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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宵

江赭一行人此番來上京, 本是落腳於呂家在京城的一處偏宅中。

呂子期從淮陽離家時不告而別,到了京城更是不敢驚動太醫院的母親,於是自作主張撬了這處久無人居的偏宅門鎖, 帶著他們偷住了進去。

江赭將沈澈從詔獄接回至這處宅院時,子時已過。

落了一路的急雨不知何時悄然停了, 連日陰沈的春夜, 露出了久違的星月。

銀河長撒,美不勝收。

江赭撩起車簾,向外探了一眼,回首對沈澈含笑道:“夫君, 我們到了。”

沈澈神情未動, 目光盤落在江赭的面容上。

自見到她開始, 她便一直嘟囔個不停。

她與他講上京的風流文士, 講京城的絕色佳人,講鬥花宴上最耀眼的牡丹, 講市井長街中最垂涎的小食……

獨獨沒有提起她是如何闖入那巍峨皇城, 又是如何披荊斬棘讓聖上答應了她的請求……

滿月清輝灑在她因疲憊而略泛蒼白的面頰,眸中的血絲更是替她訴說著倦意。

沈澈執起她纖軟的手, 應了聲:“夫人在哪,家就在哪, 我們回家。”

……

江赭入宮面聖之前,曾吩咐裴濟和管豹打點好詔獄的獄卒,一旦她的計劃有失, 也好做下一步準備。

而明月也在她順利混進宮城後, 去了那糞夫的家宅中施了些金銀, 以作封口之用。

只有呂子期,沒有安排他任何活計, 他卻日日忙到腳不沾地。

直到此刻,江赭看著被大紅喜綢裝點的寢院,還有房門前那一對繡著鴛鴦的喜燈籠,她才知道呂子期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麽……

江赭偷瞟了一眼身後的沈澈,見他也在細細打量著滿院的紅錦朱緞,心想這小子不會以為是她為了迎接他而裝點的?

於是江赭忙囫圇解釋道:“呂兄這也太誇張了,我……我來時還不是這般……”

“我倒覺得他懂事得很。”

沈澈看著這滿園的朱紅,眸色暗潮洶湧,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淺酌一句。

江赭聽他如此回應,雙頰起暈,逃似的向屋內走去,沈澈緊隨其後。

推開門的瞬間,江赭才知院中布置只是鳳毛菱角,屋內更是別有洞天。

與房門相對的翹頭案幾上,擺了兩盞正燃的鳳凰喜燭,燭火明亮卻不見燭煙,隱約間還能嗅到淡淡的花香……

重活一世的江赭認得此燭,是上京能買到的最貴的燭蠟,可見呂子期是真的用了心。

北面照壁上的字畫和牌匾都是這間屋子以前就有的,只是字畫兩側的文聯似是換了一副新的。

她隱約記得剛來時的兩句是:“樂山樂水得靜趣,一丘一壑自風流。”

如今卻換成了:“攜袖燭前立誓約,自此逐卿羅裙行。”

江赭無奈搖頭一笑,不禁道:“俗氣,一看就是呂公子自己杜撰,文采不怎麽樣,這手行書倒還不錯。”

那文聯的字跡,雖不至潦草,筆鋒流轉間卻也沒有行家的風采,一看便是呂子期自己掌筆。

沈澈抱臂,一手支著下巴打量了一番,微微點頭道:“明禮的這手字確實有長進,只是這兩句有些單薄,不如再加兩句?”

江赭側眸看他,眉梢眼角充滿了質疑,似乎並不相信淮陽百姓口中頑劣平庸的小侯爺會堆詞作賦。

沈澈踱至她面前,攬過她的腰身,俯首垂眸,低聲深情道:“求得北歸堂前燕,為卿春情守一城。”

他的聲音極好聽,低聲言語時,總帶些男人特有的沙啞感,字正腔圓時,又有少年的青澀明亮。

他竟用了“北歸”一詞,仿佛此番北上,定能得勝而歸。

正值深夜,鳥雀停鳴,屋內燭盞搖曳,沈澈嘴角揚起,曜黑的瞳仁中淺跳著碎芒,一副想向她討賞的神色。

江赭感覺自己的腰間似有一團熱氣,從他扣住自己的掌心處,緩緩上升,烘的身上發燙……

而此時屋外的門縫處,以呂子期為首的裴濟、明月,甚至管豹,頭挨著頭疊了一串兒,皆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凝神窺視著屋內的二人……其聚精會神的樣子,哪怕此刻刀紮到屁股上,也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沈澈眸光熾熱,烘的江赭雙頰起霞,她急忙調開視線,向身後看去。

可不看還好,這寢屋的西間處,呂子期竟是連沐浴的熱水都備好了……

薄如蟬翼的綢絲屏風後,沐桶之上熱氣升騰……江赭只是看了一眼,腦中便浮現出了無數不堪入目的畫面,臊的她頓時回過頭來。

卻恰巧撞進了沈澈不懷好意的眸光裏。

他一手扣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擡到她的發髻處,指尖捏住她簪子上的玉芍藥,只輕輕一扯,青絲如瀑般散落。

繼而擡手摩挲著她的發絲,用下巴朝那沐桶處努了努,瞧她道:“我先?你先?還是……一起?”

江赭身子莫名緊繃起來,勉強擠了絲笑,客氣道:“你先你先……”

如今她已是淮陽侯妻,這種事自然逃不掉,也沒有再矜持的理由。

許是前世與葉清遠做夫妻時,多以對方洩欲為前提,自己並不覺得男女之事有多麽愉快,所以,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內心還是會有些膽怯……

而沈澈卻並未急著離開,而是朝她張開雙臂,靜佇在她面前。

“你幹嘛?”江赭帶著絲警惕。

“夫人難道不替我寬衣?”沈澈扯起眉頭看她,居高臨下,笑吟吟道。

“……噢。”江赭胡亂應了一聲,雙手便聽話的的覆上了他腰間的錦鑲玉帶。

這種玉帶束腰,看起來環環相銜多有覆雜,但江赭在前世時已為人婦,這種伺候男人的本事,熟練的緊。

當她麻利的找到了束腰的盤扣,只用了一瞬,便將沈澈的束腰卸下時,對方的眸色明顯暗沈了三分。

但準瞬即逝,不留痕跡。

這種錦鑲玉帶只有男人才會佩戴,女人拆解時往往不得要領,他本想著借此機會與她多親近親近,卻沒想到,她卸下的手法竟如此熟練。

他突然想起了那日淮山山頂,她對他述說的那個夢境……

難道她曾日日為那個人寬衣解帶,侍寢入夢?

沈澈心頭忽感酸澀,醋意大起。

“姌姌?”他又喚她。

“嗯?”

他突然攥起她的下巴,強壓下了一個吻,隨即諂笑道:“我定不負你。”

少年眸水翩翩,身姿列翠如松,倜儻不遜。

江赭手上動作一頓,卻並未多想,而是將他褪下的外袍搭到自己的手臂上,又去解對方裏衣的系帶,卻被他按住了手背。

“去屋裏等我,我沐後就來。”

沈澈說罷,便獨自進了西間的浴室。

江赭則去了東間的寢房中,連外衣都沒脫,便仰躺在榻。

心裏有些緊張的同時,倦意也悄然襲來,恍惚間,竟不覺睡了過去……

沐浴完的沈澈,披了一件松垮的外袍,從西間的屏風後繞了出來。

他擡眼,見門口的幾個人影還在不依不撓的耐心等著,嗤笑一聲走了過去,猛地拉開了門扇……

貼在門縫的幾人,沒了門扇借力,如疊浪般一股腦的湧了進來。

沈澈側身閃開,無奈的看著地上四仰八叉的幾人,雙手交疊在胸前,淡淡道:“別等了,她睡了。”

……

卯時,雞鳴未起,天邊忽有驚雷乍響。

江赭打一個激靈,下意識的喊了聲:“明月!關窗子!”

她害怕打雷,因為在那個夢魘裏,自t己便是死在了一個雷電交加的雨夜,所以這一世,每每聽到雷聲,腦中都會浮現葉清遠與賀玉婉手握白綾,向她逼近的樣子……

這時,江赭感覺一只手臂從她的頸下伸來,又繞至她的肩頭,將她緊攬入懷中。

似醒未醒的沈澈,話語間帶著被她吵醒的鼻音,在她耳畔低喃:“姌姌不怕,我替你擋著。”

江赭這才意識到,原來昨夜竟與他共眠一榻。

榻前的燭火已燃盡,燭淚堆積在盞,朱紅羅帳靜籠在拔步床側。

沈澈上身一絲不履,安靜的臥在自己的身側,江赭甚至能夠清楚的看見,對方胸口在沈穩的呼吸下起伏,緊實的肌肉隨之收放的樣子。

江赭瞬間清醒過來,眸框圓張,不知該何去何從。

“夫人可是歇好了?”沈澈張了張薄唇,還未睜眼,便帶著絲質問施壓過來。

江赭心虛,想到昨夜說好等他,自己卻因太過疲憊,提前睡下,枉費了呂子期的一片苦心。

但她卻不知,是沈澈故意拖延了沐浴的時間,想讓這些日子沒有好好休息的她,睡了個好覺。

明明已經清醒的江赭卻故意翻過身去,打了個哈欠道:“還想再睡一會兒……”

沈澈卻掰過她的肩,將她的下巴扭向了自己,半睜著眼道:“我瞧著夫人多半是歇好了……”

晨色灰蒙,雷電過後,有雨點嘩嘩而下,打在房頂的青瓦上。

江赭被他溫熱的掌心托住面頰,被迫與他四目相對。

“夫人是不是忘記還我什麽?”被她吵醒的沈澈笑的挑釁。

“什麽?”江赭裝作不懂。

室內光線昏沈,少年眸光卻異常明亮,他撫在她下顎的手劃向她的耳側,將散落在臉頰上的一縷發絲別過,沈吟道:“你欠我的春宵……要何時歸還?”

這句話似一把鼓槌,一下下敲擊著江赭的心頭,讓她鴉睫垂顫,不知該如何作答。

沈澈腦子一混,突然湊近道:“不如就趁現在……夫人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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