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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罪,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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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罪,就得死

江赭於前世, 曾在一次官眷後宅的賞春宴上,聽其他的官婦提起過:“鎮撫司獄,亦不比法司, 其室卑入地,其墻厚數刃, 即隔壁呼嗥, 悄不聞聲。”

雖聞之覺懼,卻從未身臨其境,只知上京詔獄以天、幹、地、支分為四個字號,其每個字號又被細分為甲、乙、丙、丁四個級別, 按犯人的罪責將其劃為十六檔。

而沈澈所在的天字甲等牢室, 是褚國等級最高的牢獄, 其中多是關押謀逆、弒君等罪大惡極之人。

聽說只要進了天字號牢房, 無論是罪還是冤,都要先將犯人扒光, 過一遍“水刑”。

所謂水刑, 便是準備一鍋加了酒的熱水,燒開將人置入其內, 水雖沸但不致燙傷,然其內之人, 體若被火焚,生不如死……

江赭站在詔獄的門前,還未入內, 已被腦中懼象嚇得雙腿發軟, 面色如麻, 她端著的兩只手,交疊緊握, 手心被四肢百骸的涼意浸染。

暗夜猙獰,沒有一點星光,陰雲低壓,似是將要有一場急雨落下。

帶路的兩名侍衛與門口的獄卒交接,其中一名駐足於門側,另一名向江赭點頭,示意其入內。

隨著獄門的一道道開啟,腐臭與血腥之氣也越來越強烈,自江赭的鼻尖鉆入,沖進肺腔,直驅腦髓,她強忍胃中翻湧,跟著獄卒的腳步,越過一條t條血跡與銹跡摻雜的鐵牢門,往更裏側的深牢走去。

雖然五步一燭,道路通明,但江赭仍覺深處地獄般的黑暗中,鞋底與地面的黏膩感,讓她不敢去想,腳下所粘的到底是何物。

這時,身旁途徑的牢房中,突然有一具面色饑黃的刑犯向她沖來,隔著鐵栓向她猛地伸出了手,險些被其扯住衣袖,仿佛索命的惡鬼一般可怖。

江赭被驚的一個箭步沖向前面的獄卒,撕抓住了其背處的衣衫。

那獄卒腳步稍頓,麻木道:“姑娘只需走路中間便可,他門的胳膊夠不到你。”說罷,放緩了些腳步,帶她拐入了另一處陰冷。

又步行片刻,終於停在一處牢房門口。

那獄卒從腰間取下鑰匙,麻利的開門後,識趣的退下。

江赭不顧腥臭,猛吸了一口氣壯膽,大步跨了進去。

她已經在心裏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哪怕沈澈身殘,抑或被那些殘忍的刑罰毀容,只要他還活著,她也要守他一輩子。

但當她跨進牢房,鼓起勇氣睜開眼,見到他的一瞬,那顆多日以來憂慮不堪的心,終於放回了肚裏。

看來,謝堯雖然救不了他,但也沒有讓他在這牢獄裏受罪,不僅免了刑罰,竟還好酒好肉的伺候著,就連睡的褥榻都與別處牢房不同,那蓬松之態一看就是用新棉絮趕做的。

這小子竟連囚服也免了,穿的都是謝堯送來的新衣,這潔凈的模樣,八成是每日都有人專門來為其盥洗凈須……

“姌姌?!”沈澈幾乎是從榻上彈跳起來,閃到了她的面前。

江赭被他沖上來的力道帶的險些仰翻,幸而被他攔腰抱住。

“你既能進來,是否表示此事有了轉圜?聖上查出了淮山山火的真相?”沈澈雙眸重新燃起了光亮,揉著她的雙肩追問,“我終於能出去了對嗎?我就知道,太子殿下不會棄我不顧……”

她還未來得及作答,沈澈便埋首俯在她肩頭,將鼻尖不停的摩挲著她頸後的發絲,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姌姌,我都幾夜沒合眼了,你有所不知,這牢房裏的蟑螂比銅錢還要大,我每每想入睡,它們便爬到褥中,本侯要被嚇死了!”

江赭本因重逢而快要湧出的淚花,被他此話惹的瞬間回流進眼眶中。

看來這位養尊處優的淮陽侯,詔獄中受的最大的刑罰,便是褥子底下那幾只小強的騷擾了。

反觀牢獄之外的她,這些日子裏風餐露宿膽戰心驚,連那皇城中的糞缸都不得以體驗了一把……

他竟還此虛張聲勢的賣慘,著實惱人……

這時,門外走進兩名獄卒,一人提著食盒,一人搬著食案,從狹窄的牢門處擠了進來。

片刻後,沈澈的面前便被擺滿了美酒菜肴,還有幾碟精美的點心。

他見之臉色一沈,褪去了方才的欣喜,舌尖有些打結道:“這……這又是什麽意思?姌姌來此,該不會……是要送我上路?”

他雖被關押在此,但卻靠著飯食的次數數著日子,明日便是十五,而江赭又突然到此,就連飯食也比平日裏好了許多。

這不是踐行又是什麽。

江赭本想著這小子在這牢裏受了苦,來之前向太子討了些吃食,打算犒勞犒勞這位蒙冤的小侯爺,卻沒想到自己的擔心太過多餘,人家在牢裏過的比自己在外面都要尊貴。

此刻見他面色沈重,心中猜到了對方的想法。

他定將這頓飯錯以為是斷頭羹。

這些日子飽受委屈的江赭,突然想借機整蠱他一番。

於是,不僅沒有反駁他的話,繼而順勢言道:“都是侯爺愛吃的,我還專門去淘了你們沈家軍獨愛的柳林酒,聖上說了,這酒中的毒藥性柔,喝了不受罪,睡一覺就能上路。”

她蹲下身去,將那酒壇的封蠟除去,斟了一碗,面不改色的遞到了沈澈的面前:“侯爺請。”

牢房中,被獄卒在四角掌了燈,燈芯粗短,在桐油的燃燒中發出劈叭微響。

江赭清楚的看見,沈澈鎮靜的神色開始一點點碎裂,方才見到她時殘存的笑意凝固在臉上,盯著她手中的酒碗良久後才接到手中。

她雖有些不忍,但一想到,自掏腰包花了五百兩銀子,才有機會乘那糞缸從華清門一直蹲到了清寧宮,整整三炷香的時間……心中的愧意便驟然消散。

沈澈盤膝坐至食案旁,靜靜地看著這一桌比平日裏要精美的飯食,突然低笑了一聲,隨即釋然的嘆了口氣:“不怕你笑話,翼城南郊斬殺聶風那日,當他的血從頸中噴出時,我手中的刀都被嚇的抖到了地上……那是我第一次殺人,姌姌,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勇敢。”

方才陰冷的牢房,被四角的燈火罩上了一層暖色,就連桌上的菜肴都被這抹金黃襯的更加鮮美。

沈澈看著面前斟滿的酒水,在自己因恐懼而微顫的掌心中泛起圈圈漣漪……

天子賜酒,逃不掉,也躲不過。

但能夠別開生面,應允江赭來送他一程,他萬分感念。

沈澈將酒碗湊近唇邊,滯了片刻,低聲道:“我心中雖懼,但此刻,你坐在我面前,我便不怕了。”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就連江赭都訝異於他的果斷。

烈酒入腹,沈澈被酒水灼燒的皺眉,放下酒碗,眸光再次擡起時,便再也沒有從江赭的面龐上移開。

他就那樣安靜的,不摻雜任何欲念的看著她,微揚的嘴角處,笑意微苦,仿佛有萬般不舍。

“夫君,記住你此刻的感受。”江赭端坐在食案前,斂袖執筷為他布菜。

她要他記住這份恐懼,因為他接下來要做的事,要比死還要步履維艱。

“你喚我什麽?”沈澈擡手攥住了對方布菜的手腕,眸光洶湧,方才烈酒下肚都沒有翻騰的血液在這一刻澎湃。

他不知她方才脫口而出的是否是他死前的幻覺。

“三月初三,侯爺雖未歸,但我們的婚事,已經禮成。”江赭擡眸,迎上對方懇切的目光,朱唇抿似一彎新月,“姌姌已經是你的妻子了,夫君。”

她的話引得沈澈一楞。

這丫頭定是為了用淮陽侯妻的身份見他最後一面,這才做了傻事。

他一走,她又該何去何從?

沈澈感覺方才被那聲夫君驅散的寒意再次攏回了自己的身上。

難道淮陽侯府又要再多一位遺孀?她又何苦為他受這份罪。

江赭放下布菜的筷子,從沈澈的面前端過那只空碗,為自己斟了一碗酒,剛要入口,卻被對方一掌按下。

見沈澈面帶慍色呵斥道:“你休要糊塗!”

江赭這才耐心解釋道:“酒中無毒,是聖上為你即將北上的踐行酒……”

“你騙我?!”沈澈見對方得逞的笑意,不知該喜還是該氣。

剛要反問此酒為何是踐行酒,牢房外便有腳步聲漸近。

李公公手執一道金線收邊的錦帛踏了進來,瞥了地上的二人一眼,遂清了清嗓子道:“淮陽侯接旨。”

沈澈起身,撩袍跪地,連同江赭,一並俯身跪下。

“今朔州侯率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已十餘年,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擁兵自重,結黨營私,蠱惑親王覬覦皇子之位,日夜怨望,惑亂朝綱,特命淮陽侯為沈家軍總兵,即日北上,以安撫鮮卑為由,誅殺朔州侯及其黨羽,許戴罪立功。”

李公公將錦帛兩側卷軸收起,交與沈澈手中,寒暄了幾句,便離去。

沈澈看著手中加了密印的聖旨,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他本該為自己逃過此難而高興,但一想到要去刺殺朔州侯,便覺自己的死期只是延後了一些時日罷了。

之前關中之役,他之所以能斬殺聶風,是因自己本就熟悉淮山地形,又巧妙設計,虛張聲勢讓那聶風輕敵,將他身邊的猛將調虎離山,這才險勝。

可那朔州侯是何人,他所掌握的隋家軍兵卒,是聶家軍的數倍不止,軍中猛將更是各個驍勇善戰,就連能夠徒手搏狼的戎將,聽到朔州侯的大名都要膽顫三分。

哪是他這個未及弱冠的少年說殺就能殺的。

聖上未免高看了他。

而江赭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他更加心如死水。

原來,聖上早已拿到了淮山山火案的罪證。

被蒙冤的他,不僅不能質問聖上此舉何意,還要伏地下拜,認下那些十惡不赦、當誅九族的罪孽……

然後托舉著這份金帛密旨,叩首謝恩,心懷感念的替他揮刀北上……

這是何等荒謬。

一時間,沈澈腦中五雷轟鳴。

早知如此,竟還不如一杯毒酒來得踏實。

沈澈不齒一笑,那一刻,他t突然參悟了父兄的命運,這黑白顛倒的人間,不來也罷!

江赭站在其身後,看不見沈澈此刻的神色,只見他高大的背影在這逼仄的牢房中有片刻的僵硬。

當沈澈再次從地上站起時,好似沒了之前的矯情,他雙腿一盤,痛快的坐在了那片有蟑螂出沒的地面上。

拾起食案上的碗筷,開始迅速的往嘴中扒食著,仿佛餓了很久。

牢房中沈默了許久。

久到江赭開始懷疑,自己替沈澈向聖上請命一事,做的是對還是錯。

她忍不住沖他的背影言道:“不認罪,就得死……夫君,你會怨我替你認下了這莫須有的罪名嗎?”

沈澈端著碗筷的雙手一怔,並未急著作答,而是用筷子將粘在碗口的飯粒耐心的撥回了碗中,背對著江赭沈吟道:“懷川謝夫人救命之恩。”

燈竭焰弱,人寂影殘。

江赭終於肩膀一聳,喉嚨失梏,沖上前去,將他從後環住。

“我別無他法,這是你能活命的最後機會。”

外面春雨急落,連帶著牢房四角的燭火也被天窗吹進的濕風刮的淩亂。

沈澈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拾起了桌上的那壇柳林酒,疾風亂影中猛灌了幾口,沈聲道:“殺人而已,刀起刀落,又有何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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