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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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2
上京陷入被亂, 已有數日之久。
每日宵禁一過，便有大批民眾拖家帶口逃出城門。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隋家軍破了秦薊關, 上京便會同北境各州郡般，淪為人間煉獄。
但也有不少百姓, 拎鋤提棍, 纏留至家宅中，不願離開，其中大多為老弱，一旦離開故土, 也便沒了活下去的生計, 所以寧願堅守至死。
而這場大戰前的各處衙署, 卻日日大門緊閉, 相較於往日在街上大搖大擺的衙役們，也都在長街上沒了身影。
沒了官衙的管制, 京中各處暴.亂四起, 惡民們趁機□□掠米鋪鹽鋪，各大錢莊更是閉門鎖戶, 不敢招搖。
隋家兵馬未達，城中已然殘敗。
葉府, 竟成了一處避禍之地。
江赭讓管豹打開宅門，每日按時施糧，日落便退居後宅, 緊鎖宅門。
流落街頭的百姓們也因日日有糧糊口, 自發將葉府捍守的密不透風。
這夜, 子時已過。
葉清遠才合上了面前的案卷，整晚都無言的他, 離開前卻忽然道：“其實，我早就告訴過你答案了。”
他一邊收拾著面前的案幾，將所有的書冊都擺放整齊，又拿起了桌邊的剪刀，修剪了燈芯。
“姌姌，也許我也找到了可以再次擁有你的辦法……”
江赭困意濃厚，對葉清遠莫名其妙的幾句言語，並未放在心上，在他離去後，便以為他收拾屋子為由，又將書房翻找了一遍，依然一無所獲，只得悶悶回房歇息。
近日既要安撫百姓，又要翻找罪證的她，頭觸到枕頭的那刻，便呼呼睡去……
卻在雞鳴時分，被一場驚夢叫醒，她從榻上猛的彈起，耳邊回繞著葉清遠昨晚離去時所說的話。
“答案？”江赭反覆咀嚼。
終於想起那日佛堂前，少年萎靡著一雙清目，面色釋然的囑咐她道：“若姌姌平日裏有空，就幫我多來這佛堂上幾柱香吧，說不定我們二人想要的答案都在那燃盡的香火之中……”
屋外天色破曉，院外的長街上已經傳來了民眾□□掠的喧鬧之聲，後院為了施粥放糧而搭起的簡易粥棚處，也已傳來了炊煙的柴火味。
江赭迅速套了外衫，蹬了鞋靴，小跑著朝東院佛堂的方向跑去。
“香爐……”她在心中默念。
不知為何，這一次，她信了他。
佛堂的木門有些厚重，開啟時的咯吱聲驚起了小憩在院中枝頭的一群鳥雀。
檀香撲面，江赭闊步踏入。
那尊白玉佛像居高臨下的俯瞰著她，佛面慈笑，佛手的念珠處被晨日的微茫烘的瑩潤。
江赭穿過空氣中金色的塵埃，向那尊香爐緩步走去。
她迅速挖開爐中的灰燼，手背和袖口都被沾染成了灰白，雙眸也被飛濺起的香灰刺的泛了紅。
果然，那香爐之中，靜靜地埋放著兩本書冊。
以麻線穿縫著書脊，書面被香灰裹的看不出顏色。
江赭翻開書頁的那一刻，被騰起的香灰嗆的咳嗽不止。
但她仍舊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眸光流轉其內，越是翻看，心中越是驚恐難抑。
雖說她重生以來，只帶了三年的記憶，但靠著這些秘密，已然在各種困頓中占盡了先機。
但葉清遠在這本撰錄之中，卻記載了整整十三年的光陰。
上到帝王首輔，下到州郡縣衙，甚至宮中一些特殊職位處的宮女太監……這些人的腌臢之處，都被他整理在冊。
前世的葉清遠，曾對她說過，人性是覆雜多變的，只靠金錢或情義，也許可以買通一個人半數的真心，但如果想讓其俯身在你的腳掌之下當牛做馬，就要扼住他們的臟汙之處。
只有如此，那些人前t光鮮的官僚宅眷，才會為了那一身衣衫的清白，被你驅使。
而這本罪證之下，還有一冊書卷。
與上一冊不同的是，這一本內記錄者大褚內戰後的覆明之法，裏面涵蓋了苛捐雜稅的改良，礦產糧田的分配，學堂醫館的普及，甚至軍糧馬匹的整頓……
與其說是葉清遠的抱負，不如說是這片久旱之疆的楊枝甘露。
江赭來不及品閱，便將這兩本書冊塞入袖袋，朝外跑去。
她不知葉清遠的“投誠”之意，是否可信，但那本罪證中，頭三年的部分與她腦中的記憶是重疊的。
也就說明，這本罪證是可信的。
她喊了一直躲在暗處護她周全的管豹，去馬廄牽了馬，正欲離開。
卻被東宮的禁衛攔住了去路。
……
熏風解慍，晝景清和，戰事伊始。
沈澈奉太子謝堯之命，前去魯地清剿謝廷兵馬。
臨陣待戈，才知謝廷竟在魯州私囤了十五萬兵馬。
而沈澈手中，除了謝堯替他向隋宗言討回的三千沈家軍之外，還有臨時撥給他的東宮禁軍七千餘卒，統共不過萬數。
沈澈離京之時，並未有百姓捧食相送，反而與南下逃難者共途。
餓殍遍野，婦孺討食，關腹之地，內亂再起。
難民聚紮，行軍路難。
沈澈不得已省出軍中口糧，酌情施解，卻並未換來百姓的感激，反而聚眾哄搶，又被沈家軍鎮壓平怒。
一路走來，身心疲累，軍中也怨言四起。
待到魯地，又探得謝廷兵馬十萬餘，軍心動搖，一片叫衰……
而此刻的東宮之中，卻花團錦簇，紅綢添香。
朔州侯被接迎入城，隋家軍駐紮京外長野，百官入東宮朝賀，盡顯虛假繁榮盛景。
只有謝靖安的寢殿前還跪著幾位忠良，堅持面聖，卻不知金龍早已跌塵，纏綿病榻，氣息奄奄。
所有人恭笑著的面具下，都是一副愁容，心中惶惶，恐有覆國之戚。
……
魯州戰役僅僅持續了半月，京中便傳來軍報。
謝堯已經做好了迎娶朔州侯女的準備，只等著沈澈戰敗，再利用隋家軍剿滅謝廷。
就連淮陽侯府的忠烈牌匾都已經找人篆刻好。
還有那位被葉清遠放在心頭的淮陽侯妻江氏女，也被囚禁在東宮多日，以用來脅迫葉清遠為自己做最後一件事———攜眾臣子，迫謝靖安退位。
待一切塵埃落定，他便是大褚的九龍至尊。
陪他隱忍多年，不得聖寵，此刻又因謝璟之死綣居冷宮的母親，也將一朝翻身。
而朝中百官在謝靖安無端罷朝多日之後，也漸漸從中咂出了緣由，卻無一人敢言。
所有人仿佛都接受了這個看似荒謬，但卻必然的結果。
皇權爭鬥，總是悄無聲息，卻又血流成河。
但爭來爭去都是謝家的家事，只要國土尚在，官僚手中的財帛完好，金鑾龍椅上坐的是誰，他們並不在乎。
可東宮婚宴的前一日，初陽還未升起，南城門傳來的一聲馬嘶打破了這份虛假的安逸。
馬背上，一位鎧甲殘破滿面血汙的少年，手勒韁繩，高舉著戰報，朝城門之上的城守嘶啞地喊道：“魯州大捷，速開城門！”
馬蹄橐橐，直奔皇城，百姓奔走四告，雞鳴犬吠。
逃難的百姓止了步，老幼婦孺穿衣出門打探。
朝陽初升，正當新霽。
魯地的兵馬打不過來了……隋家軍止戰了……上京保住了。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淮陽侯竟打贏了這場仗。
……
清寧宮中，太子摔壞了那把為朔州侯女親手而制的木鳶，他的身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沈穩。
謝堯蹙著眉宇，幾步跨至來報的探子身前，拎著他的衣領，低聲吼道：“沈家軍中都是孤的人，有鄭炁在，怎麽會贏？”
晨光跌入殿中，將謝堯纖長的鴉睫罩下一片濃黑的陰影。
那探子被他揪著衣領，驚恐的壓著下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楚：“鄭將軍在去魯地的路上，就……就被淮陽侯殺了！殿下給的兵馬，一直駐紮在敵軍西北三十裏處，被那淮陽侯做了誘敵的幌子！淮陽侯夜襲敵營，單刀直入，直取謝廷首級，所率的兵馬是……是淮陽的裴家軍！”
“裴濟？！”
謝堯臉上的表情緩慢消失，腦中似有驚雷炸開，將僅存的理智炸的支離破碎。
這時，殿中來報：“稟殿下，陛下寢殿前，百官已候，但葉侍郎遲遲未到，殿下需不需要派人去葉府催促？”
謝堯昨日便遣人向葉府中送去了密旨，詔葉清遠入宮，迫謝靖安退位。
往日一貫守時的他，斷不會在這種節骨眼兒上跌跟頭。
“好一個‘自贖’，枉我信了你……”謝堯一只手端在身前，徘徊良久，眸底的寒意即便迎著朝暉，也依然冰冷如霜。
片刻後，謝堯頓足，凝視著窗外的宮墻，薄唇冷冷拋出一字。
“殺。”
……
京城南郊山林遍布，枝葉團簇，薄霧穿繞其中，待到散盡，日已西斜。
葉清遠一身粗布麻衣，不斷的夾著馬腹揮鞭向前奔逃，右手不忘摸向腰間，勒緊了纏在腹上的包袱。
包袱內是一只長匣，被他裹緊在背上。
隨著薄霧消散，他不斷的回首看向來路，心底的不安隨著視線的清晰而愈發強烈。
……
沈家軍與謝堯的七千餘東宮禁衛軍依然駐紮在魯地，卻遲遲等不到將軍歸來。
而沈澈，早已同裴濟率裴家軍悄悄北上。
那日偷潛葉府，她與江赭二人皆聽見了門外的動靜，江赭在他面前上演苦情戲碼，他便配合到底。
唯一讓他詫異的是，江赭在說起那句“難道懷川的父兄沒有告訴過你，最該提防的是身邊人”時，悄悄在他的掌心寫下了兩個字。
鄭炁。
向來悟性極高的沈澈，瞬間領會了江赭的意思。
回去後，順藤摸瓜查到了太子的勾當。
但那是的他，一直都誤以為太子棄了他，是因為葉清遠這個奸人的挑撥。
直到北上的途中，遇見了伏在馬背上，身中數箭的葉清遠。
雖然他的內衫中穿了護甲，中箭之處都非要害，但馬背上的顛簸，讓他失血過多，無力回天。
但沈澈還是命人將他從馬上攙扶了下來。
那個向來在他面前仰著首，滿眸清高的少年，此刻佝著背，拖著雙腳，唇色煞白，面無血色的向他走來。
與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葉清遠看見他時，唇角帶了笑意。
那份不深不淺的苦笑中，沒有往日的鄙夷譏諷，而是一絲圓滿。
沈澈不解，也不想深究，他穩坐馬背之上，居高臨下。
葉清遠在他的馬前駐足，仰頭看他，心中五味雜陳。
今生也好，前世也罷，無論他如何修官齊身，攀附奪勢，與沈澈永遠都隔著半丈的高下。
這半丈，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剛剛如這般樣子，他坐於高頭大馬之上，俯看自己時的高度。
而自己，也只能仰視著，被迫接受這份鄙夷之色。
沈澈從未瞧得起他，即便他爬上權臣之首，他也未必能高看他一眼。
葉清遠牽了牽唇角道：“臣，奉璟殿下之命，向沈侯獻寶。”
他顫著血流不止的右臂，緩緩擡起，摸向了背後的木匣。
沈澈身後的一名副將厲色道：“小心有詐！”
一時間，裴家軍的將士將葉清遠團團圍住，拔刀相向。
葉清遠卻不急不慢的將背上的包袱取下，抱在懷中，當著沈澈的面，打開了那枚長匣。
長匣外殼樸素，內側卻是精雕細刻，像這種外斂內冗的器皿，沈澈還是第一次見。
裏面放了一把開了刃的長劍，劍身玄鐵，薄如雀翼，刃如秋霜，冰冷銳利。
只是十三寸餘的劍身染血，血色與劍柄處的寶石交輝，讓人看了，莫名悲戚。
“這把劍，是祈王殿下的摯愛，”葉清遠的指尖撫過劍匣，沈聲道：“他曾言，莫看此劍粗糲，實乃天降隕鐵打制而成的寶物，傳說此劍若以王侯之血祭鋒，將無堅而不破，他托我將此劍獻於沈侯，望沈侯能執此劍，為我大褚奮勇殺敵。”
葉清遠的目光從那把祭血長鋒之上，緩緩上移，看向了馬背上的沈澈。
這一次，他眸色清明無穢，直視著那位少年諸侯，義正言辭：“太子無德，並非明君，沈侯勿要錯信，這天下，還是要靠沈侯去爭搶的。”
他雙手托起長匣，顫著鮮血浸染的雙臂，將寶劍舉過頭頂。
林中鳥獸有片刻的安靜，林風穿梭，樹葉婆娑作響。
將士們紛紛將手中長刀入鞘。
一位副將下馬而來，欲接過葉清遠手中的劍匣，為沈澈奉上。
卻被沈澈擡手制止。
他扶鞍下馬，將馬鞭插t入馬腹旁的口袋中，親自踏步而來。
接下了葉清遠手中的長匣，端詳片刻，眸色覆雜的收起，遞交給了身後的副將手中。
葉清遠見沈澈已收下寶劍，終於力竭，身子一晃，險些摔下身去。
幸而被沈澈擡手扶住。
葉清遠的一只血掌抖顫著按扶在沈澈的腕甲處，慘白的雙唇突然開口道：“如今沈侯已經有了新的寶劍，這把舊刀，可否拔出來讓清遠一觀。”
沈澈見他氣息欲絕，也不再執著前塵，淡然一笑道：“想不到葉公子還是個喜歡刀劍的。”
他手扶腰間刀柄，拔刀出鞘。
寒光凜凜，閃爍在葉清遠早已昏暗的視線中。
他輕輕握住沈澈的刀身，似是拿在手中把玩，而刀柄卻是握在沈澈的手中。
“上次沒來得及細細端詳，沒想到沈侯的這把刀果然是刀中極品……”
沈澈聞葉清遠逢迎自己的兵器，心中自然暢快，不由揚起嘴角，剛要應和……
卻被對方迎刃而上的身子唬的一怔。
長刀入腹，毫無預兆。
葉清遠清瘦的身子在自己面前如軟泥般滑了下去。
沈澈一怔，隨即松開了握著刀柄的手掌，驚詫不已。
心想，也許這廝自知命不久矣，想借他的刀圖個痛快。
也罷。
葉清遠的腹部瞬間湧出大片鮮紅，將他身上那件蒼翠色的青衫徹底染成了暗紅。
那是他初見她時，所穿的一件衣袍。
沈澈腰間的白諦墜子在他逐漸模糊的視野中輕晃著，如前世的最後一幕，緩緩暗去。
這是他想出的最後一個，能回到她身邊的辦法……
死在沈澈的刀下……
不知還能不能帶他再次回到那個夢境之中。
微雨霭霭，春鳩鳴啼，她站在杏花樹下，提著裙角猶豫，該如何跨過眼前存積的雨水……
她在等他，遞上他的鞋履。
少年唇角帶笑，輕輕闔上了雙目……
不知為何，方才還是晴空的蒼穹，忽然蔽日，飄起了微蒙細雨。
沈澈看著葉清遠暴在雨中的屍身，命人拿來一把紙傘。
擡手插進了葉清遠的肩側的泥土中。
隨後起身，打發了幾個卒子，將其屍身就地掩埋。
……
朝臣等不到葉清遠入宮，誰都不敢開口做出頭之鳥。
畢竟勸聖上下詔退位，自古以來，聞所未聞。
天幕中細雨如絲，百官聚首在乾泰殿前，已整整一日，進退不得。
殿內，李公公稟退了所有宮人，俯著身來到六尺寬的沈香木闊榻邊，對軟羅中的帝王壓低聲音道：“都退下了，陛下可以起身了。”
謝靖安痛快的打了個哈欠，起榻赤腳來到食案前，開始痛快享用那些早已備好的膳食。
“躺了這些日子，可是快把筋骨躺散了架，太子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謝靖安一面問著李公公，一面用手撕了一塊魚腹，塞入嘴中，順勢擡手將油汙抹在了李公公的撒衣上。
舉手投足沒有半點帝王的端正。
“回陛下，太子不日便迎娶朔州侯女，那隋宗言在婚宴上入口的酒水，早已做好了手腳，待婚宴之後，便會毒發，只是……”
“只是什麽？”
“太子召集眾臣，想勸陛下退位，此刻正聚於殿前，陛下您看……”
謝靖安微微怔神，隨後暢快一笑，端起食案上的酒水泔飲數口。
轉身對李公公道：“堯兒總算出息了，也苦你伴在他身側多年，陪我唱了這些年的戲。”
謝靖安攏了攏身上的禪衣，擡眸間，盡是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倦怠與疲憊，卻又隱隱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被親生骨肉算計的失落。
他放任數子奪嫡，就是要看看最終站上那山巔之處的到底是不是他最疼惜的嫡長子。
謝堯，沒有讓他失望，還幫他除掉了心腹之患隋宗言。
但李公公的這聲退位之言又讓他有些傷懷。
但這萬仞宮墻之內，始終都撰寫著四字法則，弱肉強食。
他該欣慰才是。
這久不勝寒的高處，他早已厭倦。
“擬詔。”謝靖安如刀削的薄唇微微張合，吐字清明。
而面前的李公公，身子卻久久不得動彈。
謝靖安不耐地催促了一聲，示意對方快些拿來筆墨。
話音剛落，李公公便直直的戧倒在了自己的腳下，頸後插了一把數寸的短匕。
那把短匕的刀柄處，用月白色的極貝所鑲嵌，若有光映照其上，會發出七彩流光。
這把刀，謝靖安認得。
他一貫威嚴的鳳目，在這一刻，恍然擡起，看向李公公倒下後，其身後出現的那抹麗影。
此人宮婢打扮，以白紗覆面，模樣看不真切，只是舉止間神似多年前那位已故的舊人。
“七娘？”
謝靖安壓低了聲線，本該喊來宮人抓捕刺客的他，卻小心翼翼的替來者遮掩著，生怕驚動了宮中禁衛，讓對方丟了性命。
“陛下糊塗，”那女子俯身拔出了李公公後頸的匕首，噴出的血漿濺了她滿身，她卻神色淡漠的撕下面巾，在這位九五至尊面前，不疾不徐的試凈了粘在皮膚上的血漬。
繼而順口應道：“你口中的七娘早已死在了數年前的淮水之戰，是你，得不到她，就要殺了她，為一己私欲，陪葬了整個沈家，謝靖安，我來替我師父，取你狗命了。”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那把泛著七彩流光的短匕紮入了謝靖安的側頸。
生命流逝之快，讓這個叱咤一生的帝王，仿佛跌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夢境之中。
……
那年，謝靖安在母親順澤太後的一路廝殺下，順利登上了皇位，兄弟九人，七死一殘，唯有他，兩廢三立，穩坐東宮。
那一年，也是關中門閥混戰，內亂不止的一年。
太後攝政，為整頓士族，提出“五誅三抄”的固國之策。
而關中羅家便是第一批因涉獵“巫蠱禍國”而被抄家流放的士族門閥。
順澤太後殺伐果決，手段殘忍，雖替其子謝靖安迅速穩固了朝邦，但也因刑罰暴虐無度，令眾多大族寒心。
於是，謝靖安便從流放的士族家眷中選出了一批年少之人，編入了皇城禁衛之中。
以此彰顯恩威並施的聖德。
羅家的小女羅七便是第一批榮獲聖恩的罪臣之後。
短短數年，羅七便憑借著自己的聰慧機敏，成為了謝靖安最寵信的貼身女使。
她替謝靖安鎮關中，殺奸佞，斷朝中貪腐，平皇戚之禍，似地獄羅剎，游走在大褚各州。
可後來，羅七離開上京的機會越來越少，她的任務從殺人變成了殺雞，從切屍變成了切菜。
謝靖安將她圈在身側，指使她端茶倒水，甚至沐浴更衣。
堂堂金吾衛女首，卻幹起了宮女們的差事。
直到謝靖安過了冠禮，逃了與皇後的大婚之夜，一身酒氣踉踉蹌蹌的來到刑獄，命那日夜值的羅七陪他練習騎射。
次日，聽聞此事的太後便將這位原是最臣之女的羅氏之後，發配至淮陽充了軍……
謝靖安再次打探到羅七的消息時，她已經成為了沈家軍的羅副將。
他瞞著太後，為沈家軍剛打完的一場不足萬人的小戰役，在京中論功行賞。
而正是那場功宴上，眼尖的謝靖安看到了羅七與沈渠腰間配帶的一對白諦墜子，以及二人情意纏綿的眼神交匯。
那一夜，他強納了羅七。
他許她不入後宮，任她在大褚疆土上任挑一座山清水秀的城池，許她在最心儀的城池內建一座宮邸。
他賜金山珠寶，良田馬匹，為她忤逆太後，任她游歷山川江海……
但羅七還是在那一夜之後消失了，如盛夏的一場暴雨，熾陽曬過後，蒸發的一滴不剩。
沈家軍中那位驍勇的副將，也再未歸營。
謝靖安將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洩在了沈渠的身上，將關中之地所有難纏的門閥通通丟給了沈渠。
可沈家軍卻越戰越勇，勢力日漸壯大，就連如今的隋家軍怕是都不能與之相抗。
沈渠是天選的神將。
而謝靖安對沈渠的嫉恨也愈發覆雜難喻。
終於，關中聶風謀逆，給了他除掉沈渠的機會。
謝靖安召集心腹肱骨，一句“沈家勢大當除”，為沈渠布置了一張無法逃脫的大網。
而謝靖安卻沒想到，那張網，卻逼得羅七再度現世。
但那一役，他還是沒有抓住她。
終是讓她徹徹底底的逃了。
……
明月從乾泰殿中走出時，罩了一件提前備好的宮婢的外衫。
她神色從容的穿插過那些迎面走來的宮人，步履輕健而沈穩。
裸露之處早已被她試凈，此時的她，膚色嬌嫩，十指纖柔，蛇腰旖旎，任誰看了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嬌軀。
哪像什麽潛入皇城弒君的刺客。
她轉著腕上的串珠，清脆的碰撞聲讓她會心一笑t。
她摸了摸日漸隆起的小腹，那份柔情小意中又添了幾分迫不及待。
一次就中，算是便宜裴家了……
她明明記得次日時，專門去藥鋪抓了避子湯的方子，怎還會中招？
定是那裴夫人遣人跟著自己，將將那避子的方子，換成了保胎藥……
明月掩住嘴，偷笑了一聲，見又有宮中女眷路過，隨即收了笑容，側身垂首施禮，心中想著，待她溜出宮門，定要將裴夫人的算計，都在臭道士那裏討回來不可。
那位宮眷被婢子們簇擁著前來，明月用餘光打量著對方身上的穿戴，貌似是位極其尊貴的妃子。
她走得緩慢，正要路過明月的身旁……
這時，長廊的盡頭沖來一群持刀禁衛，打頭的二人互相低語了幾句，壓著臉上的驚慌，盡量放輕了音色道：“娘娘可是看到什麽可疑的人從這裏過去了？”
而明月此刻距說話之人，只有短短一丈，但她始終垂著首，穩穩的站在一旁。
那位妃子朝明月的方向不經意的撇了一眼，繼而向那禁衛道：“確實看見了。”
明月後背一緊，左手默默在袖口中握緊了那把短刃。
“好像朝那邊跑過去了。”那妃子朝自己背後的方向指了指，柳眉皺彎，俏顏之上似有隱隱驚恐。
那些禁衛聞之，速速朝其所指的方向沖去。
明月略微聳起的雙肩這才悄然放下。
禁衛離開後，對方卻朝自己慢踱過來，停在了明月的面前。
明月不敢擡眸，仍舊保持著恭順的姿勢，頷首佇立在原地。
卻見她擡起纖指，解下了自己的薄披，為明月披在了身上，玉頸頃來，在她耳廓邊輕言道：“肩處的血漬浸出來了，本宮替你蓋上。”
說罷，便帶著宮婢們說笑著離去了。
明月摸著那薄披的料子絲滑柔軟，是千金難求的西域絲，即便是後宮宮眷，也不是人人都能有幸穿得這種絲。
但她只能推測出此人身份尊貴，卻無法得知其為何要助自己。
她甚至不好奇自己所殺的是何人……
明月來不及多想，兜緊了了薄披，匆匆離去。
……
聖上被刺，宮中卻封鎖了消息。
東宮紅綢錦簇，依然忙碌在太子大婚的喜慶之中。
朔州侯女的車隊也已達北城門，只待儲君殿下出城相迎。
隋晚頭戴鳳冠，一襲血色雲錦喜服穿在身上，雕著雲鶴祥瑞的轎攆四周被金絲軟羅帳包裹著，日光傾瀉其上，似天邊雲霞在風中飛燃。
直到離開朔州侯府，她才得知那醫官世家的呂公子，是個不會醫術的。
但也是這個連平脈都不會的庸醫，竟真的替自己醫好了喘癥。
那呂公子仔細分析了她每次誘發喘癥時的時間和地點，發現她只要靠近長毛的動物便會喘咳不止。
像二人初遇時，賭坊中的那只白狼，又或是逃出朔州侯府的那一夜，躲身的馬廄……
直到那一刻，隋晚才發現，她的病不是醫不好，而是隋宗言根本就不想將她醫好，以這個理由，冠冕堂皇的將她圈禁了十幾年。
如今，她要與太子聯姻，隋宗言便請了醫官為她醫治，不出半月，已見成效。
而那位心虛的父親，卻將治好她喘癥的功勞強加在了那位呂公子的身上，道他呂家醫者聖心妙手回春。
隋晚看著身側的漏壺，還有半個時辰，便是入城的吉時。
她等了一路，盼了一路，那位隨車隊歸京的呂公子，卻始終與她隔著兩匹馬的距離。
一路上，不曾與她多言一句。
初陽點點高升，漏壺中的水滴聲讓隋晚愈發心煩。
這一身鳳冠霞披，她本就穿不慣，一路舟車勞頓，讓她徹底不想再陪這幫沒良心的演戲。
心想著，反正就要嫁了，本郡主身份尊貴，又是未來的太子妃，放肆一把又如何？
於是她掀開車縵，吩咐那幾個守著的婢子道：“車上的冰塊化了，再去給我取些來。”
婢子們剛撤，她穿了喜靴的一條腿便探了馬車，一手扶著鳳冠，一手去撩面前的軟羅。
卻被車外忽然伸進的一只手臂按住了身子。
那只手修長白皙，袖口處用銀線勾勒著她熟悉的松間翠竹。
二人隔著金色的軟羅，四目相對時，才敢將眸光肆意糾纏在對方的面容上。
“呂明禮！你到底要不要看我跳舞？再不看可就真的沒機會了！”
呂子期眸色覆雜，凝著紗幔中的倩影，鳳冠上的金色珠片被日光姚的閃爍著，仿佛那夜的流螢之火。
他能辨出她聲音中輕顫的急切，但事已至此，他豈能拿整個呂家為自己的私念陪葬。
那只按住她手臂的手終於不舍的從軟羅帳中撤出，依然隔著那層也許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掀開的薄紗，低沈道：“今日是郡主大喜之日，郡主還是端莊些好。”
帳內的璧人有一瞬的安靜，接著坐了回去，再也沒了喧鬧。
……
火傘高漲，威炎如熾。
隋家的喜隊車馬列在北城門處，已規矩等待了三個時辰。
吉時早已過去，謝堯卻遲遲不見出城。
正當護送郡主出嫁的副將門快要變了臉，城門這才緩緩開啟。
出城的卻並不是迎親的隊伍，而是一位隋家軍的卒子，高舉兵符，朝隋家將士們高喊道：“皇城被圍，速速入城救駕。”
而那位馬頭前的副將卻擡手制止了欲要沖進城池的將士們，他打量了一眼那小將，徐徐問道：“你是哪個營的？”
隨著那副將走進，卒子猶豫再三，高喝道：“□□。”
話音剛落，那副將便三步上前，拔刀取了其首級，他俯身從還在痙攣的屍體手中扒下兵符，不屑道：“我們隋家軍的護腕你都能帶反，去你娘的□□。”
隨後朝將士們喝道：“留下千卒保護郡主，剩下的，跟老子入城！”
……
皇城朱雀門下，裴家軍破城門而入，兵馬聚在崇華門前的空地上，與禁衛相持不下。
隋宗言被謝堯毒殺的屍體還躺在東宮的正殿上，宮人們按部就班的掃灑布置喜宴所需的器皿，沒有太子的應許，誰都不敢妄動隋宗言的屍體。
那位久經沙場的戰神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和枉死的外甥結束在同一個人的手中。
還是以如此不體面的方式離開。
謝堯本打算殺了隋宗言後，奪下兵符，號令隋家軍與宮中禁衛內外夾擊，將沈澈來個甕中捉鱉。
不料，沈澈殺入皇城前，早就遣人將隋宗言的消息透漏給了隋家將士，提醒他們做兩手準備，不能只認兵符不認將。
但此刻的謝堯並不慌。
因為他手中還有一張底牌，那便是可以威脅淮陽侯的淮陽侯妻，江氏。
“來人。”
“在。”
“將那江氏用繩子捆了，吊在崇華門前，逼淮陽侯退兵。”
謝堯負手立於清寧殿上，眸色暗沈，身上那件玄色鑲紅領的喜服的紋繡早已從四爪改成了五爪。
化蟒成龍。
那宮人領了命卻莫名退居一側，不再向外挪動半步。
謝堯蹙眉，話語中略摻驚疑。
“孤讓你去，你為何不動。”
殿外傳來一陣風鈴般的哂笑，尖銳刺耳，讓人毛發直豎。
“麗妃？”謝堯心中隱隱不安，但依然壓著唇角，做從容之態，“你來我這清寧宮中，也想討杯喜酒喝？”
“太子殿下這杯喜酒怕是要喝不成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麗妃的身後踱出。
江赭一身雲青色素衣，如芙蓉出水，為這酷暑平添一份清涼。
她微微笑著，緩步行至謝堯身側的那名宮人身前。
雖沒有看向謝堯，但江赭的話卻是說給謝堯聽，道：“太子殿下不是好奇，為何突然指使不動這些宮人們了麽？那我們打個賭，看他是聽我差遣，還是聽殿下差遣。”
江赭擡手拍了拍那宮人的肩膀，淡淡道：“你去接一盞茶，給殿下奉上去吧。”
話音剛落，方才對謝堯的吩咐無動於衷的宮人，立馬麻利的為謝堯倒了一盞茶，奉到了他的面前。
謝堯負在後背的手終於落了下來，看著眼前還在泛著漣漪的新茶，揚手打翻了那青瓷茶盞。
他惶恐不定之時，見江赭從袖中掏出了一本沒有書名的案冊，扔到了他的喜服袍下。
書冊被殿門口湧進的一陣涼風拂開，裏面的白紙黑字，如尖刀般紮進了謝堯的眸中。
“夜庭令副掌事太監，張福，八月十五燈節采納，貪授白銀四百三十二兩……”
“禦府令領事太監，賈亭樟，五月十三宮宴，貪腐白銀二百一十兩……”
“清寧宮掌膳女史副監，貪腐白銀七百四十八兩，另，與掌膳監掌事通奸至今兩年七月餘……”
殿外風蒲獵獵，雨過荷花香滿宮墻，蟬t鳴四起，仿佛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夏日。
江赭雙手交疊，端在身前，目光澄明，朝面容逐漸僵硬的謝堯道：“這是葉清遠留下的，這本冊子，我想他本該留給殿下，在殿下順利登基時，可助殿下快速穩住朝綱……自古善結良緣，惡生咒怨，殿下若持本心，本該得天地助力，登高天下，奈何邪念噬心，將腳下原本的坦途走成死路。”
謝堯擡眸看向眼前眉骨清麗，如雪間長松的女子。
自他第一次見她，她便如這般，無論多大的困頓擺在面前，都挺直著單薄的脊背，立於危墻之下。
而此刻，她的夫君正率萬人兵馬將自己圍困其中。
與自己有殺子弒兄之仇的麗妃，此刻也虎視眈眈的看著自己，她背後的隋氏亦不會給自己留下活路。
而江赭手中的罪證中，顯然也記錄著宮中禁衛首領手中那些害怕外人窺見的汙事。
整個皇城，不會有人再臣服於他這位被架空的儲君。
他已入甕，待人宰割。
清寧宮破，裴家軍兵馬如入無人之境。
宮婢四散，卷財遁逃。
隋宗言的屍體在麗妃的泣聲中被隋家將士擡出，出崇華門。
謝堯看著率兵入殿的沈澈眾人，踉蹌著後退幾步，撞翻了殿中半人高的香鼎，爐灰乍起，將他的玄色喜服汙的灰白。
他緩緩轉身，順著案前拾階而上，撩袍靜坐，朝殿中沈澈低聲言道：“孤知己將死，但求沈侯念在李公公追隨孤多年，免其死罪，放歸於牧野。”
沈澈早已得知李公公死於乾泰殿中，剛要開口，卻被一旁的江赭按住腕甲，替其應道：“好，免其死罪，放歸牧野。”
而此刻，只有混在宮婢中的明月知，那位令謝堯到死都在相護的李公公，只是謝靖安插在謝堯身邊的眼線罷了。
身上只要留著謝家的血，到死都是孤獨的。
所以，她要將江赭生父的秘密藏好，雖然那江淮只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賈，但比起皇室血脈的汙濁骯臟，無異於一股清流。
而他的阿姐，只要不沾染謝家分毫，便能無虞的過完這一生。
……
微雨過，榴花開。
在朝臣的忐忑不安中，誰都沒有料想到，京城的淆亂竟被淮陽侯夫婦的裏應外合，巧妙化解。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的畫面，終是沒有上演。
十五月圓夜，皇城煙火粲然，裴家軍與隋家軍共飲於長殿之中。
國不可一日無君，謝家已無後，自然要舉聖賢為帝。
呼聲最高的，自然是以一人之力解百州之危的淮陽侯，其次，便是裴家小將軍裴濟。
隋軍中雖也有躍躍欲試者，但此番南下，軍耗過重，又因隋宗言的縱容，讓隋軍失了民心，在中原日漸雄壯的裴家面前，隱隱有些擡不起頭。
就當百官舉盞，推向淮陽侯時，沈澈那副一貫傲嬌的嘴臉，卻是一點面子也不給，隨口丟下一句：“破城乃裴軍將士之功，與本侯何幹？”
說罷，拎著酒壇踉蹌著離了長殿，丟下裴濟一人，應承百官。
裴濟酒力上頭，起身欲追，兩軍將士見裴小將軍撐案而起，以為裴濟要毛遂自薦。
便以筷擊盞，開始起哄叫囂。
誰知那裴濟醉面朝天，雙掌奉拳，仰首揖於西南處，忽而喝道：“貧道拜於武當，無緣塵俗子嗣，這龍椅誰愛坐誰坐……”
“誰說裴將軍無緣子嗣？”
裴濟未表完態，殿外便傳來一聲久違的音色。
明月一身月白色鮫紗，從長殿門前踏月而入，看呆了常年駐守邊關的兩軍將士。
殿中霎時寂靜無言。
她邁著從容的步伐，徑直走向了裴濟的身側，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捉了他滿是刀繭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小腹，用只能二人聽到的音量，輕聲道：“你不是喜歡看月亮嗎？那我告訴你，你看月亮的時候，月亮……也在看你……”
……
皇城以北的燕山之巔。
風吹繁星，月下清河，皇城煙火，再次盛開在腳下。
沈澈盤坐在一塊平坦的石崖上，以臂肘膝，擡手托著清雋的側臉，偷撇了一眼身側的嬌柔，佯作嘆了口氣。
江赭伸著雙腿，兩只手撐身在石礫上，凝著遠處金色流光的天空，嘟囔道：“煙火如此美，侯爺嘆什麽氣，該不會是我讓你棄了那皇位，你心中怨恨與我？”
少女素衫之上，泛著清薄的月光，頭頂忽有流螢閃過，瓷白如霜的嬌面，讓沈澈的目光滯了又滯。
少年埋著銳意的長眸，被墨發映襯著，沈沈的在她面旁壓了下來，唇角帶著絲挑逗道：“本侯在氣，裴濟那小子，什麽事都搶了我的先，就連子嗣，也贏了我，夫人是否也該上些心了？”
什麽？明月有了？
江赭眸框圓睜，視線從那團璀璨之處訝異的挪向了沈澈的臉上。
剛要質問，卻見對方臉上的笑意褪卻，耀黑的明眸閃爍著，滲進她的清瞳之中，似要與她糾纏至死。
她避開他的眼色，想向一旁挪身，卻被他摁住了肩。
江赭意圖拔開他的掌，蹙眉低喃道：“你怎麽總是這般不分場合。”
沈澈長指劃過她鬢角的發絲，纏纏繞繞，指尖落在她的下顎，輕輕擡起。
“姌姌，你做到了。”
少女眸色微動，內擎秋水，不解道：“做到了什麽？”
少年沒有言語，輕輕將雙唇壓了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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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陷入被亂, 已有數日之久。
每日宵禁一過，便有大批民眾拖家帶口逃出城門。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隋家軍破了秦薊關, 上京便會同北境各州郡般，淪為人間煉獄。
但也有不少百姓, 拎鋤提棍, 纏留至家宅中，不願離開，其中大多為老弱，一旦離開故土, 也便沒了活下去的生計, 所以寧願堅守至死。
而這場大戰前的各處衙署, 卻日日大門緊閉, 相較於往日在街上大搖大擺的衙役們，也都在長街上沒了身影。
沒了官衙的管制, 京中各處暴.亂四起, 惡民們趁機□□掠米鋪鹽鋪，各大錢莊更是閉門鎖戶, 不敢招搖。
隋家兵馬未達，城中已然殘敗。
葉府, 竟成了一處避禍之地。
江赭讓管豹打開宅門，每日按時施糧，日落便退居後宅, 緊鎖宅門。
流落街頭的百姓們也因日日有糧糊口, 自發將葉府捍守的密不透風。
這夜, 子時已過。
葉清遠才合上了面前的案卷，整晚都無言的他, 離開前卻忽然道：“其實，我早就告訴過你答案了。”
他一邊收拾著面前的案幾，將所有的書冊都擺放整齊，又拿起了桌邊的剪刀，修剪了燈芯。
“姌姌，也許我也找到了可以再次擁有你的辦法……”
江赭困意濃厚，對葉清遠莫名其妙的幾句言語，並未放在心上，在他離去後，便以為他收拾屋子為由，又將書房翻找了一遍，依然一無所獲，只得悶悶回房歇息。
近日既要安撫百姓，又要翻找罪證的她，頭觸到枕頭的那刻，便呼呼睡去……
卻在雞鳴時分，被一場驚夢叫醒，她從榻上猛的彈起，耳邊回繞著葉清遠昨晚離去時所說的話。
“答案？”江赭反覆咀嚼。
終於想起那日佛堂前，少年萎靡著一雙清目，面色釋然的囑咐她道：“若姌姌平日裏有空，就幫我多來這佛堂上幾柱香吧，說不定我們二人想要的答案都在那燃盡的香火之中……”
屋外天色破曉，院外的長街上已經傳來了民眾□□掠的喧鬧之聲，後院為了施粥放糧而搭起的簡易粥棚處，也已傳來了炊煙的柴火味。
江赭迅速套了外衫，蹬了鞋靴，小跑著朝東院佛堂的方向跑去。
“香爐……”她在心中默念。
不知為何，這一次，她信了他。
佛堂的木門有些厚重，開啟時的咯吱聲驚起了小憩在院中枝頭的一群鳥雀。
檀香撲面，江赭闊步踏入。
那尊白玉佛像居高臨下的俯瞰著她，佛面慈笑，佛手的念珠處被晨日的微茫烘的瑩潤。
江赭穿過空氣中金色的塵埃，向那尊香爐緩步走去。
她迅速挖開爐中的灰燼，手背和袖口都被沾染成了灰白，雙眸也被飛濺起的香灰刺的泛了紅。
果然，那香爐之中，靜靜地埋放著兩本書冊。
以麻線穿縫著書脊，書面被香灰裹的看不出顏色。
江赭翻開書頁的那一刻，被騰起的香灰嗆的咳嗽不止。
但她仍舊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眸光流轉其內，越是翻看，心中越是驚恐難抑。
雖說她重生以來，只帶了三年的記憶，但靠著這些秘密，已然在各種困頓中占盡了先機。
但葉清遠在這本撰錄之中，卻記載了整整十三年的光陰。
上到帝王首輔，下到州郡縣衙，甚至宮中一些特殊職位處的宮女太監……這些人的腌臢之處，都被他整理在冊。
前世的葉清遠，曾對她說過，人性是覆雜多變的，只靠金錢或情義，也許可以買通一個人半數的真心，但如果想讓其俯身在你的腳掌之下當牛做馬，就要扼住他們的臟汙之處。
只有如此，那些人前t光鮮的官僚宅眷，才會為了那一身衣衫的清白，被你驅使。
而這本罪證之下，還有一冊書卷。
與上一冊不同的是，這一本內記錄者大褚內戰後的覆明之法，裏面涵蓋了苛捐雜稅的改良，礦產糧田的分配，學堂醫館的普及，甚至軍糧馬匹的整頓……
與其說是葉清遠的抱負，不如說是這片久旱之疆的楊枝甘露。
江赭來不及品閱，便將這兩本書冊塞入袖袋，朝外跑去。
她不知葉清遠的“投誠”之意，是否可信，但那本罪證中，頭三年的部分與她腦中的記憶是重疊的。
也就說明，這本罪證是可信的。
她喊了一直躲在暗處護她周全的管豹，去馬廄牽了馬，正欲離開。
卻被東宮的禁衛攔住了去路。
……
熏風解慍，晝景清和，戰事伊始。
沈澈奉太子謝堯之命，前去魯地清剿謝廷兵馬。
臨陣待戈，才知謝廷竟在魯州私囤了十五萬兵馬。
而沈澈手中，除了謝堯替他向隋宗言討回的三千沈家軍之外，還有臨時撥給他的東宮禁軍七千餘卒，統共不過萬數。
沈澈離京之時，並未有百姓捧食相送，反而與南下逃難者共途。
餓殍遍野，婦孺討食，關腹之地，內亂再起。
難民聚紮，行軍路難。
沈澈不得已省出軍中口糧，酌情施解，卻並未換來百姓的感激，反而聚眾哄搶，又被沈家軍鎮壓平怒。
一路走來，身心疲累，軍中也怨言四起。
待到魯地，又探得謝廷兵馬十萬餘，軍心動搖，一片叫衰……
而此刻的東宮之中，卻花團錦簇，紅綢添香。
朔州侯被接迎入城，隋家軍駐紮京外長野，百官入東宮朝賀，盡顯虛假繁榮盛景。
只有謝靖安的寢殿前還跪著幾位忠良，堅持面聖，卻不知金龍早已跌塵，纏綿病榻，氣息奄奄。
所有人恭笑著的面具下，都是一副愁容，心中惶惶，恐有覆國之戚。
……
魯州戰役僅僅持續了半月，京中便傳來軍報。
謝堯已經做好了迎娶朔州侯女的準備，只等著沈澈戰敗，再利用隋家軍剿滅謝廷。
就連淮陽侯府的忠烈牌匾都已經找人篆刻好。
還有那位被葉清遠放在心頭的淮陽侯妻江氏女，也被囚禁在東宮多日，以用來脅迫葉清遠為自己做最後一件事———攜眾臣子，迫謝靖安退位。
待一切塵埃落定，他便是大褚的九龍至尊。
陪他隱忍多年，不得聖寵，此刻又因謝璟之死綣居冷宮的母親，也將一朝翻身。
而朝中百官在謝靖安無端罷朝多日之後，也漸漸從中咂出了緣由，卻無一人敢言。
所有人仿佛都接受了這個看似荒謬，但卻必然的結果。
皇權爭鬥，總是悄無聲息，卻又血流成河。
但爭來爭去都是謝家的家事，只要國土尚在，官僚手中的財帛完好，金鑾龍椅上坐的是誰，他們並不在乎。
可東宮婚宴的前一日，初陽還未升起，南城門傳來的一聲馬嘶打破了這份虛假的安逸。
馬背上，一位鎧甲殘破滿面血汙的少年，手勒韁繩，高舉著戰報，朝城門之上的城守嘶啞地喊道：“魯州大捷，速開城門！”
馬蹄橐橐，直奔皇城，百姓奔走四告，雞鳴犬吠。
逃難的百姓止了步，老幼婦孺穿衣出門打探。
朝陽初升，正當新霽。
魯地的兵馬打不過來了……隋家軍止戰了……上京保住了。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淮陽侯竟打贏了這場仗。
……
清寧宮中，太子摔壞了那把為朔州侯女親手而制的木鳶，他的身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沈穩。
謝堯蹙著眉宇，幾步跨至來報的探子身前，拎著他的衣領，低聲吼道：“沈家軍中都是孤的人，有鄭炁在，怎麽會贏？”
晨光跌入殿中，將謝堯纖長的鴉睫罩下一片濃黑的陰影。
那探子被他揪著衣領，驚恐的壓著下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楚：“鄭將軍在去魯地的路上，就……就被淮陽侯殺了！殿下給的兵馬，一直駐紮在敵軍西北三十裏處，被那淮陽侯做了誘敵的幌子！淮陽侯夜襲敵營，單刀直入，直取謝廷首級，所率的兵馬是……是淮陽的裴家軍！”
“裴濟？！”
謝堯臉上的表情緩慢消失，腦中似有驚雷炸開，將僅存的理智炸的支離破碎。
這時，殿中來報：“稟殿下，陛下寢殿前，百官已候，但葉侍郎遲遲未到，殿下需不需要派人去葉府催促？”
謝堯昨日便遣人向葉府中送去了密旨，詔葉清遠入宮，迫謝靖安退位。
往日一貫守時的他，斷不會在這種節骨眼兒上跌跟頭。
“好一個‘自贖’，枉我信了你……”謝堯一只手端在身前，徘徊良久，眸底的寒意即便迎著朝暉，也依然冰冷如霜。
片刻後，謝堯頓足，凝視著窗外的宮墻，薄唇冷冷拋出一字。
“殺。”
……
京城南郊山林遍布，枝葉團簇，薄霧穿繞其中，待到散盡，日已西斜。
葉清遠一身粗布麻衣，不斷的夾著馬腹揮鞭向前奔逃，右手不忘摸向腰間，勒緊了纏在腹上的包袱。
包袱內是一只長匣，被他裹緊在背上。
隨著薄霧消散，他不斷的回首看向來路，心底的不安隨著視線的清晰而愈發強烈。
……
沈家軍與謝堯的七千餘東宮禁衛軍依然駐紮在魯地，卻遲遲等不到將軍歸來。
而沈澈，早已同裴濟率裴家軍悄悄北上。
那日偷潛葉府，她與江赭二人皆聽見了門外的動靜，江赭在他面前上演苦情戲碼，他便配合到底。
唯一讓他詫異的是，江赭在說起那句“難道懷川的父兄沒有告訴過你，最該提防的是身邊人”時，悄悄在他的掌心寫下了兩個字。
鄭炁。
向來悟性極高的沈澈，瞬間領會了江赭的意思。
回去後，順藤摸瓜查到了太子的勾當。
但那是的他，一直都誤以為太子棄了他，是因為葉清遠這個奸人的挑撥。
直到北上的途中，遇見了伏在馬背上，身中數箭的葉清遠。
雖然他的內衫中穿了護甲，中箭之處都非要害，但馬背上的顛簸，讓他失血過多，無力回天。
但沈澈還是命人將他從馬上攙扶了下來。
那個向來在他面前仰著首，滿眸清高的少年，此刻佝著背，拖著雙腳，唇色煞白，面無血色的向他走來。
與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葉清遠看見他時，唇角帶了笑意。
那份不深不淺的苦笑中，沒有往日的鄙夷譏諷，而是一絲圓滿。
沈澈不解，也不想深究，他穩坐馬背之上，居高臨下。
葉清遠在他的馬前駐足，仰頭看他，心中五味雜陳。
今生也好，前世也罷，無論他如何修官齊身，攀附奪勢，與沈澈永遠都隔著半丈的高下。
這半丈，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剛剛如這般樣子，他坐於高頭大馬之上，俯看自己時的高度。
而自己，也只能仰視著，被迫接受這份鄙夷之色。
沈澈從未瞧得起他，即便他爬上權臣之首，他也未必能高看他一眼。
葉清遠牽了牽唇角道：“臣，奉璟殿下之命，向沈侯獻寶。”
他顫著血流不止的右臂，緩緩擡起，摸向了背後的木匣。
沈澈身後的一名副將厲色道：“小心有詐！”
一時間，裴家軍的將士將葉清遠團團圍住，拔刀相向。
葉清遠卻不急不慢的將背上的包袱取下，抱在懷中，當著沈澈的面，打開了那枚長匣。
長匣外殼樸素，內側卻是精雕細刻，像這種外斂內冗的器皿，沈澈還是第一次見。
裏面放了一把開了刃的長劍，劍身玄鐵，薄如雀翼，刃如秋霜，冰冷銳利。
只是十三寸餘的劍身染血，血色與劍柄處的寶石交輝，讓人看了，莫名悲戚。
“這把劍，是祈王殿下的摯愛，”葉清遠的指尖撫過劍匣，沈聲道：“他曾言，莫看此劍粗糲，實乃天降隕鐵打制而成的寶物，傳說此劍若以王侯之血祭鋒，將無堅而不破，他托我將此劍獻於沈侯，望沈侯能執此劍，為我大褚奮勇殺敵。”
葉清遠的目光從那把祭血長鋒之上，緩緩上移，看向了馬背上的沈澈。
這一次，他眸色清明無穢，直視著那位少年諸侯，義正言辭：“太子無德，並非明君，沈侯勿要錯信，這天下，還是要靠沈侯去爭搶的。”
他雙手托起長匣，顫著鮮血浸染的雙臂，將寶劍舉過頭頂。
林中鳥獸有片刻的安靜，林風穿梭，樹葉婆娑作響。
將士們紛紛將手中長刀入鞘。
一位副將下馬而來，欲接過葉清遠手中的劍匣，為沈澈奉上。
卻被沈澈擡手制止。
他扶鞍下馬，將馬鞭插t入馬腹旁的口袋中，親自踏步而來。
接下了葉清遠手中的長匣，端詳片刻，眸色覆雜的收起，遞交給了身後的副將手中。
葉清遠見沈澈已收下寶劍，終於力竭，身子一晃，險些摔下身去。
幸而被沈澈擡手扶住。
葉清遠的一只血掌抖顫著按扶在沈澈的腕甲處，慘白的雙唇突然開口道：“如今沈侯已經有了新的寶劍，這把舊刀，可否拔出來讓清遠一觀。”
沈澈見他氣息欲絕，也不再執著前塵，淡然一笑道：“想不到葉公子還是個喜歡刀劍的。”
他手扶腰間刀柄，拔刀出鞘。
寒光凜凜，閃爍在葉清遠早已昏暗的視線中。
他輕輕握住沈澈的刀身，似是拿在手中把玩，而刀柄卻是握在沈澈的手中。
“上次沒來得及細細端詳，沒想到沈侯的這把刀果然是刀中極品……”
沈澈聞葉清遠逢迎自己的兵器，心中自然暢快，不由揚起嘴角，剛要應和……
卻被對方迎刃而上的身子唬的一怔。
長刀入腹，毫無預兆。
葉清遠清瘦的身子在自己面前如軟泥般滑了下去。
沈澈一怔，隨即松開了握著刀柄的手掌，驚詫不已。
心想，也許這廝自知命不久矣，想借他的刀圖個痛快。
也罷。
葉清遠的腹部瞬間湧出大片鮮紅，將他身上那件蒼翠色的青衫徹底染成了暗紅。
那是他初見她時，所穿的一件衣袍。
沈澈腰間的白諦墜子在他逐漸模糊的視野中輕晃著，如前世的最後一幕，緩緩暗去。
這是他想出的最後一個，能回到她身邊的辦法……
死在沈澈的刀下……
不知還能不能帶他再次回到那個夢境之中。
微雨霭霭，春鳩鳴啼，她站在杏花樹下，提著裙角猶豫，該如何跨過眼前存積的雨水……
她在等他，遞上他的鞋履。
少年唇角帶笑，輕輕闔上了雙目……
不知為何，方才還是晴空的蒼穹，忽然蔽日，飄起了微蒙細雨。
沈澈看著葉清遠暴在雨中的屍身，命人拿來一把紙傘。
擡手插進了葉清遠的肩側的泥土中。
隨後起身，打發了幾個卒子，將其屍身就地掩埋。
……
朝臣等不到葉清遠入宮，誰都不敢開口做出頭之鳥。
畢竟勸聖上下詔退位，自古以來，聞所未聞。
天幕中細雨如絲，百官聚首在乾泰殿前，已整整一日，進退不得。
殿內，李公公稟退了所有宮人，俯著身來到六尺寬的沈香木闊榻邊，對軟羅中的帝王壓低聲音道：“都退下了，陛下可以起身了。”
謝靖安痛快的打了個哈欠，起榻赤腳來到食案前，開始痛快享用那些早已備好的膳食。
“躺了這些日子，可是快把筋骨躺散了架，太子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謝靖安一面問著李公公，一面用手撕了一塊魚腹，塞入嘴中，順勢擡手將油汙抹在了李公公的撒衣上。
舉手投足沒有半點帝王的端正。
“回陛下，太子不日便迎娶朔州侯女，那隋宗言在婚宴上入口的酒水，早已做好了手腳，待婚宴之後，便會毒發，只是……”
“只是什麽？”
“太子召集眾臣，想勸陛下退位，此刻正聚於殿前，陛下您看……”
謝靖安微微怔神，隨後暢快一笑，端起食案上的酒水泔飲數口。
轉身對李公公道：“堯兒總算出息了，也苦你伴在他身側多年，陪我唱了這些年的戲。”
謝靖安攏了攏身上的禪衣，擡眸間，盡是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倦怠與疲憊，卻又隱隱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被親生骨肉算計的失落。
他放任數子奪嫡，就是要看看最終站上那山巔之處的到底是不是他最疼惜的嫡長子。
謝堯，沒有讓他失望，還幫他除掉了心腹之患隋宗言。
但李公公的這聲退位之言又讓他有些傷懷。
但這萬仞宮墻之內，始終都撰寫著四字法則，弱肉強食。
他該欣慰才是。
這久不勝寒的高處，他早已厭倦。
“擬詔。”謝靖安如刀削的薄唇微微張合，吐字清明。
而面前的李公公，身子卻久久不得動彈。
謝靖安不耐地催促了一聲，示意對方快些拿來筆墨。
話音剛落，李公公便直直的戧倒在了自己的腳下，頸後插了一把數寸的短匕。
那把短匕的刀柄處，用月白色的極貝所鑲嵌，若有光映照其上，會發出七彩流光。
這把刀，謝靖安認得。
他一貫威嚴的鳳目，在這一刻，恍然擡起，看向李公公倒下後，其身後出現的那抹麗影。
此人宮婢打扮，以白紗覆面，模樣看不真切，只是舉止間神似多年前那位已故的舊人。
“七娘？”
謝靖安壓低了聲線，本該喊來宮人抓捕刺客的他，卻小心翼翼的替來者遮掩著，生怕驚動了宮中禁衛，讓對方丟了性命。
“陛下糊塗，”那女子俯身拔出了李公公後頸的匕首，噴出的血漿濺了她滿身，她卻神色淡漠的撕下面巾，在這位九五至尊面前，不疾不徐的試凈了粘在皮膚上的血漬。
繼而順口應道：“你口中的七娘早已死在了數年前的淮水之戰，是你，得不到她，就要殺了她，為一己私欲，陪葬了整個沈家，謝靖安，我來替我師父，取你狗命了。”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那把泛著七彩流光的短匕紮入了謝靖安的側頸。
生命流逝之快，讓這個叱咤一生的帝王，仿佛跌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夢境之中。
……
那年，謝靖安在母親順澤太後的一路廝殺下，順利登上了皇位，兄弟九人，七死一殘，唯有他，兩廢三立，穩坐東宮。
那一年，也是關中門閥混戰，內亂不止的一年。
太後攝政，為整頓士族，提出“五誅三抄”的固國之策。
而關中羅家便是第一批因涉獵“巫蠱禍國”而被抄家流放的士族門閥。
順澤太後殺伐果決，手段殘忍，雖替其子謝靖安迅速穩固了朝邦，但也因刑罰暴虐無度，令眾多大族寒心。
於是，謝靖安便從流放的士族家眷中選出了一批年少之人，編入了皇城禁衛之中。
以此彰顯恩威並施的聖德。
羅家的小女羅七便是第一批榮獲聖恩的罪臣之後。
短短數年，羅七便憑借著自己的聰慧機敏，成為了謝靖安最寵信的貼身女使。
她替謝靖安鎮關中，殺奸佞，斷朝中貪腐，平皇戚之禍，似地獄羅剎，游走在大褚各州。
可後來，羅七離開上京的機會越來越少，她的任務從殺人變成了殺雞，從切屍變成了切菜。
謝靖安將她圈在身側，指使她端茶倒水，甚至沐浴更衣。
堂堂金吾衛女首，卻幹起了宮女們的差事。
直到謝靖安過了冠禮，逃了與皇後的大婚之夜，一身酒氣踉踉蹌蹌的來到刑獄，命那日夜值的羅七陪他練習騎射。
次日，聽聞此事的太後便將這位原是最臣之女的羅氏之後，發配至淮陽充了軍……
謝靖安再次打探到羅七的消息時，她已經成為了沈家軍的羅副將。
他瞞著太後，為沈家軍剛打完的一場不足萬人的小戰役，在京中論功行賞。
而正是那場功宴上，眼尖的謝靖安看到了羅七與沈渠腰間配帶的一對白諦墜子，以及二人情意纏綿的眼神交匯。
那一夜，他強納了羅七。
他許她不入後宮，任她在大褚疆土上任挑一座山清水秀的城池，許她在最心儀的城池內建一座宮邸。
他賜金山珠寶，良田馬匹，為她忤逆太後，任她游歷山川江海……
但羅七還是在那一夜之後消失了，如盛夏的一場暴雨，熾陽曬過後，蒸發的一滴不剩。
沈家軍中那位驍勇的副將，也再未歸營。
謝靖安將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洩在了沈渠的身上，將關中之地所有難纏的門閥通通丟給了沈渠。
可沈家軍卻越戰越勇，勢力日漸壯大，就連如今的隋家軍怕是都不能與之相抗。
沈渠是天選的神將。
而謝靖安對沈渠的嫉恨也愈發覆雜難喻。
終於，關中聶風謀逆，給了他除掉沈渠的機會。
謝靖安召集心腹肱骨，一句“沈家勢大當除”，為沈渠布置了一張無法逃脫的大網。
而謝靖安卻沒想到，那張網，卻逼得羅七再度現世。
但那一役，他還是沒有抓住她。
終是讓她徹徹底底的逃了。
……
明月從乾泰殿中走出時，罩了一件提前備好的宮婢的外衫。
她神色從容的穿插過那些迎面走來的宮人，步履輕健而沈穩。
裸露之處早已被她試凈，此時的她，膚色嬌嫩，十指纖柔，蛇腰旖旎，任誰看了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嬌軀。
哪像什麽潛入皇城弒君的刺客。
她轉著腕上的串珠，清脆的碰撞聲讓她會心一笑t。
她摸了摸日漸隆起的小腹，那份柔情小意中又添了幾分迫不及待。
一次就中，算是便宜裴家了……
她明明記得次日時，專門去藥鋪抓了避子湯的方子，怎還會中招？
定是那裴夫人遣人跟著自己，將將那避子的方子，換成了保胎藥……
明月掩住嘴，偷笑了一聲，見又有宮中女眷路過，隨即收了笑容，側身垂首施禮，心中想著，待她溜出宮門，定要將裴夫人的算計，都在臭道士那裏討回來不可。
那位宮眷被婢子們簇擁著前來，明月用餘光打量著對方身上的穿戴，貌似是位極其尊貴的妃子。
她走得緩慢，正要路過明月的身旁……
這時，長廊的盡頭沖來一群持刀禁衛，打頭的二人互相低語了幾句，壓著臉上的驚慌，盡量放輕了音色道：“娘娘可是看到什麽可疑的人從這裏過去了？”
而明月此刻距說話之人，只有短短一丈，但她始終垂著首，穩穩的站在一旁。
那位妃子朝明月的方向不經意的撇了一眼，繼而向那禁衛道：“確實看見了。”
明月後背一緊，左手默默在袖口中握緊了那把短刃。
“好像朝那邊跑過去了。”那妃子朝自己背後的方向指了指，柳眉皺彎，俏顏之上似有隱隱驚恐。
那些禁衛聞之，速速朝其所指的方向沖去。
明月略微聳起的雙肩這才悄然放下。
禁衛離開後，對方卻朝自己慢踱過來，停在了明月的面前。
明月不敢擡眸，仍舊保持著恭順的姿勢，頷首佇立在原地。
卻見她擡起纖指，解下了自己的薄披，為明月披在了身上，玉頸頃來，在她耳廓邊輕言道：“肩處的血漬浸出來了，本宮替你蓋上。”
說罷，便帶著宮婢們說笑著離去了。
明月摸著那薄披的料子絲滑柔軟，是千金難求的西域絲，即便是後宮宮眷，也不是人人都能有幸穿得這種絲。
但她只能推測出此人身份尊貴，卻無法得知其為何要助自己。
她甚至不好奇自己所殺的是何人……
明月來不及多想，兜緊了了薄披，匆匆離去。
……
聖上被刺，宮中卻封鎖了消息。
東宮紅綢錦簇，依然忙碌在太子大婚的喜慶之中。
朔州侯女的車隊也已達北城門，只待儲君殿下出城相迎。
隋晚頭戴鳳冠，一襲血色雲錦喜服穿在身上，雕著雲鶴祥瑞的轎攆四周被金絲軟羅帳包裹著，日光傾瀉其上，似天邊雲霞在風中飛燃。
直到離開朔州侯府，她才得知那醫官世家的呂公子，是個不會醫術的。
但也是這個連平脈都不會的庸醫，竟真的替自己醫好了喘癥。
那呂公子仔細分析了她每次誘發喘癥時的時間和地點，發現她只要靠近長毛的動物便會喘咳不止。
像二人初遇時，賭坊中的那只白狼，又或是逃出朔州侯府的那一夜，躲身的馬廄……
直到那一刻，隋晚才發現，她的病不是醫不好，而是隋宗言根本就不想將她醫好，以這個理由，冠冕堂皇的將她圈禁了十幾年。
如今，她要與太子聯姻，隋宗言便請了醫官為她醫治，不出半月，已見成效。
而那位心虛的父親，卻將治好她喘癥的功勞強加在了那位呂公子的身上，道他呂家醫者聖心妙手回春。
隋晚看著身側的漏壺，還有半個時辰，便是入城的吉時。
她等了一路，盼了一路，那位隨車隊歸京的呂公子，卻始終與她隔著兩匹馬的距離。
一路上，不曾與她多言一句。
初陽點點高升，漏壺中的水滴聲讓隋晚愈發心煩。
這一身鳳冠霞披，她本就穿不慣，一路舟車勞頓，讓她徹底不想再陪這幫沒良心的演戲。
心想著，反正就要嫁了，本郡主身份尊貴，又是未來的太子妃，放肆一把又如何？
於是她掀開車縵，吩咐那幾個守著的婢子道：“車上的冰塊化了，再去給我取些來。”
婢子們剛撤，她穿了喜靴的一條腿便探了馬車，一手扶著鳳冠，一手去撩面前的軟羅。
卻被車外忽然伸進的一只手臂按住了身子。
那只手修長白皙，袖口處用銀線勾勒著她熟悉的松間翠竹。
二人隔著金色的軟羅，四目相對時，才敢將眸光肆意糾纏在對方的面容上。
“呂明禮！你到底要不要看我跳舞？再不看可就真的沒機會了！”
呂子期眸色覆雜，凝著紗幔中的倩影，鳳冠上的金色珠片被日光姚的閃爍著，仿佛那夜的流螢之火。
他能辨出她聲音中輕顫的急切，但事已至此，他豈能拿整個呂家為自己的私念陪葬。
那只按住她手臂的手終於不舍的從軟羅帳中撤出，依然隔著那層也許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掀開的薄紗，低沈道：“今日是郡主大喜之日，郡主還是端莊些好。”
帳內的璧人有一瞬的安靜，接著坐了回去，再也沒了喧鬧。
……
火傘高漲，威炎如熾。
隋家的喜隊車馬列在北城門處，已規矩等待了三個時辰。
吉時早已過去，謝堯卻遲遲不見出城。
正當護送郡主出嫁的副將門快要變了臉，城門這才緩緩開啟。
出城的卻並不是迎親的隊伍，而是一位隋家軍的卒子，高舉兵符，朝隋家將士們高喊道：“皇城被圍，速速入城救駕。”
而那位馬頭前的副將卻擡手制止了欲要沖進城池的將士們，他打量了一眼那小將，徐徐問道：“你是哪個營的？”
隨著那副將走進，卒子猶豫再三，高喝道：“□□。”
話音剛落，那副將便三步上前，拔刀取了其首級，他俯身從還在痙攣的屍體手中扒下兵符，不屑道：“我們隋家軍的護腕你都能帶反，去你娘的□□。”
隨後朝將士們喝道：“留下千卒保護郡主，剩下的，跟老子入城！”
……
皇城朱雀門下，裴家軍破城門而入，兵馬聚在崇華門前的空地上，與禁衛相持不下。
隋宗言被謝堯毒殺的屍體還躺在東宮的正殿上，宮人們按部就班的掃灑布置喜宴所需的器皿，沒有太子的應許，誰都不敢妄動隋宗言的屍體。
那位久經沙場的戰神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和枉死的外甥結束在同一個人的手中。
還是以如此不體面的方式離開。
謝堯本打算殺了隋宗言後，奪下兵符，號令隋家軍與宮中禁衛內外夾擊，將沈澈來個甕中捉鱉。
不料，沈澈殺入皇城前，早就遣人將隋宗言的消息透漏給了隋家將士，提醒他們做兩手準備，不能只認兵符不認將。
但此刻的謝堯並不慌。
因為他手中還有一張底牌，那便是可以威脅淮陽侯的淮陽侯妻，江氏。
“來人。”
“在。”
“將那江氏用繩子捆了，吊在崇華門前，逼淮陽侯退兵。”
謝堯負手立於清寧殿上，眸色暗沈，身上那件玄色鑲紅領的喜服的紋繡早已從四爪改成了五爪。
化蟒成龍。
那宮人領了命卻莫名退居一側，不再向外挪動半步。
謝堯蹙眉，話語中略摻驚疑。
“孤讓你去，你為何不動。”
殿外傳來一陣風鈴般的哂笑，尖銳刺耳，讓人毛發直豎。
“麗妃？”謝堯心中隱隱不安，但依然壓著唇角，做從容之態，“你來我這清寧宮中，也想討杯喜酒喝？”
“太子殿下這杯喜酒怕是要喝不成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麗妃的身後踱出。
江赭一身雲青色素衣，如芙蓉出水，為這酷暑平添一份清涼。
她微微笑著，緩步行至謝堯身側的那名宮人身前。
雖沒有看向謝堯，但江赭的話卻是說給謝堯聽，道：“太子殿下不是好奇，為何突然指使不動這些宮人們了麽？那我們打個賭，看他是聽我差遣，還是聽殿下差遣。”
江赭擡手拍了拍那宮人的肩膀，淡淡道：“你去接一盞茶，給殿下奉上去吧。”
話音剛落，方才對謝堯的吩咐無動於衷的宮人，立馬麻利的為謝堯倒了一盞茶，奉到了他的面前。
謝堯負在後背的手終於落了下來，看著眼前還在泛著漣漪的新茶，揚手打翻了那青瓷茶盞。
他惶恐不定之時，見江赭從袖中掏出了一本沒有書名的案冊，扔到了他的喜服袍下。
書冊被殿門口湧進的一陣涼風拂開，裏面的白紙黑字，如尖刀般紮進了謝堯的眸中。
“夜庭令副掌事太監，張福，八月十五燈節采納，貪授白銀四百三十二兩……”
“禦府令領事太監，賈亭樟，五月十三宮宴，貪腐白銀二百一十兩……”
“清寧宮掌膳女史副監，貪腐白銀七百四十八兩，另，與掌膳監掌事通奸至今兩年七月餘……”
殿外風蒲獵獵，雨過荷花香滿宮墻，蟬t鳴四起，仿佛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夏日。
江赭雙手交疊，端在身前，目光澄明，朝面容逐漸僵硬的謝堯道：“這是葉清遠留下的，這本冊子，我想他本該留給殿下，在殿下順利登基時，可助殿下快速穩住朝綱……自古善結良緣，惡生咒怨，殿下若持本心，本該得天地助力，登高天下，奈何邪念噬心，將腳下原本的坦途走成死路。”
謝堯擡眸看向眼前眉骨清麗，如雪間長松的女子。
自他第一次見她，她便如這般，無論多大的困頓擺在面前，都挺直著單薄的脊背，立於危墻之下。
而此刻，她的夫君正率萬人兵馬將自己圍困其中。
與自己有殺子弒兄之仇的麗妃，此刻也虎視眈眈的看著自己，她背後的隋氏亦不會給自己留下活路。
而江赭手中的罪證中，顯然也記錄著宮中禁衛首領手中那些害怕外人窺見的汙事。
整個皇城，不會有人再臣服於他這位被架空的儲君。
他已入甕，待人宰割。
清寧宮破，裴家軍兵馬如入無人之境。
宮婢四散，卷財遁逃。
隋宗言的屍體在麗妃的泣聲中被隋家將士擡出，出崇華門。
謝堯看著率兵入殿的沈澈眾人，踉蹌著後退幾步，撞翻了殿中半人高的香鼎，爐灰乍起，將他的玄色喜服汙的灰白。
他緩緩轉身，順著案前拾階而上，撩袍靜坐，朝殿中沈澈低聲言道：“孤知己將死，但求沈侯念在李公公追隨孤多年，免其死罪，放歸於牧野。”
沈澈早已得知李公公死於乾泰殿中，剛要開口，卻被一旁的江赭按住腕甲，替其應道：“好，免其死罪，放歸牧野。”
而此刻，只有混在宮婢中的明月知，那位令謝堯到死都在相護的李公公，只是謝靖安插在謝堯身邊的眼線罷了。
身上只要留著謝家的血，到死都是孤獨的。
所以，她要將江赭生父的秘密藏好，雖然那江淮只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賈，但比起皇室血脈的汙濁骯臟，無異於一股清流。
而他的阿姐，只要不沾染謝家分毫，便能無虞的過完這一生。
……
微雨過，榴花開。
在朝臣的忐忑不安中，誰都沒有料想到，京城的淆亂竟被淮陽侯夫婦的裏應外合，巧妙化解。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的畫面，終是沒有上演。
十五月圓夜，皇城煙火粲然，裴家軍與隋家軍共飲於長殿之中。
國不可一日無君，謝家已無後，自然要舉聖賢為帝。
呼聲最高的，自然是以一人之力解百州之危的淮陽侯，其次，便是裴家小將軍裴濟。
隋軍中雖也有躍躍欲試者，但此番南下，軍耗過重，又因隋宗言的縱容，讓隋軍失了民心，在中原日漸雄壯的裴家面前，隱隱有些擡不起頭。
就當百官舉盞，推向淮陽侯時，沈澈那副一貫傲嬌的嘴臉，卻是一點面子也不給，隨口丟下一句：“破城乃裴軍將士之功，與本侯何幹？”
說罷，拎著酒壇踉蹌著離了長殿，丟下裴濟一人，應承百官。
裴濟酒力上頭，起身欲追，兩軍將士見裴小將軍撐案而起，以為裴濟要毛遂自薦。
便以筷擊盞，開始起哄叫囂。
誰知那裴濟醉面朝天，雙掌奉拳，仰首揖於西南處，忽而喝道：“貧道拜於武當，無緣塵俗子嗣，這龍椅誰愛坐誰坐……”
“誰說裴將軍無緣子嗣？”
裴濟未表完態，殿外便傳來一聲久違的音色。
明月一身月白色鮫紗，從長殿門前踏月而入，看呆了常年駐守邊關的兩軍將士。
殿中霎時寂靜無言。
她邁著從容的步伐，徑直走向了裴濟的身側，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捉了他滿是刀繭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小腹，用只能二人聽到的音量，輕聲道：“你不是喜歡看月亮嗎？那我告訴你，你看月亮的時候，月亮……也在看你……”
……
皇城以北的燕山之巔。
風吹繁星，月下清河，皇城煙火，再次盛開在腳下。
沈澈盤坐在一塊平坦的石崖上，以臂肘膝，擡手托著清雋的側臉，偷撇了一眼身側的嬌柔，佯作嘆了口氣。
江赭伸著雙腿，兩只手撐身在石礫上，凝著遠處金色流光的天空，嘟囔道：“煙火如此美，侯爺嘆什麽氣，該不會是我讓你棄了那皇位，你心中怨恨與我？”
少女素衫之上，泛著清薄的月光，頭頂忽有流螢閃過，瓷白如霜的嬌面，讓沈澈的目光滯了又滯。
少年埋著銳意的長眸，被墨發映襯著，沈沈的在她面旁壓了下來，唇角帶著絲挑逗道：“本侯在氣，裴濟那小子，什麽事都搶了我的先，就連子嗣，也贏了我，夫人是否也該上些心了？”
什麽？明月有了？
江赭眸框圓睜，視線從那團璀璨之處訝異的挪向了沈澈的臉上。
剛要質問，卻見對方臉上的笑意褪卻，耀黑的明眸閃爍著，滲進她的清瞳之中，似要與她糾纏至死。
她避開他的眼色，想向一旁挪身，卻被他摁住了肩。
江赭意圖拔開他的掌，蹙眉低喃道：“你怎麽總是這般不分場合。”
沈澈長指劃過她鬢角的發絲，纏纏繞繞，指尖落在她的下顎，輕輕擡起。
“姌姌，你做到了。”
少女眸色微動，內擎秋水，不解道：“做到了什麽？”
少年沒有言語，輕輕將雙唇壓了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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