇了瞇眼:“師尊方才可沒拒絕我。”

“這是何處,岳師兄呢?”

“我行宮的一處偏僻房間,岳清源大概回去了吧,不回去我也沒什麽辦法了。”

“我警告你,不準對他……”

洛冰河輕輕挑起一側眉:“師尊,弟子若是想對他做什麽,還會讓他說這麽多廢話嗎?”

“那你把他引到這是為何?”

“弟子不過去竹舍拿了點師尊的東西,何曾做過這等事?”

沈清秋氣道:“你把食盒放在窗邊,不就是誘我過去,好讓他發現我嗎!”

洛冰河沈吟片刻,驀地出口:“不是。”

沈清秋倏地一楞,原本的指控之詞被封緘進口中,說不出來。

良久之後,沈清秋才勉強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麽?”

“師尊餓了許久,所以弟子就把那餐飯放在窗邊,比較顯眼。”

沈清秋苦慣了,之前別人對他的一點好他都能感激涕零,直到現在如果有人對他給予一絲一點的關心他也會微不可查地一慟,岳清源便是如此。

洛冰河這番話一出,他又抑制不住地想起岳清源那段話,把他從水牢裏放出來,替他療傷,還有那時脖頸上不知是真是假的溫熱觸感。沈清秋這條賤命,心可以很硬,也可以很軟,一點關懷就是導火索,引出之前的種種好來,他又想起洛冰河當年遭他欺辱時逆來順受,還當這是對他的磨練,一如既往敬愛關懷他的純善模樣。

沈清秋一下子驚醒過來,心底那片柔軟的地方又被一層一層濃厚的盔甲覆蓋,不見天日。他忘了洛冰河後來對他所做的一切,現下想起來了,也不覺得那刻的動心是真情實意的了。

洛冰河一直註意著沈清秋的神態變化,那句話半真半假,既是試探也是剖白。今日他似乎犯了個極大的失誤,讓岳清源一時占得上風,將他心底裏那點上不得臺面的事情說了個七七八八。

他並不是逞強好面子,只是他知道如果現在的沈清秋了解真相,必會對他冷嘲熱諷,將來的沈清秋會怎麽樣還是個未知數。所以他不會做無謂的放手一搏,背水一戰不適合他,沒有把握的事情他絕不會提及出口,只有當手中的籌碼攢得多了些,他才會恰到好處的露出一些端倪,去賭這一場是非成敗。

他賭贏了,手中的籌碼又多摞了一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