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身入局,方能勝天半子

關燈
以身入局,方能勝天半子

半月前, 當江赭再一次將那瓶紅豆不慎打翻,隨著豆子滾落的嘈雜聲,她的心也跟著陣陣發緊。

這種莫名而起的警惕感, 讓江赭感到十分不適。

前世萬般苦楚,讓她的感知力比尋常人更加敏銳, 她很清楚, 這種心慌的感覺是身體本能的自我保護。

於是,她與斬昔似往常般保持著通信的同時,托身側可靠之人為京城葉府東臨的胭脂鋪子去了一封密信。

靠著前世的記憶,她熟知那鋪子老板娘是個親善憨厚之人, 也知斬昔平日裏定會去這家鋪子采買日常所需。

於是, 江赭花了重金, 以斬昔遠戚的身份, 讓那鋪子老板娘設法將密信送到了斬昔的手上。

江赭這才與斬昔重新搭了線。

並從斬昔來信中得知,沈家軍中有人被葉清遠收買, 想要暗殺沈澈之事。

如今的沈家軍雖冠“沈”姓, 卻並非早年沈老將軍帶出來的兵,而是沈澈常年在淮山上結交的一群山賊和難民。

早年為了謀生, 鄭炁手底的流民們,多幹些蠅營狗茍之事, 根兒裏的劣性不會因編了軍就消失,這其中自然會有見錢眼開之輩,能被葉清遠收買也乃意料之中……

沈澈“金蟬脫殼”的計劃就在今晚, 江赭擔心葉清遠會借此機會動手腳。

可火燒朔州侯府的軍令已下達沈家軍三千將士, 隋家軍也已枕戈待命。

若這個時候將葉清遠的心思告知沈澈, 沈澈也不會為了這撲風捉影的推測,背棄沈家軍, 做那逃將之輩。

可若真的讓葉清遠躲在暗處,放出暗箭,沈澈就算背上長了眼睛,能逃脫的機會也是極小。

“暗箭?”江赭將自己渙散的思緒凝定,絞著的雙手猛然交疊緊握。

若沈家軍中混入了葉清遠的人,那麽沈澈“詐死”的計劃,也會被葉清遠得知。

他如果真的想做手腳,心思必然要用在那支今晚射中沈澈的箭矢上……

推測到此,江赭背後不禁溻出一身冷汗。

於是她連忙喚來管豹,讓他偷偷檢查了今夜突襲朔州侯府備用的所有箭矢。

果然在弓弩營的一處箭筒中,發現了十支塗滿了劇毒的箭。

江赭得知後,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的同時又有些後怕,如果她早前沒有從那瓶紅豆中發覺蹊蹺,那麽今晚之後,局面將不堪設想……

管豹提議將箭矢上的劇毒悄無聲息的抹去,卻被江赭制止。

此舉不僅會打草驚蛇,若是被葉清遠的人發現有人對毒箭動了手腳,就算今夜暗殺不成,也會有下次,甚至下下次……

她江赭何德何能,每次都能如此幸運的轉危為安呢。

兵法中常道:“將計就計,以‘無益’化‘有益’,方顯禦敵之術。”

於是,那一夜,江赭命管豹在沈家軍行動時,秘密留意了那名執毒箭的士卒,並在他出手前,趁亂將其射殺。

但江赭太了解葉清遠,此人每一次的計劃都講求“首尾”相銜。

若沈澈未中毒箭,必會有其餘線人接應,再次陷沈澈於絕境。

若想讓沈澈活,那就必須設法,讓今晚的他在葉清遠的線人眼皮底下“死”……

於是,江赭令管豹將那名線人射殺後,換了對方的鎧甲,掛了那人的腰牌,另外取了十支箭矢,並在箭端塗抹了大量能讓人沈睡的麻藥,繞開了沈澈穿有護心甲的正面,於背後偷襲。

讓沈澈神不知鬼不覺的在眾人面前假死過去,從而騙過了所有線人的視線,這才將他從“死局”中生生搶了回來。

……

沈澈的“屍體”被擡回沈家軍營的營帳之中,江赭守在他的榻前,整整一夜,不曾合眼。

她雙腿盤坐在地,兩只手臂肘在榻邊,雙掌交叉扶額,撐著布滿血絲的眼瞼,呆滯的凝視著沈睡的沈澈。

她的發髻已經松動,碎發從烏發的縫隙中探出,她無心整理,頭頂的紛雜為她蒼白的面色更添三分疲態。

她就那般沈默的坐著,不言不語。

所有人都以為侯夫人因侯爺的死傷懷過度,不敢上前驚擾。

無人知曉江赭此刻的驚恐與無助。

今夜的那支“暗箭”原本塗有劇毒,那是一支,要奪她夫君性命的“死箭”。

沈澈已經成為了眾矢之的,無論是一心想讓他死的葉清遠,還是那個知曉他刺殺朔州侯失敗後的狗皇帝,又或者是那個即將利用完沈澈的隋宗言……

無論沈澈選擇站在何處,等待他的,都將是一死。

這個父兄早亡,為了讓侯門過上好日子,不惜放下自己與生俱來的孤傲,去巴結太子,又為了讓他的三千“沈家兄弟”得權勢青睞,拖著仍然年少的軀體,冒死戰關中,殺聶風,下詔獄,撫鮮卑……

刀山火海,一翻滾爬歸來,卻淪落到被貪財的“自家兄弟”背刺,且在這泱泱國土之上,無了容身之地。

沒有人記得,他只是個剛滿十八,未及弱冠的少年之輩。

那些與他一般大的官宦子弟,莫說是侯門之後,就算是小郡守家的公子,也是日日倚歌縱馬,紅顏相伴。

而沈澈卻只能活在別人的算計中,夜夜枕刀而眠,不敢懈怠半分。

江赭看著榻上的少年,清雋的面容透著慘白,心頭湧上一陣酸楚。

這不就是前世的自己嗎?

被拋棄、背棄、丟下的一生……

她抽出袖中的帕巾,不斷擦拭著對方胸甲上沾染的血跡。

這一年多以來,他已經流了不知多少血,鎧甲的鱗片都因常年浸染血漬而發暗了許多。

任憑她如何擦拭,也已回不到先前的光澤。

這一次,她不能再坐以待斃。

若沈澈一味的與權勢廝殺下去,不過逞莽夫之勇,不僅不能扭轉局面,還會身陷囹圄,連帶她,也無處躲藏。

她要想辦法“回到”葉清遠的身邊……

江赭深知重生後的葉清遠能夠如此輕松的玩轉於朝堂之上,定是靠前世的記憶,拿捏了部分朝臣的把柄,從而斬獲了大批臣服於他的傀儡。

她只要拿到葉清遠近一年來操控朝臣的罪證,將其牽制,才能變被動為主動,讓沈澈有機會反殺。

可她冒然折回葉清遠身邊,一定會被他懷疑自己的動機。

到時不僅拿不到證據,還會受制於他,更讓沈澈陷於被動。

所以,江赭想到了一個人,此人可助自己返回葉府,且不會被葉清遠懷疑。

這個人,就是謝廷。

可要用什麽方法,才能瓦解謝廷對葉清遠的信任,轉而為自己所用呢?

……

江赭從斬昔來信中獲知,葉府的後宅中只有斬昔一人。

這讓江赭很是詫異。

若按前世的時間線推測,葉清遠的妾室中,還應有一個叫九月的女子侍奉於他。

此人是謝廷賞賜,葉清遠待她極好。

若九月不在,那定是重生後的葉清遠不再希望自己被謝廷所監視,從而打發了她。

所以,江赭打算在九月的身上做文章……

昏暗的燭火下,她封凝的身體終於動了動,從沈澈的榻前起身。

又再次俯身下去,展開柔軟的雙臂,依偎進沈澈緊實的胸膛……

許久後才依依不舍的分開。

她眸中有淚光洶湧,悄無聲息的滴落在胸前的的素色薄衫上。

江赭將那塊染血的帕子塞進了袖中,雙手抵額,朝榻上的男人拜禮作別。

“夫君,大丈夫當帶三尺劍,奪t不世之功,這一次,姌姌願做沈郎劍,興侯門,立千秋!”

說罷,長拜於榻下。

她一直記得,娘親還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身逢絕處,若想破陣,必以身入局,方能勝天半子。”

如今,沈家軍如蚍蜉撼樹,勝負已定。

沈澈在明,不能硬拼,只能由自己潛入敵腹,方能搶一線生機。

江赭坐於案前,仿照葉清遠的字跡為自己寫下了數件情話小語,連同那些紅豆,一起塞入了瓷瓶之中。

戲要做全套,才不會被潛伏在沈家軍中的線人發現蹊蹺。

所以,沈澈的反應也被她做進了局中。

只有沈澈真的被激怒,葉清遠才會相信,自己對沈澈的背叛。

她喚來管豹,私拿了軍營賬房中的銀票,假裝背棄沈郎,卷攜而逃……

……

江赭在逃往淮陽的途中,才探聽到宮中大亂。

謝璟並非詐死,而是真的故去了……

太子如今“自廢儲君”,六皇子也莫名被聖上打發去了先帝陵。

她雖不知這其中細節,但卻隱隱明白,所有的一切,跟葉清遠這個謀士,脫不了幹系。

於是,她讓人打聽出了九月在淮水時,消失的地點和時間,並讓人按照自己的推測,在葉清遠於淮水的居所後院中,挖出了九月的屍體。

又將屍體身上佩戴的遺物用油紙包了,送到了謝廷的手中。

謝廷握著那枚散發著屎臭的鐲子時才發覺,這一年多以來,葉府中的消息都是葉清遠的“代筆”……

本就生性多疑的他,第一次對葉清遠起了殺心……

而在九月的遺物中,還有一封江赭的親筆信。

信中許諾,若謝廷肯助自己回到葉府,那她願代替九月,做謝廷的線人。

如今的葉清遠已經脫離了翰林院,靠著依附他的傀儡之臣們,被成功舉薦進了戶部。

榮升戶部左侍郎的他,年紀輕輕,已經官居三品,掌管大褚戶籍財經,搖身一變,成了謝靖安面前的紅人。

謝廷知道江赭是葉清遠做夢都想得到的女人,如果江赭願意幫他牽制葉清遠,那麽,自己或許可借葉清遠在朝中的勢力,早日讓自己返回京中。

這要比殺了葉清遠,更有利可圖。

江赭寫給他的信中又言,若謝廷肯在她返至淮陽的路途中假裝劫持自己,並以自己為質,可讓葉清遠拿“返京之策”來換質……

如此一來,他謝廷不僅能返京,還能在葉清遠身邊多一個線人,何樂而不為呢?

謝廷反覆揣摩著那封信,不禁被這位“淮陽侯妻”的心計所折服。

他聽聞沈澈已斃,這位數月前不惜以“冥婚”的路數嫁進侯府的女人,曾讓他誤以為江氏女是個多麽癡情忠貞的女子……

而如今,這個女人卻能在淮陽侯死後冷靜抽身,無視罵名,即刻為自己後半生尋找另外的托付……

甚至還能想出如此“曲折”的方式,讓葉清遠“搶”她回葉府……

這“半推半就”的計謀,任哪個男人都不會懷疑自己才是那個“獵物”。

反而會讓葉清遠自以為是的覺得,他是“獵人”,江赭是自己“獵”回來的寶貝。

……

江赭已在京城西郊的帝陵園中困了三日。

她看著食案上快餿掉的飯食,腹中饑轆之聲再次不爭氣的響起。

不能再餓了,否則,事未成,身先竭,可就得不償失了。

江赭捂著腹,纖指緩緩湊向了食案邊緣……

正當身旁候著的小廝以為她終於肯進食時,江赭撐著快要餓虛的身子,腕上渡了力氣,將那食案掀翻在地。

碗中的白米豆腐滾撒四處。

她泛白的雙唇抿起,朝那小廝譏笑道:“本姑娘要吃肉,去拿。”

話落,門被人無禮的踹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踱至江赭的身邊。

一身百花紋樣錦衫上,罩了件雙蝶鏤空小衣,清新淡雅的蘭花香氣溢入江赭的鼻翼中。

她擡眸,來人竟是江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