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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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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

二月二, 春鶯啼柳,草長鶯飛。

裴府後院中,一位老媼匆匆步入房內, 神色斐然道:“夫人,我的人看的真真切切, 小公子的確去尋那丫頭了, 二人去了城北的水雲澗。”

“水雲澗?”裴夫人從觀音像前起身,急色道:“這小子真是榆木腦袋,哪有大白天請姑娘喝酒的?!”

自明月從府上離開,這裴夫人就日日遣人盯著小兒的行蹤, 今日終於被她逮到裴濟私會外女, 驚喜之餘卻心有顧慮道:“這丫頭的肚子裏若真結了瓜, 讓那酒水一泡, 能結出什麽好瓜來?讓我們的人機靈點兒,都給我好好盯著, 該怎麽做不用我教。”

……

水雲澗是淮陽最大的酒坊, 有著三代祖傳的釀酒手藝,但凡能叫得上名字的好酒, 在這都能品嘗的到。

二樓南面的一間酒室中,裴濟與明月相對而坐, 各懷心思的與對方交酌著。

“山林救駕讓裴家軍得了不少太子的賞賜,我想著,這一半的功勞當歸屬於明月姑娘, 今日特來向姑娘道謝。”

明月在心裏嗤笑, 這個臭道士只會說空話, 有種真把賞賜拿一半到自己面前來,不過想歸想, 開口時仍是客氣推拒道:“裴家軍將士勇猛,小女力薄,不敢邀功。”

裴濟示意讓一旁的小廝為明月斟酒,細心介紹道:“這是我們裴家軍每次戰前,用來鼓舞軍心的柳林酒,酒水有些烈,不知明月姑娘是否喝的慣?”

說罷,他利用明月目不能視這點方便之處,向那小廝遞了個眼色,讓他按自己事先的吩咐,為那明月換了個大碗,而自己卻用小碗。

這柳林酒是出了名的烈酒,裴濟心想自己都勉強撐不過三碗,更何況明月這個小丫頭。

等對方顯露醉意,再趁機套話,還愁打聽不出那洛氏的過去?

而明月早已對裴濟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想到他屢次打探自己的拳法師出何門,想必是想調查自己的師父,若不應了他的邀約,只怕他又會去別的地方打探,還不如在自己這裏拖延一番。

於是滿臉謝意的接過裴濟遞到自己手裏的酒碗,試探的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發現這酒水甚是寡淡,根本沒有柳林酒那麽烈。

說起這柳林酒,明月再熟悉不過,多年前她的師父在江宅屯了許多在酒窖裏,偶爾會在夜深人靜與她小酌一番。

並與她講起在沈家軍營時,自己就因貪嘴這柳林酒,誤了日訓,數次受罰。

但自從師父故去,她便再也沒有喝過這柳林酒,方才聽裴濟要請她喝此酒,還興奮了一剎,結果嘗了一口,卻不似當年味道。

這溫和清淡的口味,與其說是酒,倒更像一碗雞湯……?!

而對面的裴濟一碗下肚,卻被烈酒灼燒的暢汗淋漓。

裴濟看著對方與自己碗中同樣都是淡黃色的液體,心中並未起疑,更不會想到自己的母親讓人將明月的酒水換成了安胎的雞湯,只是瞧著明月差強人意的神情,不禁問道:“這烈酒可還合口味?”

明月聞著對方那側傳來的熟悉酒香,垂涎三尺的同時轉念一想,許是這酒樓小二給自己上錯了酒水,不過今日不是貪嘴的時候,柳林酒烈,怕是會酒後失言,不如將錯就錯。

於是故作酒水灼辣的吸了一口氣道:“本姑娘就喜歡烈酒!”

裴濟見她恣意的樣子,眸泛嘲意,心想看你能得瑟到第幾碗,於是再次讓人為她滿上。

……

觥籌交錯直至屋外響起滾滾春雷,雨點未落,但空氣中已有潮濕粘意。

裴濟的雙臂撐在桌面,勉強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平穩,拼命聚焦著已經渙散的眸光,朝明月道:“姑娘海量啊。”

而明月卻開始反客為主,將屋內眾小廝清退了出去,輕聲道:“裴公子今日想問什麽盡管問就是。”

那裴濟醉意上頭,早已神智不清,卻仍是牢記自己今日的使命,他定睛從眼前人的疊影中精挑細選了一個,朝她道:“我想知道那江赭到底是不是那洛氏與羅將軍的女兒。”

明月聽罷怔住,師父過世前,叮囑她要將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裏去,斷不可洩漏一字,否則江赭將會被扣上叛將之女的身份。

明月沒想到裴濟竟盲猜到了這一步,但有一點裴濟卻猜錯了,料他想穿腦子,也不會想到洛氏便是羅將軍t。

明月趁機追問:“為什麽要揪著江姑娘的身份不放?”

裴濟垂頭,擡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面容掙紮道:“因為我不想讓我的兄弟……被她連累,還想……還想查出唆使羅將軍叛變,害了沈家軍那個人到底是誰?……”

瓦片上開始響起零散的雨落聲,由緩漸急,順著屋檐,連成一條細線,流向了地面。

屋內泛起了濕意,連同明月那雙許久不曾清明的眸子,也同樣升起了氤氳。

淮陽之役的戰前之夜,師父徹夜未歸,而外面卻開始傳,消失了十幾年的羅將軍突然出現在軍營,與沈家軍統領沈渠暢談一夜後,那沈渠便臨時更改了攻敵的策略,由強攻變為偷襲。

更巧的是,在羅將軍離開軍營後,敵將便知曉了沈家軍要偷襲的消息,提前做好了禦敵之策。

那一戰,沈家軍雖勝猶敗。

而那位曾經戰無不勝的羅將軍,經此一役後,再次消失在了淮水之南,有人傳其已戰死,屍體被淮山上的野狗分食,也有人說,沈家軍的軍情是被他洩露給了翼城的聶家,一個叛將無顏面對淮水百姓而潛逃。

但只有明月知道,當年的羅將軍,也就是她的師父,在淮水一役後,滿身是血的逃回了江家後宅,因傷勢過重,沒有撐過三日,便撒手人寰。

她不相信師父會叛變沈家軍,只知道師父在此戰之前偷偷去淮陽府衙見過一個人。

明月懷疑,師父所見之人為她提供的假情報,才是直接害死沈家軍的罪魁禍首。

所以當年的她,借摔碎李氏花瓶為由,故意激怒李氏,讓其將自己趕出江宅,就是為了心無旁騖的去調查淮水一戰的前因後果。

她知那怡春坊是淮陽最大的消息風口,無數官眷借玩樂的機會彼此交換官場消息,以財色易之,於是,她只身前往,從幾名淮陽武將的口中套出了九個名字。

這九人,都是淮水一役的前三日,從京城來淮陽辦差的幾名京差,但其中不乏有淮陽本地的武將和官員。

而裴濟的父親亦在其中。

……

裴濟身上濃重的酒氣竄進明月的鼻腔,這柳林酒果然烈,隔著衣袍,她都感覺到了對方身上撲面而來的滾燙。

只見他毫不猶豫的接過明月遞來的酒水,仰頭一飲而盡,打了個酒嗝,轉頭傻笑著看向她道:“沒想到你一勾欄女子,那日山火之中,執刀殺敵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巾幗之美。”

明月笑意中略帶譏諷,“那日山火之中,你手上也沾了不少血,現在竟還回味起女人來,你一介修道之人,就不怕仙人怪罪?”

裴濟苦笑著想為自己斟酒,又覺酒碗太小,幹脆換了對方的大碗。

“這一身道袍,不過是為應付那想讓我入仕的父親,在我查清那件事之前,絕不與背信棄義之人一同謀事……也絕不會讓我的兄弟娶一個叛將之女為妻!”

明月冷笑,原來他是怕江赭的真實身份拖累沈家,沒想到這裴濟還真是對沈澈手足情深。

眼看他就要撐不住這烈酒的醉意,飄忽著身子終於一頭向前戧去,卻被身旁的明月一把逮住了衣領。

她將其扶起,半拖半拽的將裴濟挪到了墻邊寬敞的椅榻上,突然計上心來。

既然這小子也在暗查淮水之戰沈家軍慘死的原因,不如借他之手,搭橋過河,順勢查出向師父遞交假情報的那個人。

裴濟的父親既然也在那夜見過師父,那麽有了裴濟這座橋,不愁摸不進裴家的大門,只要能入裴家,尋起線索要輕而易舉的多。

於是,明月摸索著裴濟的衣袍,尋到了腰間的束帶處,食指輕挑,打開了那束腰的扣子……

將裴濟的衣衫利索的褪去後,又用手將自己的口脂塗抹在了他的脖頸處,再將身旁桌榻上的雜物打亂,營造出一種暢汗淋漓後的狼藉之感……

最後湊到裴濟的鼻息處,聞他已經平穩沈睡的鼾聲後,將自己一側的耳墜摘下,放到了對方的枕側處,道了一聲:“今夜就委屈裴公子了……”,之後便悄然離去。

……

春雨連綿三日,明日便是二月初六。

江赭滿心歡喜的等來了自己定做已久的喜服。

卻在繡娘拿出的那一刻,失了歡顏。

她預定的是鳳出祥雲紋案的蜀錦料,而手上卻是鳳棲枝頭的雲錦緞,雖然料子也是名貴,但這紋案頗有一種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諷刺感。

明日就是婚期,三更就要起沐梳妝,這個時候跟她說婚服圖案秀錯了,猶如一陣勁風,將準備了許久的美酒佳肴上卷入了塵土,吃倒是還能吃,只是有些讓人難以下咽。

“王嬸,這喜服的式樣並非我選,你們是不是走的急,給我拿錯了?”

江赭摸著那喜服的料子,壓著心中的不快,詢問道。

而那王嬸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一旁的明月聽聞喜服弄錯了,瞬間來了氣,擼袖就要沖那王嬸而去,卻聽那王嬸解釋道:“這是江老爺的意思,我們也是為難,姑娘想知緣由,還是去問你的父親吧。”

說罷,繡坊來的幾人互相交換了眼神,匆匆離去。

江赭心頭猛然不安起來,於是拉起明月道:“走,隨我去找爹爹。”

而江淮卻趕在江赭出門前,迎了進來。

屋外春雨綿密,江淮卻沒有撐傘,肩處的衣衫已被浸了半透,鞋襪也丟了潔凈的模樣。

父女目光相對的那刻,沒等江赭開口,江淮便雙手交疊作揖禮狀,竟向自己的女兒跪膝下去……

屋外驚現一道白晃晃的閃電,將江赭此刻的臉色映的慘白,春雷隨之滾滾而來。

她隱忍著心中的不安,慌忙上前扶起即將跪下去的父親,勉強掛著笑意道:“明天就是女兒大喜的日子,父親這是作何?”

江淮緩緩擡首,不忍道:“父親來求姌姌救救江家……”

……

淮南的春雨來的比淮北早了些時日,而二月初的上京此時仍是白皚皚的雪城。

京城益王府的書房內,葉清遠頷首接過了謝廷身側小侍遞來的任命書,恭敬道:“謝六殿下擡愛。”

雖是一個五品以下的翰林院常侍,但比起淮水府衙的司簿而言,已是雛鷹高飛,展翅為鵬了。

身在淮水的太子面對翰林院要人,也不再做強留,當即放葉清遠北上,只覺是他的那篇策論得到了聖上的賞識,並未做他想,更不會將葉清遠此次的升遷,與成日病怏的皇弟謝廷聯系在一起。

謝廷端起手邊的冷好的湯藥小嘬了一口,平日裏都會立即塞一顆蜜餞到嘴裏的他,今日卻將那碗藥大口灌入腹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若不是葉常侍將山火刺殺一事嫁接到魏家的頭上,怕是那魏家當真要被皇兄招降了。”

前些日子,魏盛被裴家軍以私藏刻有叛將之名的青銅鼎在府中為由降罪,魏忠救兒心切,毫不猶豫的應下了謝堯上繳兵權一事。

太子卻在招降魏家次日,於山火一案中查出了魏家縱火的證據。

此事落入了魏忠耳裏,與長子魏明商議一番後,一致認為太子招降魏家是假,想借此誅滅魏門是真,於是當即決定棄車保帥,拒繳兵權,作勢要反。

而那魏家縱火的假證,便是葉清遠在魏家繳兵的前夜,設計遞到了謝堯手中。

此刻,在這益王府內,他於六殿下所賜的高坐之上侃侃而談:“魏家坐實謀逆,不得不反,只要魏家反了,關中之地必起內亂,到時,被聖上遣去安撫關中的太子騎虎難下,只得留在關中平亂了。”

謝廷自知此話的深意,關中若亂,謝堯身為太子,自不能臨陣脫逃,到時兵荒馬亂,他再借此機會動動手腳,要奪謝堯之命,豈不是比一場山火來的更加容易。

“讓葉常侍這麽一說,本王倒是開始擔心起皇兄的安危了。”

話雖如此,但謝廷臉上的隱隱笑意卻毫不遮掩,他突然拿起一旁葉清遠所填寫的那份詔書,端倪道:“我以為葉常侍在這空詔上寫下的東西,會讓本王替你實現時費些心力,沒想到只有一條人命和一個女人……你倒是無欲無求。”

他看著紙上赫然寫的“淮陽江家嫡女”幾個大字打趣道:“等你跟這個江家嫡女完婚,定要將她帶來本王面前瞧上一瞧,到底是何天姿國色,能將我的葉常侍如此著迷。”

葉清遠卻南轅北轍道:“論起姿色,還是九月姑娘略甚一籌。”

謝廷並未察覺到對方眸色中的陰沈,也並不知他派t去的九月早已慘死在葉清遠的手中,只覺此話的逢迎之意溢於言表。

謝廷聽罷喜笑顏開,望著葉清遠的神色愈發如獲至寶,繼而回道:“男人食色性也,你倒是不遮掩……至於那沈侯的命,本王自會在關中起亂後再送與你。”

“那就先提前謝過六殿下了。”葉清遠嘴角升起一絲狡黠。

離開淮陽前,他以山火一事中,縱火的棕油出自江家油鋪為由,為江淮遞去了一封信。

信中言,他如今已在翰林院謀職,對江家嫡女舊情未了,若江淮肯將愛女嫁於自己,那棕油一案,他可代江家安撫此事,如若不然,那江家恐有滅門之災。

江淮握著此信時,心如海嘯山崩,但轉而又想,那侯門雖是高門,但終歸華而不實,但葉清遠就職的翰林院,可是實實在在的官門之地。

於是為了江家上上下下幾十條人命,當下便應下了這樁婚。

並在江赭大婚的前夜,為淮陽侯府去了一道退婚書。

一並退回的還有那張他千辛萬苦求來的官籍。

而那夜的江赭卻在聽聞此事後,還未來得及發作,便被父親軟禁在了寢院之中。

她怎麽也沒想到,大婚前的嫁衣竟是葉清遠花重金請人為她縫制。

更沒有想到,今生苦極心力搏來的一切付之一炬,前世孽緣因果再次如江水般滔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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