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姌姌,你若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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姌姌,你若叛我……

朔州侯府的外墻處, 匠人們不厭其煩的修葺著磚墻瓦礫,將被火燒成炭色的部分撬下,再補上新的磚瓦。

朔州本就位於北境關隘, 朔州侯府更是常年被外敵騷擾,街坊四鄰也對此見怪不怪, 像往日般忙活著手裏的營生, 提起那夜的火勢,偶爾在茶餘飯後咀嚼幾句,並無過多在意。

唯一讓朔州百姓們嗟嘆的是,那位不甘入贅淮陽小侯爺, 放著能讓他平步青雲的朔州侯婿不做, 偏要以卵擊石, 夜襲朔州侯府, 做那英年早逝的黃泉鬼……

那隋宗言常年被敵國刺客暗殺,侯府裏裏外外兵力布防嚴密, 光是弩手、盾手就有數百卒常居其內, 以一敵十的甲奴更是近千人。

十二個時辰交錯巡查防禦,如邊地之城, 固若金湯,不可攻也。

豈是區區三千沈家軍能拿下的。

淮陽侯敗, 本是理所應當。

但讓人唾棄的是,那位隨軍而來的淮陽侯妻,卻在得知夫君於朔州侯府前中箭身亡時, 竟不顧為夫收屍, 嚇得連夜卷了銀子, 南下逃去。

如此薄幸之舉,當真是辜負了淮陽侯的癡心專情。

……

沈澈的棺槨被沈家軍一路護送至朔州南郊數十裏。

這一路上, 布甲裹素,將士們哭聲刺心,錐子般紮入朔州百姓們的耳中,蒼穹欲墜,悲酸極甚。

百姓們並不知曉,這次的“火燒侯府”,是沈家軍的“金蟬脫殼”之計。

這次的計劃,不僅有江赭的幫襯,還有朔州侯的掩護。

如今謝璟生死未明,隋宗言生怕他的寶貝外甥被人挾持為“質”,不敢輕易舉兵南下。

沈澈思來想去,能夠讓自己順利從朔州脫身的辦法,只能是瞞著朝廷,以“詐死”的方式返京,答應替隋宗言查出三皇子自縊真相,他才會放自己離開朔州。

隋宗言給了他一個月的時間,並以沈家軍三千兵馬為質,扣押在了朔州,撥了隋家軍千人卒,假扮成沈家軍,護送淮陽侯“遺體”南下。

為了排好這出戲,沈澈將裏外打點的事無巨細。

他會如自己事先編排好的那般,胸口中箭而“亡”。

箭矢是預先處理好的,箭刃未開,且胸口的心脈處早已塞好了提前預備的防護內甲。

弓箭手百裏挑一,準頭足,從未失手。

令沈澈意外的是。

那只箭,是從背後射來的……

中箭的那一瞬,血肉撕裂,百骸漸僵,黑暗鋪天蓋地的將他包裹。

再次醒來,便是三日之後了。

朔州侯遣來為他檢查傷勢的醫官道:“侯爺所中的箭矢上塗有大量的蜆麻,這種蜆麻多用於止痛散,只是讓侯爺小睡幾日,於身子來說,並無大礙。”

沈澈聽罷,心中愈發奇怪。

那夜暗殺自己的弓手,顯然不是他安排的人。

可若為敵,為何箭矢上塗的不是毒藥而是麻藥呢。

……

直到晉州西北長驛,沈澈才命人掀開了棺槨的的蓋子,一身悶汗的從裏面爬了出來。

他揉著太陽穴,大口呼吸著外面清涼的空氣,拖著一身重傷,小坐在路旁的一棵槐樹下,朝身後跟來的鄭炁,沙啞著嗓子問道:“我安排的人,與夫人順利接應了嗎?”

鄭炁聞聲,卻許久不曾接話,踟躕在沈澈身側,不知該如何開口。

沈澈接過了鄭炁遞上的駱皮水袋,仰頭灌了幾口,將剩下的水一股腦的倒在了腦門上,貪婪的享受著片刻的清涼。

見對方不語,沈澈擡眸瞧他,將手中空了的水袋丟進了對方的懷裏,不耐道:“問你話呢,夫人呢?接到了嗎?”

“夫人她……”鄭炁咽了口唾沫,猶猶豫豫道:“夫人聽聞侯爺被人暗算,中箭多日不醒,還以為侯爺陽壽已盡,卷了營中金銀,逃回淮陽了……”

沈澈聽罷大笑,忍著傷口的劇痛,起身朝鄭炁的的小腹就是一腳,蹙眉咬牙道:“好好給本侯說話!舌頭再捋不直,就給我滾回淮山做你的山賊去。”

日光白熾,燥熱無風,枝繁葉茂的林子上空似乎被日頭曬出了重影。

沈澈卸了厚甲,只穿了裏面的一件薄衫,肩頭被止血的紗布纏的很緊,溝壑分明的肌肉線條依稀可見。

他抿了一口幹裂的唇角,似乎對鄭炁的這句“玩笑”很是惱火。

他早已與江赭約好,二人於晉州北郊的長驛碰面。

他雖昏迷三日,但一路緊趕,終是沒有誤了二人相約的時間。

即便誤了,江赭也定會在此等他。

而這鄭炁卻左顧而言他,在此磨磨嘰嘰不肯告訴他江赭的消息。

若不是要務在身,他定要賞他二十軍棍。

鄭炁捂著小腹,臉上收起了一貫的嬉皮,從胸甲中摸出了一個小瓷瓶,深吸了一口氣後,果斷塞進了沈澈的手中,咂了咂嘴道:“夫人走後,案幾上遺下的……侯爺自己看罷。”說完,竟渾身不自在的轉過了身去,背對起沈澈,似是這小瓷瓶中有什麽難以啟齒的東西藏在裏面。

沈澈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反常的鄭炁,顛了顛那瓷瓶,順手拔掉了瓶塞,倒扣在掌心中。

瓶中的紅豆傾瀉在掌心,四散開來。

他認得這些紅豆,是身在葉府的斬昔為江赭寫情報時,夾雜在信箋中的。

江赭為了方便記錄回信的次數,便一顆顆收集了起來。

與紅豆一同掉出來的,還有一張張細心卷起的字條。

每一張都被纏上了一根極細的紅線,打了漂亮的結。

沈澈嘴角上彎,心想定是姌姌留給她的小語,也怪不得鄭炁這個猛漢一臉嬌羞,許是不小心看見了內容,被他和姌姌的甜蜜嫉妒紅了眼。

他抑住眉梢的笑意,小心翼翼的拆開了其中的一張字條,紙箋在他修長的雙指間伸展,一副清秀蒼勁的瘦金小字跌入沈澈的桃花眸中。

這不是江赭的字跡……

“沈澈若殺不了隋宗言,乃聖上棄子,淮陽侯府衰日可待,沈澈非良人,姌姌若悔,吾自盼卿歸之。”

“府上海棠盛開,卿可緩緩歸矣。”

“悠悠夏日長,暑意難捱,唯卿可解。”

……

隨著字條被一張張打開,沈澈的嘴角漸漸壓了下去。

眸色驟冷,如毒刺紮入雙目。

鄭炁不安的扭頭,覷了一眼沈澈的反應,心底暗自忐忑不止,盤算著這“炮仗”被點了之後,自己的血肉之軀,要如何巧妙應對。

可沈澈霜寒無比的面容似是被結住了一般,將每一張字條用心的揣摩後,又小心卷起,塞回了瓶身之中。

只是指尖有些微顫,動作也放慢了許多。

他緩緩起身,將那瓷瓶揣進了懷裏,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靴履剛好將撒在地面處的紅豆撚進了土裏。

擡腳走過之處,松軟的土壤將一顆顆相思豆吞噬,只留下一串踩過的腳印。

沈澈衣衫松垮,腳步沈悶的邁向了為他備好的馬匹處,擡手扶正了馬鞍,平靜的回首,朝鄭炁言道:“我們還有多少銀兩?”

鄭炁打了個激靈,明明對方語氣沈穩,自己卻似被人抽了骨頭般,雙腿發軟,心虛無力道:“夫人是夜裏走的,所以……她遣管豹兄弟偷拿銀兩時,我們不曾發現,不過好在還為我們留了一些盤纏,行至京城是足夠,可若要回淮陽,怕是還差一些……”

烈日惶惶,沈澈被這刺目的陽光曬得有些頭暈,他腳步虛浮了一下,右掌抓住了馬鞍,才穩住了身子。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江宅門前的那架馬車上,少女淚眼朦朧,被他挑起下顎索吻。

唇齒糾纏間,她驚惶不已,抓著他的衣襟低喃:“姌姌不圖富貴,只求安穩,侯爺能給我這份安穩嗎?”

美人垂淚,我見猶憐。

可朔州侯府的那一箭後,即便他沈澈命大活了下來,也被迫變為了朝廷與隋氏之間,互相探底的工具。

他無論倒戈於哪一方,事成或事敗,都不會有好下場,連帶著那幾千兄弟,也沒了前途。

更不用說,遠在淮t陽的那處破落侯門了。

他眸色暗沈,捫心自問,姌姌,你在懷川這裏,感受不到安穩了嗎?

所以你逃了,逃去那個前世對你有虧,誓要在今生護你周全的那個男人懷裏去?

沈澈感到胸腔中似有一灘濁氣,悶得自己難受,他猛地汲了一口粗氣,夏日的燥熱剎時鼓入肺管,更是煩躁。

他踩著鐙子跨上馬,手中的韁繩勒緊,馬頭仰起,嘶鳴一聲。

馬上的少年收起一臉的凝重,發出一聲輕笑,面色無波無瀾,朝鄭炁道:“夫人定是等不到我,先回淮陽了,至於那些盤纏,她一個婦人,多帶些上路也好防身,你莫要再逼叨些沒用的,上馬,隨我速速回京辦差!”

沈澈面色漸顯蒼白,握韁的小臂青筋凸顯,一雙俊美的桃花眸子,泛著寥落而幽深的光澤。

他朝南望了一眼,仿佛在透過層疊的樹障,企圖尋著她的身影。

須臾間夾了馬腹,率千人卒南下而去。

沈澈騎的飛快,左背處的箭傷在極速的顛簸下陣痛無比。

姌姌,你若敢叛我……

少年不再言語,目如鷹隼,在馬蹄揚起的塵煙中,消失在長驛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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