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結局1

關燈
大結局1

女人的四肢被鐵鏈束縛著, 手腕與腳踝處的皮肉已經被鏈扣磨損的殘破,連帶著那鏈條也變了色,分不出是銹跡的暗沈還是血痂的殷紅。

她的身子隨著二人入內而顫栗不止, 連帶著地上的鐵鏈也被晃的叮當作響,只是那響聲微弱, 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抗的餘力, 只剩茍延殘喘的恐懼。

戌時的天際已入暮多時,房間的角落燃了三支紅燭,燭火在無風的密室中灼的瘋狂,將女人顫栗的身影拉的很長, 剛好投在了江赭的腳下。

“姌姌, 她也來向你請罪了。”

耳邊響起葉清遠低沈的嗓音, 連同他鼻腔中的氣息, 裹挾著透心的陰寒滑入江赭的耳廓。

江赭打了一個激靈,的腳尖不斷後退, 企圖離開地面上那片抖動到模糊的影子。

“放我出去。”江赭壓抑著內心的驚恐, 盡量讓自己的音色聽起來沈穩。

可葉清遠卻用手臂環住了她的背,連同她的兩條手臂都被對方禁錮著, 向前擁去。

仿佛一個孩童,在展示他引以為傲的玩具……

她到現在才恍然明白, 江夢在馬車上提到的那位葉府愛妾,原來不是她的斬昔,而是這位首輔之女, 賀玉婉。

前世, 葉清遠為了登高, 將賀首輔的掌上明珠哄進了自己的懷裏,等到江赭知曉時, 二人早已偷偷行過了周公之禮。

她為了彰顯葉家大夫人的氣度,用自己的嫁妝為葉清遠做了聘禮,強顏歡笑著含恨將這位賀小姐求娶進了門。

可就在新婦過門的當日,這位賀小姐花轎還未下,便在葉府門前當著眾賓客的面,要求江赭答應她以平妻的身份入府。

江赭心中雖是極其不願,但被葉清遠以葉家前途好言相勸,最終低了頭,咽下了這口氣。

之後,便上演了數年鷸蚌相爭的戲碼……

江赭盡量垂首,不去看那幕近在咫尺的血腥,可葉清遠卻堅持的將她的身體向那女人的身側拉扯。

濃重的血氣竄入江赭的肺腔,讓她的腹內開始翻湧。

“葉清遠,你是不是瘋了!她可是賀首輔的女兒!”

江赭雖未見過這位首輔,但在前世時,固有“第一謀士”的頭銜的葉清遠,在這位岳丈面前,也如同一只溫順的羊羔般,俯首稱臣。

可見這位首輔的手段與權勢之重。

可如今葉清遠竟可以隨意擺弄權臣之女,這讓江赭有些失了忖度。

以她對他的了解,葉清遠是絕不會做易生後患之事。

他既然有膽量圈禁首輔之女,那就說明,如今雖然官居三品的他,在朝中所掌握的勢力,早已遠遠超出了首輔賀守陳。

江赭心頭一緊,不敢再往下想。

她逃避著那女人死寂的目光,將頭扭向一旁。

葉清遠似乎對她逃避的目光略有不滿,他急切的擡手捏攥住了她的下巴,將江赭的臉扭向了跪坐在地的女人身上。

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將屋內瞬間照的雪亮。

江赭被迫與賀玉婉的眸光有了一瞬間的交織……

那雙在夢中訕笑著逼近自己,手握白綾將自己絞死了無數次的眼睛,正膽怯且陌生的望向自己。

但只是一剎那,便隨著退去的閃電,再次消失在昏暗的屋堂內。

天際處,隨即有夏雷咽嗚著滾滾而來。

正如她死前的那個雨夜,只是二人的位置戲劇般的調換。

她懼她曾‘懼’,怯她曾‘怯’。

唯一不變的,是‘她們’背後,推著‘她們’向前的那個男人。

他依然像曾經的那個‘夢境’中那般,興奮著,期待著,用‘她們’的絕望來取悅著自己,甚至還被自己的‘別出心裁’而感動不止。

江赭的下顎被葉清遠捏攥的酸痛,她同樣顫抖著,看著面前已經奄奄一息的女人。

她終於明白,前世處處與自己針鋒相對的賀玉婉,不過是罪孽的載體。

而她身旁的男人,才是躲在人後,操縱一切的惡鬼。

葉清遠將方才的皮鞭重新塞進了她的手中,這一次,他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的拳頭,不由分說的替她揮鞭抽向了那具放棄掙紮的軀體上。

女人咽嗚著,在逼仄的房間中發出陣陣絕望的哭鳴,只是那聲音太過虛弱,短短幾聲之後,便沒了聲響,仿佛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細密的喘息……

那鞭笞聲在靜謐的內室被放大數倍,叩擊著江赭的心頭。

碩大的雨點被不間斷的雷聲與閃電催促著,快速的落在屋頂的瓦片上,密集的讓人心慌。

前世的那個雨夜,仿佛重新將她籠罩。

面對葉清遠的瘋魔,江赭心底最後的一絲冷靜終於被擊潰。

她的身體在葉清遠的懷中扭曲著,掙紮著想要逃出這片昏暗之地。

她開始發瘋的哭喊、咒罵。

身上的素衫在二人的拉扯間被揉搓的皺痕遍布。

地上的磚面也被江赭的雙腳撚出了一道道生硬的痕跡。

而葉清遠卻變本加厲的環抱住了她,將她的雙肩鎖在了自己的t顎下,在她耳側失望的反問:“姌姌,你不喜歡為夫送你的禮物嗎?”

江赭緊抿著唇,面色因恐懼而泛白,淚痕不知何時塗滿了整張臉,她發瘋的推搡著葉清遠被她抽紅的胸膛,拼命的搖著頭,卻不敢發出一絲哭聲。

她握著拳,不想讓自己的掌心觸碰到他光裸的皮膚,不知是否因受了許久的鞭笞,葉清遠此刻的身體灼燙不止,仿佛再多待一刻,就會將自己燒成灰燼。

江赭不敢再回應他,卻沒有放棄掙紮。

葉清遠見她對賀玉婉沒有興趣,看向那女人時的眸色中透出了幾分無趣。

“既如此,便不讓她再汙姌姌的眼了……”

他擁著江赭的手臂上突然聚了力,江赭的身子便再次被帶到了那女人的身側。

葉清遠握著的江赭的手,將她手中那條無論如何也甩不掉的長鞭,面色從容的繞上了賀玉婉的脖子,又漸漸的勒緊……

鞭柄是握在江赭手中的。

而她的手卻被他緊緊的攥著,她甚至能夠感受到男人因過度用力的顫動。

他手臂的青筋暴起,江赭的身體也隨著賀玉婉緩緩癱軟的身子而逐漸僵硬……

無論是地上的‘她’,還是葉清遠禁錮在懷中的‘她’,都放棄了掙紮。

江赭的雙目終於因極度的恐懼而呆滯下去,身子也開始變得無力……

原來殺死一個人,需要如此大的力氣。

大到他松手時,自己的手背處竟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指痕,許久都無法消解……

葉清遠終於掰開了她的手掌,將那條勒死了賀玉婉的長鞭擲到地上,緩緩側眸,看向了江赭。

“我再問你一次,姌姌,你是真心想要回到我身邊嗎?”

他滿目柔情的將她掙紮掉的碎發別到了耳後,俯身,擡眸,滿是期許。

仿佛方才殺人的舉動只是一件尋常的小事。

江赭卻直楞的看著地上不能瞑目的屍首,驚愕的說不出話。

“姌姌,沈澈詐死,能瞞得過朝廷,卻瞞不過我。”葉清遠扭過她的下巴,面朝自己,澄澈的雙目帶著微微笑意,一語中的。

讓江赭猛然回過了神。

他居然知道沈澈未死?

江赭丹唇微啟,心中正飛快盤算著要如何遮掩,卻見對方一臉輕松道:“他是死是活,倒也無妨,反正不久後,上京便會起戰,我會先讓謝廷的兵馬與朔州侯爭個你死我活,再以太子名義號令群臣,架空謝靖安,等一切煙消雲散,再殺了謝堯,到時,整個大褚都是我的,而你,也自然會成為這世間最尊貴的女子……”

葉清遠驀地張開雙臂,後退了幾步,他看向自己的眸色深處,倒映著角落灼燒的三支紅燭,身後是窗外洶湧的傾盆暴雨……

他笑的張狂而詭異。

江赭漠然的看著面前的男子,若這世間真的有鬼魅,也不過如此。

重生後的無數個難眠的深夜,她曾認真揣摩過葉清遠的種種惡行,企圖拼湊出他重活至今,背後的勢力……

她不信他還會是謝廷的人,所以,她懷疑過太子,懷疑過首輔,甚至懷疑過聖上……

而直到此刻,她才窺見了他的野心。

屋外的一簇樹枝,讓厚重的樹葉包裹著,被屋外的狂風不斷的拍打在窗欞上。

葉清遠輪廓分明的俊容,被時而亮起的藍色閃電映照的明滅不定,他向她不知疲倦的闡述著他的計劃,而江赭的面色也隨著他不斷開闔的唇角而漸漸蒼白……

她曾以為,自己可以仗著‘重活一世’,搶盡今生的先機。

可她聽了葉清遠的計劃才知,自己的小伎倆在對方的“陽謀”面前,是多麽脆弱不堪。

哪怕葉清遠沒有重生的記憶,只怕自己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的計劃無懈可擊。

令江赭更加慨嘆的是,聽完他的計劃後,自己對這個惡人竟莫名有些臣服。

大褚雖在他的手中改朝換代,但卻並不會走向衰亡,反而會摒除汙垢,重獲新生。

“謀士”一詞,在江赭的心中,再次被重新定義。

“我承認,你的確有治國之才,你為我構畫的大褚也是我江赭從未料想過的,但這並不意味著,所有的新生都要以滅亡為代價。”江赭凝視著他的目光,緩緩落向地上死去的賀玉婉身上。

她強壓著心中的恐懼,字字鏗鏘道:“葉清遠,你惡事做盡,上天不會將普渡眾生的機會,放在一個惡鬼的手中。”

而此刻的葉清遠,卻背對著她,俯身在窗下的櫃櫥中翻找著什麽,似乎並未聽進江赭的話語。

一陣窸窣過後,他終於握住了什麽東西,滿面欣喜的朝她而來。

他似一個孩子般,在她的面前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一支瑩潤的海棠玉簪。

玉質雖是上等,但那海棠花瓣上卻被燭火的微光映出了絲絲裂痕。

仿佛曾被摔碎過,即便請了上好的工匠,也依然無法修覆到從前的樣子。

“我為姌姌戴上罷。”

葉清遠攥緊了她的雙腕,不容江赭拒絕。

玉簪入發,葉清遠的臉上終於有了笑意,可那抹笑意卻在他目光掃過海棠花的裂痕處時隱去,他的五指憐惜的撫過她的烏發,喉嚨裏擠出一陣沙啞:“清遠曾想將整個皇城都種滿你愛的海棠,寶馬香車,珠玉釵環,只要是你想要的,清遠都會給你尋來,我要將虧欠你的,都一一彌補,清遠曾相信,我們一定會回到從前……”

少年突然在她的面前闔上了雙目,眉宇緊簇,仿佛極盡痛楚,再睜開時,洶湧的眸色中是道不盡的遺憾。

他忽然笑的溫和,猶如初見時,杏花微雨之中,那個溫柔靦腆的少年。

可是姌姌啊,你不肯原諒我,我要了這天下又如何呢?

這句話,葉清遠並沒有說出口,他搖了搖頭,終於松開了緊握她的雙腕的掌心,只道:“若是姌姌平日裏無事,便替清遠來這佛堂中,多上幾柱香吧,也許……你我二人想要的答案,都藏在那燃盡的香火之中……”

葉清遠說罷,便離去了。

他□□著脊背,走進了茫茫雨幕之中……

自那一夜之後,他每日勤於公務,鮮少打擾過後院的江赭。

而江赭也終於得了機會,讓斬昔掩護著自己,將葉府翻了個底朝天。

……

葉清遠能有如今權勢,靠的絕不是一兩位官宦的臣服助力,他既有膽量殺了首輔之女,就說明他在朝中的勢力早已在賀首輔之上。

而前世的賀首輔門下,至少有半數朝臣的順服。

可見目前能夠令葉清遠驅使的官宦定也不在少數。

所以,江赭更加篤定,葉清遠的身後藏匿著多少爪牙,這些爪牙的背後就會有多少見不得光的秘密。

而這些秘密,只靠用心去記,則會漏洞百出,所以,以她對他的了解,府中一定會有一本案冊,來記錄這些罄竹難書的罪證。

江赭只要拿到這本暗冊,便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將葉清遠與他在朝中辛苦埋下的,盤根錯節的勢力分崩離析。

她憑著前世的記憶,甚至找遍了府中常年無人問津的角落,可任憑她如何翻找,卻始終寶山空回。

戌時過半,江赭仍然滯留在葉府的書房中不肯離去。

她擰著眉,眸光游走在書房的四壁,不由咬著指尖努力回想,還有哪些地方是自己不曾翻找過的。

這時,書房內室的白玉屏風後,倏然閃出一道影子,鬼魅般近至江赭身前……

她身子一抖,手中提著的籠燭脫落,喉中悶擠的尖叫即將破口而出,卻被對方從身後繞過的手臂,迅速捂住了口鼻,並穩穩的接住了她手中脫落的燈燭。

燈焰倏然一抖,幸而未滅。

“別喊,是我。”

沈澈久違的沈音在江赭的耳廓邊響起,帶著些風餐露宿的暗啞和終於見到她的悸動。

江赭轉身,四目相對。

他捂住自己口鼻的手掌慢慢滑下,順著她絲滑的薄衫,落至江赭的腰間,狠狠扣住,攔她進懷。

江赭的雙臂隨之環上沈澈的背,十指死死的攥著對方的衣衫,粉頰被對方用力的揉進胸膛裏。

她嗅著他的味道,聽著他的心跳,眼淚莫名奪眶而出。

沈澈的胸口起伏著,感受到胸口處的濕意時,還未言語,便迫不及待的俯下身,將雙唇壓在了江赭被淚痕滑過的唇邊。

他如一頭小獸般,近乎撕咬著對方,將懷中的嬌嫩抵在了內室的照壁上。

江赭撕著沈澈的衣領,用香唇努力的回應著對方,可沈澈個子太高,即便她踮著腳尖,仍然不能在他的唇t齒間為所欲為。

而對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灼,手臂忽的裹到了她的臀上,只輕輕一托,便將江赭整個人都抱了起來,將那兩條思念成疾的長腿卡到了自己的腰間……

正當沈澈想更進一步時,江赭突然捧起他的臉,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吞咽了一口道:“這兒是葉府,不要胡鬧。”

而本已配合著江赭將動作放慢的沈澈,在聽到‘葉府’二字後,突然變本加厲,咬著她的側頸,冷道:“葉府?葉府也一樣能要你……”

沈澈灼燙的呼吸噴薄在江赭的耳側,他手上的動作猛的加重,疼得她周身一顫,不禁悶哼了一聲。

對方這才從她的頸間擡頭。

燭火明滅,映入沈澈眸子中時,被他生生冷卻了半截。

他托起她的下巴,那雙俊美的桃花在幽暗的燈火中凝視著自己,似乎要將她看穿。

良久後,他輕言道:“是真的嗎?……告訴我,我要親口聽你說,你還是我沈澈的人。”

江赭鴉睫微濕,迎上沈澈質問的目光。

她若告訴他真相,以沈澈的性子,定不會允許她在葉清遠身邊蟄伏,以身犯險。

如今葉清遠已知沈澈未死,如若不趕緊采取行動,只怕沈澈還會似朔州那般,有性命之困。

可若不告訴沈澈真相,任他誤會自己,少年心智單純,會不會棄她而去,破鏡再難重圓,那她辛苦籌謀的一切,豈不變成黃粱一夢。

正當江赭遲疑間,屋外有腳步聲近前。

步履沈著,所過之處,蟬鳴聲止。

而那腳步聲卻停在了書房門口不再入內。

沈澈腳下的燈燭未熄,燭火搖曳,將二人親密的身影投在窗扇之上。

江赭知道,二人已經被屋外之人察覺。

但沈澈卻固著她的身子,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打算。

而江赭卻知道,葉府的弓箭侍奴們是多麽的難對付。

於是,她選擇了那條最難的路。

江赭的指甲嵌進掌心,朝面前不肯離去的少年道:“是,沈懷川,你死去的父兄,難道沒有教過你,最容易背叛你的,是身邊人嗎?”

那個結實的懷抱徒然一松,江赭終於解開了束縛。

沈澈難以置信的勾了勾唇,擡起手,企圖再次觸碰江赭的粉頰,卻聽她字字珠璣道:“我要的是金銀朱羅,是臣民眷慕,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你淮陽侯有什麽,難道要我一輩子跟在你身後,擔驚受怕,四處逃命?”

她搖著頭,神色坦然:“重活一世,我江赭早已不再執著於情情愛愛,只求安穩度日,懷川……你給不了的。”

她粲然一笑,眸色從容篤定,似乎早已做出了選擇。

沈澈的指尖終是停在了半空中,而後緩緩放下……牽強的那抹笑,也終於在傾瀉的月色中消散。

面前的女人微笑著看他,遙遠而陌生。

他已然辨不出這份笑容後的深意……

江赭看著少年極力壓抑著翻湧的心緒,好似下一刻就要撲身過來撕碎她。

但令她感到詫異的是,他什麽都沒有做。

只是默默的後退幾步,又再次上前輕擁住了她……

他輕顫著,低聲許諾。

“既然你如此喜歡他給的,那我便將他的都搶過來,送給你。”

話落,那個卑微的懷抱忽的變空……

窗扇微微搖晃,書房內只剩江赭孤零零的站著,還有腳邊那盞快要被夜風拂盡的燈燭。

直到這一刻,江赭才感到心頭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仿佛臟腑都被擰皺。

她雙腳乍軟,疼的蹲在了地上,大口的吸著氣。

而一直佇在門口的身影,也在此刻推門而入。

葉清遠看著她縮在角落的身影,並未開口詢問,只是褪下了身上的外袍,安靜的走來,披在了江赭的身上。

又起身將那扇灌著冷風的窗扇輕輕掩好。

隨後,回了案前,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開始處理今日積攢的公務。

……

昨夜三更雨,又得一日涼。

瓦檐上積攢的雨水在階前點點滴滴,直到東方破曉。

朔州侯得知謝璟被謝廷毒殺的消息後,悲痛欲絕,又聞謝靖安只是將謝廷罰去帝王陵守孝三年,更是憤慨不滿,誓要發兵入京。

不出半月,隋家軍已至秦薊關北。

秦薊關乃京北關隘,若得過此關口,便可直搗上京……

隋家軍兵強馬壯,良將百餘,一路南下,攻城必破。

京北各州,有棄城而降者,有負隅頑抗者,皆未逃過被隋家軍洗劫一空的命運。

馬蹄所踏之處,斷肢殘臂,血流漂櫓,抗者被殺,降者被辱。

隋宗言則對將士們的殘暴行徑縱容包庇,將對謝靖安的怨氣發洩在了大褚的百姓身上。

城中兒郎充軍守城,婦孺老幼則連夜南下奔逃。

直到秦薊關口難民聚集,哀鴻遍野。

朝臣們這才驚覺,歷年來屢屢作勢要反的隋宗言,這次是真的揮兵南下了。

一時間,京中官眷四散奔逃,朝中百官夜夜上書死諫,求聖上從各州調兵支援秦薊關。

謝靖安卻莫名罷朝多日,遲遲不肯露面。

……

這日五更,葉清遠便收到了太子急詔。

他早膳未來得及用,便乘馬車速速去往東宮……

晨露映輝,鳥鳴迎曙,葉清遠一身緋色寬袖衽袍,立於清晨的清寧殿中。

在聽聞謝堯的交代後,眉間疑惑不已。

“臣不明,殿下讓臣前往秦薊關,迎朔州侯進京,所謂何意?”

如今隋家軍於京北各州燒殺搶掠,擾的大褚人心惶惶,就連聖上都拿不出主意,謝堯竟在這個關頭開門迎“客”,即便是葉清遠,都猜不透這其中奧義。

他擡眸瞥了一眼案前翻卷的謝堯,發現往日只看賢書的太子殿下,今日卻翻著一本‘木鳶劄記’。

這是一本“玩物”之冊,裏面多記載了紙鳶、木蜻蜓、彈弓等小物的做法,是翰林院明令禁止皇子們翻看的。

此書多流傳於上京世家公子手中,研學之後,大多用來取悅姑娘。

葉清遠收回目光,不再深究,卻聽太子答道:“忘了告知清遠,隋宗言已經是孤的人了。”

謝堯合上書卷,暗下眸色:“孤許了隋將軍,可在孤登基之後,留侯爵之位,享承襲,另加封蘭州郡。”

葉清遠一怔,猛然擡頭道:“殿下萬萬不可,蘭州地處西域通商要塞,每年又為大褚盛產馬匹礦產無數,如此聚寶之地,許了朔州侯,豈不等同於將整個西北都許了他?如今,聖上已防他如賊,殿下可不要雪上加霜,重蹈覆轍。”

雖說如今的隋家軍勢如破竹,但要阻其南下,也不是毫無辦法。

而太子此番行徑,無異於賣國求降,狗急跳墻。

就算將隋宗言暫時勸和,待隋家軍稍作休整,卷土重來之日,便是改朝換代,山河不覆了。

“清遠多慮了,”謝堯緩緩起身,自案前拾階而下,從容道:“如今孤已與隋氏定下婚約,不日將迎娶朔州侯女為妃,橫豎都是一家親,區區一個州郡,就當東宮的聘禮了。”

此言一出,葉清遠嘴角微沈,目光中透出了難掩的震驚之色。

太子今日所言,遠出他意料之外。

隋家軍將士殘暴好鬥,南下屠戮,百姓苦不堪言,謝堯身為儲君,難道不該與群臣沆瀣一氣,發兵北上禦敵麽?

起碼在前世時,或是關中之戰時的太子,一定會如此做。

而不是如這般,用聯姻搪塞、包庇隋氏的殺孽。

葉清遠凝視著殿中香爐升騰的青煙,不敢直視謝堯,但即便他逃避,卻仍是從餘光中感受到了那位儲君目光中的漠然和狠戾。

對方負手而立,仰頭透過窗子看向天邊的日出。

金色霞光映照在他金色的蟒袍之上,蟒爪飛舞,蟒身騰飛於祥雲,似要躍出這金袍。

“你可知父皇為何罷朝多日,百官不得見之?”

謝堯眸子裏閃著精光,眼色覆雜難辨。

葉清遠知這段時日,朝中多事,謝靖安被眾子奪嫡氣壞了龍體,又遭喪子之痛,一直於後殿休養。

可聽謝堯這麽一問,心中忽有不安升起。

謝堯見他不敢應,油滑的笑了起來,突然湊近他的耳邊輕聲道:“因為孤不會再讓他站起來了。”

葉清遠猛的張了張嘴,眸眶大睜,似乎從沈思中驚醒過來,雙臂一抖,跪了下去……

“儲君弒父篡權,不僅是謀逆的大罪,若是傳出去,更是人神共憤,遺臭千年的大逆不道之舉,太子殿下可要三思啊……”葉清遠以額伏地,幾乎是顫抖著說完這段話。

他第一次在謝堯的t面前露出驚懼之色。

葉清遠無法想象,這位往日裏寬厚愛民,不屑於黨爭的儲君嘴中,竟能咬出這樣一番罪惡滔天之言。

更令他忐忑的是,謝堯竟將這個秘密道與了他。

這便意味著自己要完全臣服,否則,便會屍骨無存。

謝堯的臉色卻十分鎮靜,他用虛假的威嚴掩飾著眸色中的扭曲,聲如尋常道:“不過還是要多謝葉卿的暗助,那隋宗言誤以為謝璟死於謝廷之手,孤允了隋將軍可取六弟性命,以盡他身為三弟舅父的情義,並答應了隋將軍,待父皇歸逝,會免除麗妃隋氏的陪葬之禮。清遠此計,既幫孤除掉了六弟,又能讓孤賣隋宗言一個人情,可真是替孤落下一步好棋。”

謝堯面朝著朝陽的金色,微微闔上了眼睛,嘴角泛起上翹的弧度。

他多年的隱忍蟄伏,終於盼到了曙光。

跪在地上的葉清遠,神情卻凝重的仿佛一塊石板。

雖說自己抱靠的這棵大樹終於得勢,盤踞多年的根莖也將朝中祈王黨的勢力奪到了手中,聖上又病恙在榻,大半個天下已然被謝堯收入囊中。

可不知為何,饒是心狠手辣的葉清遠,此刻的心底卻莫名縈繞著一絲背叛之感。

使他胸口沈悶,有些喘不上氣。

但理智還是逼他開口道:“臣有一事,定要與殿下釋明才可心安。”

葉清遠再度叩首道:“其實,三殿下的死並非六殿下所為,臣是擔心在三殿下故去後,朝中勢力會被六殿下所拉攏,這才為東宮著想,將三殿下的死栽贓給了六殿下,以致出此下策,還望太子殿□□解。”

如今,他重新看清了太子的心性,那就必然要解釋清楚謝璟的死因,不能背負著暗害皇子的罪行,以免在以後的官途中,被謝堯拿做把柄。

葉清遠雙手撐地,仍未起膝,頷首垂眸,凝著謝堯金線包邊的袍角,再度解釋道:“不過殿下放心,三殿下的死也非臣所為,只是臣沒有想到……”

“你不必解釋,亦不必自責,”謝堯打斷了他的話,眸色驟冷道:“因為三弟,是孤殺的。”

殿外風聲穿林,芙蓉花香徐徐。

雨後晨風清涼,葉清遠後背的衣襟卻瞬間被汗水浸濕。

他剩下的半句卡在喉中,幹澀難耐。

他入祈王府那夜,星疏月朗,少年皇子在聽聞他的勸諫之後,不斷向他贅述著皇兄的不易。

謝璟眸色澄明雪亮,看向了那把銹跡斑駁的隕鐵劍。

其實葉清遠聽懂了謝璟的話中之意,他願為這天下,為他的皇兄,以王侯之血祭鋒開刃。

這意味著,他願為他的皇兄,為這天下的一龍真主,赴死開疆……

那杯毒酒,本是多餘。

可他滿心滿眼的皇兄,卻還是遞上了那杯毒酒……

“只有三弟死,孤才有機會將隋家軍變成我謝家的軍隊,”謝堯眸色凜冽,每一步都走的紮實有力,“待我迎娶朔州侯女,孤的儲君之位便會牢不可破,孤也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他垂首,看向地上的葉清遠,勾了勾唇道:“你幫了孤,孤不會薄待你,你放心,孤會派沈澈前去與六弟應戰,讓他像自己的父兄那般,戰死沙場,殘了此生,待沈澈死後,孤會將江氏女招為義妹,再以郡主名義下嫁與你,如何?”

葉清遠聞言,胸膛中的一顆心如枯木一般死寂。

難道不該期待嗎?

他捫心自問。

可那個雷電雨夜,他的懺悔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江赭到最後一刻,看他的目光中都透著拒絕和恐懼。

直到那時,葉清遠才終於承認,破鏡再難重圓了。

所以,他翻找出了數月前,“十日之期”時沒有機會送她的那支海棠玉簪,偏執的簪進了她的發中……

無論江赭是出於害怕還是麻木,那一刻,她沒有拒絕……

他已經滿足了。

葉清遠終於起身,雙手交疊,朝謝堯一揖,釋然道:“其實殿下無需為我籌劃,姻緣自有天定,沈澈的命於我來說,早已無關痛癢,不要也罷。”

而謝堯卻淡淡笑道:“葉卿難得心慈,不過,我比你更希望沈澈死……”

葉清遠不解的擡眸,見謝堯緩步踱至他身側。

那只修長硬朗的手掌,被金色的袖口裹著,覆上了他的肩頭,委身輕言:“其實孤一直藏著一個秘密,那日雨夜對弈,孤聽懂了你所言的‘自贖’是何意。”

謝堯身上獨有的皇室龍涎香氣帶著一絲清冷,竄進葉清遠的鼻腔,一路向上,直沖天靈。

“那個夢境,孤,也入過。”

葉清遠瞳仁幾欲震裂。

周身入墜雪崖寒窖。

所以,謝堯比誰都要明白,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他也不會允許,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登上那金鑾高臺之上。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