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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

蒼穹幽暗, 萬物沈睡時,淮陽南郊三十裏,火光延綿, 廝殺震天,魏家軍萬人輕騎, 夜襲裴家軍西南大營。

事發突然, 當夜正在西南大營休憩的裴崧連夜從主營調兵遣將,率三千t甲士以寡敵眾,拼死相抗至淮山之東峽谷之中,身負重傷, 直至不敵。

幸而得幺子裴濟率援軍趕至, 舍命相護。

父子二人九死一生搬師回城時, 卻聞主營再次被襲, 以王昌為首的裴家軍將士,被魏家長子魏明逼迫退兵二十裏……

太子聞訊, 卻仍對剿敵之令閉口不談, 淮水各知州、判官、吏目以及上京隨來的各指揮史,在書房外跪了一片, 紛紛要求太子捉拿魏黨,撫慰死去的裴家軍將士, 還淮水三城一個太平。

……

遠在淮陽的沈澈,臨近卯時,才接到了太子的詔令, 命他前去淮水商議討伐魏黨一事。

得到消息的沈澈, 覺得魏家突然發兵甚是蹊蹺, 太子雖軟禁了那魏二公子,卻從未讓他吃過皮肉之苦, 不僅好酒好肉的伺候著,也曾多次向魏家暗示,只要繳了兵權,即刻放魏二歸家。

魏家軍兵力不過數萬,就算要打,又豈能與整個褚國相抗,最終難逃吃敗的結局,卻又為何寧可不顧小兒性命,也要奮起反抗……

雨後蒼穹下,淮山山峰似一位久經滄桑的老者,靜靜矗立的俯看著淮河以南的這片疆土,似乎也在等待著一場曠世持久的太平。

沈澈臨行前,在江赭的房門口佇立良久……

晨風帶著潮濕的露氣拂過他的袍衫,少年望著那扇也許再也沒有機會打開的門,神色有些抱憾。

他沒有想到魏家真的會反,而他經此一去,定會被太子當作馬前卒,丟入血肉橫飛的戰場。

他雖是沈家之後,自小在父兄的教導下弓馬嫻熟,但卻從未上過戰場……

他對戰爭唯一的印象,便是十四歲那年,在淮山山北親眼所見的五萬暴屍,將士們殘缺不全的肢體,以及被鮮血浸染的一面面殘破的旌旗……

那種被烈日灼熏的屍臭味,就算時隔多年再次想起,仍然能讓自己反胃不止。

沈澈面對著眼前緊閉的門扇,想起昨夜入懷的嬌柔,不禁仰頭長吐一口悶氣,終究還是收回了欲要叩門的手。

心中不免有些懊悔,早知要上戰場,便拆了那男德墻,抱美人入懷,享千金春宵,就算戰死,也是無憾。

他面露一絲苦笑,欲轉身而去,身後的雕花木門卻咯吱一聲開啟……

沈澈心中一動,驀然回首,只見江赭竟早已盥洗完畢,女兒家的流雲髻被她順著兩鬢直梳而起,換成了時下少年郎最常見的烏銀釵冠,一身壓青色竹紋直裰,被銀線鎖邊的鵝白色雲錦束腰束起,將她本就纖細的腰肢勒的更加盈盈一握。

只見她學著男子姿態,朝沈澈拱手一揖道:“江南茶商羅冉,拜見侯爺。”

沈澈掛笑打量她的同時,心裏又有些酸澀,想著自己此行生死未蔔,對方卻在生意場上悠哉快活,若他一朝戰死,這副嬌軀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小子。

他抿了抿唇,蹙眉問道:“這大清早的,又要去哪談生意?”

江赭背起手,一臉諂媚的踱步至沈澈身前,仰頭朝他燦笑道:“淮水,不知侯爺可否稍我一程?”

此話一出,沈澈這才從有些回過神來,冷言質問道:“你怎的知道我要去淮水?”

難不成這丫頭一早便偷聽他墻角,明知戰事將起,又要尋麽著發哪門子國難財?

江赭見他滿臉狐疑,竟一反常態的伸出雙臂纏上了他的腰,將下巴抵在了他的胸口處,小鹿般擡眸望著他,左顧而言他道:“懷川難道不想知道,我這次要跟誰談買賣?”

沈澈被她突然的親昵狀纏的有些昏頭,往日裏這丫頭不是朝他橫眉冷對,就是避他千裏,如此乖順討好的模樣,算是頭一遭。

無論她出於什麽目的,沈澈暫時都來不及細想。

他擡手覆上她的頸,用拇指摩挲著她耳垂下那寸白皙細嫩的頸膚,沈浸在她波光瀲灩的眸子裏,想著臨行前再貪戀一會兒……

江赭不安分的右手,順著沈澈結實的胸膛蜿蜒向上,捧住了他俊朗的側臉,聲若哄誘般呢喃道:“帶我去見謝堯~”

沈澈一怔,如夢初醒的將她從身上撕扯下來,錯愕地看向她,剎時冷靜道:“你要跟太子做交易?你瘋了?”

“我沒瘋!”江赭扯住他的手,厲色中帶有一絲懇求道:“我知道魏家反了,但是這場仗不能打,關中本已安撫,如今再起戰事的原因並不是仕家作亂,而是東宮之爭,他們的目標是太子……”

話未說完,江赭便被他捂了嘴,悶頭按進懷裏。

沈澈眸子睜的滾圓,神色警告的垂首看著懷裏一臉決絕的江赭,沈聲斥道:“隔墻有耳,休要亂說!”

他擡頭瞅了一眼院門外,確認沒有閑雜人等,這才緩緩松開了她,沒等江赭再次開口,便用雙手扣住對方的肩,俯下身去,面露無奈的輕聲叮嚀:“這場仗已經不是能不能打的問題,而是不得不打……你可知,魏家勾結了翼城的聶家軍,將幾日前淮河之上送往淮水三城的官鹽截了?沒有鹽,淮水將士堅持不了多久的,若是一味拖延戰事,淮水郡必然在斷鹽的情況下不攻自破,你可知後果的嚴重?”

魏家深知運往淮水郡的軍糧有聖上欽點的精銳護送,不敢貿然行動,又不知得了哪個奸佞的挑撥,將主意打在了走水路的官鹽上,等到太子知曉此事,早已人去船空。

“所以姌姌,我亦知他們挑起戰事的目的是太子,但這場仗必須要速戰速決,只有贏了這場仗,太子才能順利回京覆命,淮水三城百姓才能暫保太平……”

沈澈眸光湧動,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本想對眼前的姑娘說,等打完了這場仗,就回來娶她,可又想到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怕輕易許下的承諾沒有兌現的那天,於是將後面的話生生咽回了肚裏。

江赭聽罷,臉上卻沒有訝異之感,早在葉清遠堵在小宅門前與她告別那日,自己心中便有隱隱不安,於是比別人更加留意淮陽的戰事。

就在前幾日,細心的她發現淮陽的官鹽竟默默從二十文一兩漲到了六十文一兩,店家說運送官鹽的船商怕這幾日連綿的春雨會讓鹽粒受潮,於是推遲了上路的時日……

可江赭前世與不少手持鹽引的皇商打過交道,知道這鹽若走水路運輸,必會用油布將鹽匣裏三層外三層的包裹住,就連河面日日升騰的水氣都不怕,又怎會怕這陰雨連綿的潮濕天氣。

於是她托了遠在碼頭的管豹去打聽此事,這才得知了官鹽被劫的消息。

江赭突然聯想起葉清遠說十日之後會在北郊十裏長亭等她的話。

她不信葉清遠看不出她對他的厭惡之意,卻又為何如此自信的認為她會轉變心意,如今戰事將起,算著日子,十日之後剛好是淮水將士因斷鹽而潰敗的時候,時間若真的如此巧合,那麽,葉清遠必定與這場陰謀脫不了關系。

所以,她不能讓他得逞。

雖然東宮奪嫡之戰無可避免,但她無法眼錚錚的看著無辜百姓用身軀做這場紛爭的柴火。

她擡手覆上沈澈扣在她雙肩的雙手,誠懇道:“既然你知道他們的目標是太子,所以更不能順從他們的心意將太子至於險境,謝堯來淮水本就為了安撫關中,關中一旦起戰,就算他最終能夠在淮水眾將士的庇護下全身而退,那麽等回京後,又要如何面對聖上?朝臣們必會借機彈劾太子無能,不僅不能平定關中,反而讓關中百姓置身戰亂……這場仗,雖贏猶敗!”.

沈澈眸光垂斂,他又怎會不知太子的為難,昨夜裴家軍潰敗,太子召集淮水郡其餘將門,短短一個時辰,便於南郊駐兵五萬之餘,卻遲遲不肯發兵,定也是考量過關中起戰後的嚴重,江赭的話亦是太子一黨所擔心的問題。

如今朝中五位皇子虎視眈眈的觀望之,關中一戰猶如牢籠,將太子圍困其中。

若發兵攻之,無論勝敗,皆辜負了聖上讓他安撫關中之托。

若不發兵,如此拖延下去,淮水將士必會在脫鹽的情況下潰散,淮水三城依然會落入中原亂黨之手。

若太子被俘亦或命喪關中,那他這個落魄侯門怕是也要被冠上護主不利的帽子,今生今世再難翻身。

江赭的話讓他對這場戰事更加看衰,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憋了什麽主意,說來與我t聽聽。”

……

雞鳴時分,慘淡的一輪銀月依舊掛在天上不肯西沈。

沈澈聽完江赭的話後,面露詫異之色,頓時心如喧鼓,振奮難抑的同時,又擔憂不止。

江赭凝視著對方有些覆雜的神情,一邊替他整理著方才被自己弄亂的領口,一邊安撫道:“沈澈,此事只靠我一人怕是不成,我需要你的助力,若做成了,即能免了戰事,保太子名聲與安危,又能讓你在太子面前再添一功……現在你能帶我去見謝堯了嗎?”

少年挑眉道:“不如再加一個條件,你若答應嫁我,我便帶你去。”

江赭嗤笑一聲:“沈澈,此事若成,你在太子面前至少邀功七成,我不只是在幫自己,更是在幫你,你不要貪得無厭!”

說罷扭頭就要走,卻被身後少年疾步上前攬住肩膀:“好好好,羅賢弟大義,舍己為人,是為兄恬不知恥了。”

“知道就好。”

二人並肩出門上了馬車,於清晨的薄霧中向淮水方向前去……

太子暫住的別院大門敞開著,門口被淮水三城各官吏的馬車圍的水洩不通,如今南郊兩軍對峙,百姓人心惶惶,北上逃難者不計其數,淮水上的貨船從昨夜開始,便不停歇的往返於南北兩岸,平日運貨的船只,今日都趁戰事未起,做起了客船的營生……

船引的價格也從每人五十文漲到一兩銀錢,而能夠支付起的大都是淮水一帶的官眷商賈,手頭拮據的平民百姓只得企盼神靈能夠讓這場戰事早日止戈。

二人來到太子書房門前,沈澈先被召見,而江赭則以淮南茶商羅冉的身份與淮水官宦們一同暫候在太子書房外。

就在這時,一身紫檀色水紋錦袍閃現在江赭的面前,她順著衣衫擡眸看去,發現正是那日匯賢樓助她一臂之力的青年……

驚喜之餘,卻見身旁眾官吏紛紛對其行禮,稱他為三皇子……

江赭心頭一顫,此人竟是三皇子謝璟?!

前世幾位皇子為了扳倒太子鷸蚌相爭之時,這位深得聖寵的皇子璟卻反其道而行,追隨舅舅隋大將軍以磨練心性為由駐守北境邊關數年之久。

直到太子歿於關中後,才以祭奠皇兄為由從北境殺了回來,馬蹄踏入京門之時,便拿捏了六弟謝廷刺殺太子的罪證,一紙禦狀告到了聖上面前,將謝廷一黨的半數拉到了自己的陣營裏。

卻在不久後的一場宮廷春花宴上,酒後失態玷汙了鮮卑國進貢給聖上的和親公主,險些挑起兩國戰事,從而被皇帝奪了親王封號,於冷宮中換了失心瘋,不慎溺水而亡。

謝璟的母親乃當朝貴妃,舅舅又是常年鎮守北境的朔州侯,本是繼太子之後最有機會登上東宮主位的一位皇子,卻以如此下場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江赭於葉府中聽說此事後,甚覺不可思議,她不相信世人口中這樣一位溫文爾雅,容凈端止的皇子會幹出這種愚蠢齷齪之事。

只記得在三皇子出事的那段時間裏,平日裏就算磕斷了腿都要準時早朝的葉清遠,卻因一個小小的風寒告假休沐在府中,一連半月都沒有出門……現在再想起,她不免懷疑前世的三皇子是否也死於謝廷與葉清遠的陰謀中?

而如今這位傳言中的三皇子就站在她的面前,眉宇恬淡溫潤,周身散發著一股謙謙君子之風。

他的眸中夾著金色的晨光,驚喜的凝視著她,仿佛對她出現在此亦是深感詫異,這讓江赭深感榮幸的同時,又因前世之事,添了幾分悲慟……

她慌忙垂首,學著身邊眾人欲作跪禮。

卻被對方托住了手臂,被迫停下了跪禮的動作……

“是你?”

謝璟微微俯身,滿眸欣喜的與她四目相對,眉梢眼角的喜愛之色更是毫不遮掩……

這一幕,被從書房折返的沈澈落入眼中。

江赭不想與這三皇子有過多交涉,更不想被牽扯進東宮之爭,見沈澈出來後,像得了救命稻草般道了聲:“沈兄!”便疾步朝他奔去。

沈澈向江赭身後的謝璟頷首作禮。

只是目光中少了些君臣之間的虔誠。

隨即淡笑著迎上向他奔來的江赭,故意在謝璟面前攬住她的肩,貼耳向她道:“太子詔你一敘。”

說罷,又裝作不經意的擡首瞥了一眼謝璟的神色,見其面色如常,這才放心的與江赭入了書房。

而在二人踏進房門後,依然佇立在院中的謝璟,卻在胸前搖著扇,露出了意味深長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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