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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我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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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我高攀

雖然淮南與淮北的城郭相隔不過數百裏, 但近年因戰事頻發,兩地的親眷極難見面。

如今關中戰事已平,許多淮北的百姓打點了行囊, 爭前恐後的翻越了淮山,踏上了去淮南探親的路。

與南郊人流熙攘的淮山山路比起來, 淮陽北郊的官道反而顯得有些冷清。

葉清遠坐在城北十裏長亭處的馬車上, 閉著雙目,靜靜等待著。

車廂內的榆木玄漆小案上,擺著一盞雕荷香爐,內置的沈香片快要燃盡, 南處的官道盡頭卻仍然沒有傳來任何聲響。

每當有車輪紮過的聲音, 葉清遠心中的平靜便會被打破, 擡頭看, 卻是山民趕著牛騾路過。

他拿起小案上的那只海棠玉簪,緊緊地握在手心裏, 溫潤的觸感讓他有短暫的心安。

她最喜歡海棠, 等她隨自己回京,就會發現他的府中已為她栽滿了四季海棠, 清明雨過,便會姹紫嫣紅。

葉清遠再次撩起車簾, 凝望著官道盡頭的拐角處,和暖的春風中,早已是濃蔭一片。

她一定會出現。

前世因為她的故去, 他在朝中險些被戧, 若不是自己機敏, 差點就要為她陪葬,直到那時他才知道, 她竟是那個人的女兒。

她的身世便是他最後的底牌,若是沈澈知道她的母親害死了沈家軍,定然會將父兄之恨遷怒於她。

且沈澈如今親斬了聶家軍將首,功祿勳卓,也不必再靠江家的財帛打點朝堂,江赭對他來說已經猶如敝履,又有仇恨加持,不殺她已是留情,怎還會將她像以往般捧在掌心。

人活一世,誰不是在權衡利弊,誰又比誰高貴,他葉清遠如此,沈澈這個生在高門的紈絝,比他更早的見過了世間涼薄,更當如此。

所以,他要讓她親眼看到沈澈的涼薄,讓她知道沈澈也是個凡人,也會有恨,也會變心。

他要讓她的一腔赤誠再度被心愛之人辜負。

他要讓她明白,能放下一切,還願意與她糾纏的只有自己,要她心甘情願的,再次回到他的身邊。

香爐上升騰的青煙被幰簾外竄進的一絲風吹的搖擺,那枚海棠玉簪也被葉清遠的掌心捂熱,安靜陪他等待著。

官道盡頭終於有橐橐馬蹄聲響起,葉清遠唇角勾起,起身撩開車簾翹首遙望。

除了幾名晨時派去城中的甲奴,並沒有出現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待甲奴近前,詳細向其稟知後,葉清遠嘴角的笑意終於褪去,但那張清冷俊雋的面容卻仍波瀾不驚道:“罷了,回京的時辰不能再等了,上路。”

說罷,放下了車簾,坐回至車廂中。

官道上人煙稀少,只有道旁樹木上聒噪的鳥叫和車輪壓過地面砂石的聲音。

葉清遠突然感到手心一股涼意,伴著刺痛絞上心頭,低頭看才發現,那只海棠簪花瓣雕刻的鋒利處,被自己緊攥到刺入了掌心,一股鮮紅順著掌紋流下,滴進了那身素錦袍衫之中。

他打開手掌,面不改色的將紮進肉中的白玉海棠拔出,放在了還在滴血的掌心中把玩著。

他竟然失策了……

關中戰事沒有如他所t願的爆發,太子的性命也安穩如常,而那位看似玩世不恭卻一心想為父兄覆仇的淮陽侯,竟也能為了她放下仇恨……

一切都與前世變得不一樣了。

所有的結果都在向相反的方向發展。

而那個不聽話的女人,便是讓整個陰謀都沒有得逞的變數。

“江赭,今日是最後的機會,是你自己放棄了……”

葉清遠不怒反笑,將手中鋒利的海棠簪猛的紮進了身旁的小案上……

可玉石易碎,簪身在入木的那刻也隨之斷裂,那朵染血的海棠隨著晃動的馬車翻滾了一圈,摔在了車廂的地面上,發出一陣清脆後,稀零碎落。

那是他前幾日為她精心挑選的發簪,終是沒有如願簪到她的髻中。

葉清遠雙臂垂在膝上,笑的雙肩震顫,血滴順著修長的指節滑到指肚,滴落下去……

他突然傾身,用交叉的雙手抵住額頭,呼吸沈重,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和耐心再去籌劃一場讓她奔赴自己的大戲。

“姌姌,是你逼我的,既然你如此任性,我只好搶了……”

他不會再給她機會了,他等不了了。

就算她變了心,就算她恨極了她,他也要得到她。

哪怕囚禁她,哪怕殺了她……他也不要讓她成為別人的妻。

她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發絲,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替他占有……

葉清遠突然感到急火攻心,不受控的湧上一口血腥……

……

淮陽主街上,雖然立下戰功的淮陽侯早已抱得美人離去,但以鄭炁為首的沈家軍將士們仍在跨馬游街,享鼓樂儀仗簇擁,受美酒鮮花喝彩。

如今的鄭炁從一個關中流民首,搖身一變,成為了新編的沈家軍副總兵兼淮陽兵指揮僉事,統軍三千,入籍兵部。

這來之不易的榮耀,定要從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武官官眷門口招搖過去才滿意。

這時,城中主街後巷口,一位手搖薄扇的俊雅公子,玉冠錦衣,長身而立,終於興致勃然的觀望完了這出英雄救美人的戲碼。

身旁的侍從催促道:“三殿下,戲看完了,該赴太子之約了。”

謝璟在掌中收扇,用扇端敲打著身旁之人的肩膀,意猶未盡道:“幫我查一下百姓口中的那個羅七到底是什麽人,另外,本王還想知道今日煽動百姓作亂的又是何人?”

他剛遣人查到,這位去皇兄面前獻策的羅老板就是淮陽首富江氏的嫡長女,為何又突然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將之後?

她到底是何身份,成為眾矢之的的同時,還能讓淮陽侯心甘情願拋卻功名也要與她扯上關系呢?

他此番來淮陽,是為暗中查探六弟加害皇兄的證據,若得償所願,既能斬掉謝廷這只狼爪,又能取得皇兄信任。

如今證據還未準備充足,但他卻不想撿了芝麻丟了西瓜,謝堯既然要利用他搞垮六弟,那他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謝堯將好事都占盡。

謝堯利用關中平亂,籠絡了不少士族良將,也囊收了不少青年俊才,而自己在朝中的勢力,卻只有老一輩的世襲官宦。

論才學不如謝堯手下的能人異士,論兵力又不如剛剛歸順太子一黨的士族門閥。

若照此下去,這東宮之位就算謝堯坐穿了也輪不到自己。

可如今,他卻覺得這個江赭許是自己逆轉局勢的突破點,既然沈澈如此看重她,如果拿捏住了這個女人,那沈澈這個將才,豈不是也能為自己所用?

謝璟用扇子支著下巴,眸色晦暗,想至此,突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討人喜歡了。

……

淮陽侯府門前,太子的車攆停駐在門外,從東宮跟來淮水的親衛整齊位列街旁。

淮陽、淮水、阜陽三城的郡守主簿們更是提前兩個時辰便侯在此處,靜靜等待著他們的小侯爺得勝歸來。

官僚們晨時便著官服至此,站了整整三個時辰,春日雖暖,站立的時間久了,也被曬出了汗意,一個個面紅耳赤的堅持著,不敢在太子面前亂了儀態。

能讓儲君率親兵提前侯在府邸相迎,是何等的尊榮。

可這位從遠處策馬而歸的小侯爺卻不吃這套,滿心滿眼都在那位重傷的姑娘身上。

他不僅沒有完成太子為其備好的受祿封拜之禮,竟還將謝堯當作尋常人般使喚,讓他命人去尋大夫,為懷中的姑娘醫治。

東宮中,就連狗遇到謝堯時也要收舌俯身作禮,雖然他不喜這些繁縟,但也無可奈何。

今日沈澈對他隨意應和,謝堯反倒覺得放松,猶如兒時故友般親切。

所有的官吏都在為沈澈捏一把汗,謝堯不僅沒有怪罪他失了禮數,還為他傳來自己身邊的醫官,命其親自為江姑娘診治。

官吏們這才意識到,他們的淮陽侯或許真的經此翻身了,沈小侯爺再也不是那個任人造謠詆毀的落魄少年。

……

夜裏子時,喧囂褪去,江赭終於從沈睡中醒來。

身上的疼痛讓她瞬間回憶起這日的慘遇,對葉清遠的恨意在心底又加深了三分。

她想撐起身子,卻發現右手被伏在榻邊酣睡的沈澈緊緊攥著,他斜撐著身子,蜷著一條腿,雙唇緊抿,額頭一側貼著她的右臂,正睡的踏實。

侯在旁邊的婢子們見她醒來,剛要開口,卻被江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將她們遣了出去。

諾大的寢房只剩二人。

明滅的燭火給沈澈的側臉鍍上了暖色,長睫在細長的臥蠶上投下一片陰影,如暖陽下無風時的樹蔭,靜謐,平和,絲毫沒有醒時那般乖戾囂張。

江赭的心跳在凝視中莫名變快……

重活一世的她,比誰都要清楚,男色固然撓心,終不敵純善的心性,過日子不能只看皮囊。

上輩子已經被葉清遠的皮囊騙的人財兩空,今生重來,可不能再重蹈覆轍……

不過話又說回來,前世晝短苦夜長,今生何不秉燭游?

美色當前,自當及時行樂,不能白白占了外室的潑名,不享其惠,豈不折本?

江赭輕抽出手臂,艱難的撐起身子,身上的傷口塗了止疼的藥膏,但還是疼的讓她唇色泛白。

不過為了面前秀色可餐的皮囊,這點疼又算什麽!

江赭小心湊到對方的面頰旁,將唇輕湊了上去。

偷親一下,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卻在雙唇碰到對方唇角的那刻,被突然睜開眼睛的沈澈擡手扣住了後頸,反客為主……

他什麽時候醒的?!

江赭被嚇得一哆嗦,本能地後退,卻被他輕而易舉的制止。

沈澈從地上起身,一條腿跪上榻來,托著她後頸的手臂緩緩使力,將她輕放在榻上。

只是自始至終,雙唇都沒舍得跟她分開,含著蘭草的芳息,討伐式的侵略。

江赭不知是身上的傷口被扯的太痛,還是對方突如其來的進攻讓她招架不住,心尖被他吻得有些發顫。

沈澈長睫顫著,眸色中盡是得逞,他極力的控制著自己的身體不去壓到她的傷,又克制不住的想要環擁著她,跟她融為一體。

她身上的傷處太多,以至於他的雙手無從安置,只得落在她的掌中,五指狠狠插進她的指縫……

江赭本來泛白的唇色被他蹂.躪的如盛夏開到荼靡的紅娟,二人的喘息交織著,不出片刻,沈澈便不滿足那唇齒間的方寸之地……

他高峻如岳的雙肩開始從江赭的視線中向下挪去,熾熱的唇從她的脖頸向下游走,漸漸超出了她可掌控的範圍……

“嘶……”江赭腹部的傷口險些被撕裂,實在沒忍住叫了出來。

沈澈這才如夢初醒的停下了動作,自責的躺回了她的身側。

江赭明顯的感受到對方握著自己的掌心處強烈跳動的脈搏,以及正在刻意調整的喘息。

二人四目相對,眸中皆是暗流潮湧。

沈澈咽了口唾沫,轉頭面朝上,不再看她,嘴上卻不饒道:“要不是看你一身傷,我可就……”

話說到一半卻又咽了回去,片刻後,又將手臂伸到她的頸下,將她向自己的懷中攬了攬,帶了些賭氣道:“說!到底什麽時候肯嫁我。”

“不如明日就著手準備。”江赭眨了眨眼,鄭重道。

沈澈猛的側頭看向她,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江赭打趣道:“侯爺如今今非昔比,我怕再推諉,就攀不上淮陽侯府的高枝了。”

她本想著這小子聽後,定會像往日般狂妄的自誇一番,今日在聽完她的話後卻突然安靜下來。

他轉頭看她,一只手輕覆上她的烏發,指尖順著她的發絲緩緩t劃至發梢,又再次覆上來,如此反覆,愛不釋手。

良久後沈聲道:“明明是我高攀。”

語氣中沒有任何自降身份的嘲意,一臉嚴肅到好似他侯府高門當真不如一介商女。

“姌姌,你於我有冰雪之恩。”

少年的眸子,此刻似藏了星辰。

“何謂冰雪之恩?”江赭不解。

沈澈仰面躺在枕上,“魚肉之物,見風日則易腐,入冰雪則不敗,則冰雪之能壽物也,若沒有遇見姌姌,我亦如風日下的魚肉,早已腐敗。”

父兄死後,他與淮陽紈絝們日日荒唐度日,雖想重振侯門,奈何沒有門路,一度自棄。

可那日淮陽初雪,她從風雪中孑身而來,不惜拿所有財帛向他搏一個未知的未來,眸子裏那股不甘天命的力量,讓他折服。

後來,他從她的身上看到了江氏的惡毒,看到了前世摯愛的辜負,但無論風雪如何將她摧殘,她依舊如紅梅般傲然枝頭。

或許,他從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該有的態度。

沈澈斂眸,側首看她,“冰雪若厚,則來年谷物必茂,百姓食谷物而生,冰雪則恩於百姓,然而四季之中,又有幾日可得冰雪?所以姌姌,我得你不易,不是高攀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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