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了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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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了春宵
雨水漸急, 稠密如織。
淮陽侯府的下人們冒雨清掃著門庭廊榭角落的泥濘，預備著明日的婚禮。
正院偏房裏，在聽婆子們講大婚流程的沈澈, 突然收到了江宅送來的退婚書。
本來有些打盹兒的他困意全消，他竄起身迅速打開了那張信貼, 一字一句的掃過信上的內容後, 神色倏然冷下。
身旁為了大婚流程而咄咄不停的婆子們，一個個被懾的閉了嘴。
沈澈攥著手裏的信箋，先是木然的佇立了片刻，隨之驟然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桌上的紅棗花生, 連同喜服杯盞, 一股腦的摔撒在地。
兩旁的婆子大驚失色, 卻不敢出言問詢, 只是俯身清理著地上的狼藉，眾人垂著頭, 連呼吸都要屏息三分。
……
“外面雨大, 侯爺撐把傘吧。”
阿妄抓起門邊的一把紙傘，跟著奪門而出的沈澈, 一同竄了出去。
沈澈左手攥著那封退婚書，右手扯了門柱上的馬鞭, 悶頭不言的牽了馬，卻在邁出府門時，被匆匆趕來的裴濟攔在馬下。
他被沈澈握著馬鞭的手擋去一旁, 聽他朝自己應付道：“有什麽事改日再說。”
裴濟卻反握那馬兒的韁繩, 一腳搶先將馬鐺踩去了一旁。
踩空後的沈澈, 心中拼命隱忍的怒意剎那間尋到了宣洩口，遂朝裴濟喝道：“閃開！”
面對沈澈的怒喝, 裴濟不慍不怒，神色沈靜道：“你不能娶江姑娘。”
沈澈終於在聽完這句話後擡了眼，倨傲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收起臉上的遷怒，冷哼一聲道：“你都知道些什麽？我為何不能娶她？就因為那縱火的棕油出自江家？”
沈澈知曉裴濟既然選在大婚前夜冒雨來尋他，定是為了江赭之事，且八成如那退婚書中所言，對那棕油一案知道些什麽。
但讓沈澈失望的是，裴濟明明知道他心悅於江赭，不幫他想想如何奪下這門親，反而如江淮那般阻撓起來。
於是指桑罵槐道：“這個江淮，不想辦法徹查栽贓他江家的惡人，為求脫罪，竟在女兒的婚事上打主意，這跟賣女乞食有什麽區別？”
裴濟卻裝作聽不懂他話中之意，伸手欲奪過對方手中的馬鞭，道：“事已至此，你先冷靜幾日，再從長計議。”
這次卻被沈澈擡鞭打開，駁道：“我沒工夫冷靜，姌姌在等我。”
說罷，又沒好氣的再次轉頭向這個不遠前來阻撓他的裴濟道：“你相信縱火一事是魏家所為嗎？那魏忠明明已歸順了太子，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被查出了縱火的罪證，你難道就不懷疑，是有人從中作梗，阻止太子收覆關中嗎？太子賢明，即便所有證據都指向魏家，但我相信他依然會仔細徹查，我也會想辦法幫江家查出那油販的主使，還江家一個清白，你放心，我與江赭的婚事不會連累到我淮陽侯府。”
直到此刻，沈澈仍然認為裴濟此番來，是憂心他娶了江赭以後，會連累沈家一同被牽扯進縱火案中。
但如今憑太子對他的信任，就算他娶了江家女，也不會引火燒身，更何況，他根本不相信江家會參與刺殺太子一事。
可即便如此解釋，裴濟依然緊攥韁繩，不讓他上馬。
夜裏的春雨稠密如絲，淅淅瀝瀝的濺在二人的衣袍上，悶潮的讓人不自在。
“你這是何意？”
沈澈見他仍不松手，話語中透了些不耐。
裴濟幾番欲言又止後，終於咬牙開口道：“你可否還記得沈家軍中的羅副將？”
沈澈心中一震。
裴濟繼而道：“我懷疑江姑娘……是羅將軍的女兒。”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淮陽侯府門前潮膩的青石磚。
沈澈踩在石磚上的雙腳似灌了鉛，再也挪動不得，心頭千萬念頭奔湧而過，良久道：“裴濟，你我多年兄弟，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對方垂首許久，再擡眸時，話語利索了不少。
“我曾尋過她母親洛氏的接生婆，她親口承認江赭是在她母親嫁入江宅的前三個月懷上的，其實，我如今也身處霧中，一些細枝末節並未完全掌握，但江赭不是江淮的女兒，已是板上釘釘。”
裴濟見沈澈不語，接著言道：“於是，我又花重金收買了江宅的一個婆子，打聽出那洛氏的出身是一位梨園的戲子，可我查遍了整個淮陽城的梨園，卻始終沒有打探到洛氏的影子。且我從那婆子口中得知，洛氏的死期恰巧又在淮水一役之後的三日，在這之前，她身體並未有疾，而且屍身入棺時，有人見到了她身上的多處刀傷，一個後宅婦人，為何會死於刀傷？！你不覺得奇怪嗎？所以，我鬥膽猜測，戲子身份是假，那洛氏的真實身份應該就是羅將軍……”
最後一句話徹底擊潰了沈澈身上的黔貴端肅，他忍無可忍的揪起了對方的衣領，沈聲道：“空口無憑，只靠猜，讓我如何信你。”
裴濟對沈澈的無禮並未在意，他被細雨沖刷過的眸子分外明凈，倒映著沈澈那分明已經相信的神色，略帶歉疚道：“未知全貌，本不該予以置評，但若江赭真是叛將之女，身份一旦暴露，必會連累你淮陽侯府，到時，別說光覆門楣，說不定還會因這層關系落得一個抄家流放的下場！即便這些你沈澈都不在乎……你又可否想過，那日淮陽初雪，她冒然前來侯府，說要嫁你的初衷？……既然你的父兄是因她的母親而死，那麽反之，她的母親也是因你父兄而死！能讓這世間女子放下情愛，以交易為借口換一份沒有感情的婚約，她的目的是什麽？而你又如何能確定，她不是為覆仇而來！”
沈澈抓著裴濟衣領的拳頭終於有片刻的松動，回憶亦被對方的話扯回至那個初雪的冬日……
江赭抱著她所有的家當突至侯府，沒有任何預兆的提起了那樁快要作罷的婚事。
當時的他只覺這丫頭有趣，並未做多想。
如今卻在裴濟的話中回過味來，江赭身上曾讓他所懷疑的所有細枝末節，都仿佛有了答案……
如果說她的母親就是沈家軍中的羅副將，那麽江赭及笄禮上用來給信箋做手腳的堿石便有了出處，這種只在軍營中用來輸送情報的石頭，能夠出現在江宅中也不足為奇。
且他與阿妄第一次去江宅爬墻頭時，見那婢子明月能夠熟練的使出沈家槍法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釋。
若江赭真的是叛將之女，那麽她的母親必定會與中原叛變的士族有所沾染，而如今已經成人的她，保不定不會因為她母親的這層關系，被叛亂士族所利用……
所以，太子遇刺的消息，她之所以能夠提前知曉，是從與她母親有染的叛黨口中得知，而非她信口雌黃的夢境！
這麽說來，棕油一事或許真的出自江家也未可知……
沈澈低頭看著那張仍被他緊掐著的退婚書，眸色間泛起陣陣對自己的嘲意，原來他一直都憧憬在她精心編織的謊言之中……
他攥著裴濟領口的手終於放下……那張退婚書亦沒了束縛，飄落至地面積攢的水窪處，墨色字跡被雨水暈染，漸漸擴散為一片混沌。
裴濟窺他面色陰霧，還是慢慢將話說完：“這天底下，你t可以娶任何人，但卻不能娶一個害死你父兄的仇人之女……”
沈澈緩緩擡首側目，看向淮陽侯府門前連日裝點的喜綢，在綿綿雨水的浸透下，已經沒有了白日那般亮麗堂皇，反而透出一抹詭譎。
……
江宅西苑中，明月不厭其煩的用腳踹著上了數把鎖的屋門，卻仍無濟於事。
就連這房中的窗扇，都被江淮遣人用掌粗的木棍抵的嚴嚴實實。
“門窗是打不開的，”江赭擡頭望向房梁頂端一側，試探著說道：“也許房頂可以一試。”
比起門窗外粗重的木棍，那房頂的椽木卻沒有那麽結實，椽外便是瓦片，只要想辦法上去，便能讓力氣大的明月鑿出窟窿來。
於是二人將屋內所有的桌櫃抵在了一處，又剪碎了幾身衣袍做了粗繩纏在腰間，一番折騰後，屋頂子竟真被二人捅出一圈腰粗的窟窿……
“好啊你個臭丫頭！江家的屋頂子都被你掀了，你還有什麽不敢做的！給我抓住她！”
喊話的正是黃媼，身旁的婢子為她撐著傘，正掐著腰遙沖屋頂怒喝。
被明月用力拉扯出屋頂的江赭，看著屋檐下頤指氣使的黃媼，不由感嘆，此人竟為了看守她，不惜在這雨中站了好幾個時辰，也是用心良苦。
被黃媼這一吆喝，院外立即湧來幾十個壯漢，且都是生面孔，估計是江淮為了防備明月這個練家子，專門從外面請的打手。
明月聞院中急匆而來的嘈雜腳步聲，似乎感受到了江赭為自己的擔憂，於是悄聲安慰道：“小姐只管往外跑，牛鬼蛇神，有我來擋。”
江赭信任的回望了對方一眼，在明月的攙扶下，順著檐邊的墻角跳了下來，依偎在明月身後，被她牽著向著院門口走去。
明月將方才系在腰間的衣衫解下，用手擰成長鞭握在手中，眾人見江淮口中的高手竟是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紛紛面露不屑的踱步向前迎去。
為首的壯漢大笑一聲，本想張口嘲弄，便被明月脫手而出的布鞭纏住了脖子，小臂借機發力，那人竟被甩出幾丈遠，站在他身後的幾人，也被紛紛帶倒下去。
“跑！”明月朝身後的江赭喝道。
江赭趁亂從明月身後沖出，提起裙擺，逃命般向著江宅大門飛奔而去。
地面的積水被她的鞋靴帶起，連同泥點濺滿了她的裙角，細密的雨絲將她細嫩的面頰打的泛起了紅，身後傳來拳腳的混亂和黃媼的尖叫。
江赭卻並沒有回頭，靠著明月給自己爭取的那一抹時間，沖出宅門，飛身上馬，向著淮陽侯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她不想在幾個時辰後被迫穿上那身鳳棲枝頭的喜服，嫁去曾經的葉宅，不想讓前世舊景重現。
雖然她此刻的腦中一片混沌，還未來得及細想那棕油一案的解決辦法，但只要讓她見到沈澈，只要沈澈願意幫她，那麽，這一切，也許還會有所轉機。
雨中的淮陽，朦朧的仿佛一片夢境，江赭奮力攥著韁繩，身旁的街景簌簌而過，綿密的春雨因她疾快的馬速而變得猛烈。
待到沖至淮陽侯府門前時，身上的衣衫早已濕透，被雨水黏在側頰的碎發被她胡亂用手背抹到了耳後。
“阿妄！”她側身下馬後，發現阿妄竟已焦急在門前等待，仿佛知道她會前來一般。
“我一直都在等江姑娘，可算把你盼來了！侯爺拿了江老爺的退婚書後，就一直跪在祠堂，江姑娘快快隨我來！”
江赭顧不上一身狼藉，一路隨阿妄小跑著，穿過侯府的亭臺廊榭，終於來到了沈氏祠堂門前。
在叩門的那一刻，江赭才有了片刻的安心，她終於舒緩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平靜的說出了那句：“懷川，是我。”
屋內靜坐的身影，被祠堂的燭火投到江赭面前的門扇上，在她叩門後，卻紋絲不動。
雖然隔著門，但二人也不過幾丈的距離，沈澈不可能聽不見她的聲音，沒有回應，只能說明是對方刻意為之。
江赭心頭一沈，難道是因為爹爹在退婚書上說了什麽讓沈澈生氣的話？
有什麽事能讓他突然氣急敗壞到，在這個關頭不願回應自己呢？江赭心想，或許爹爹為了退婚，不惜向沈澈造謠她與葉清遠的醜聞？
於是試探的解釋道：“懷川！不要相信我爹！我與葉清遠之間毫無瓜葛，也絕不會嫁給他！你開門啊！”
她加重了叩門的力氣，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將內心逐漸放大的不安宣洩出來。
但屋內卻依然靜若風止，只有雨水無休止的擊打著瓦片，讓人心煩意亂。
江赭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快要被這份靜謐擊潰，難道沈澈也相信了棕油一事？他如今剛得太子信任，許是害怕娶了她之後，連累到他辛苦搏來的仕途？
褚國的男兒向來以宗族的興辱為己任，更何況侯門之地，一心想光覆門楣的沈澈，也要為防引火燒身而棄了她嗎？
江赭不敢再往下想，她今世可是將一切都壓在了沈澈的身上，她真的輸不起。
她開始用力的晃著面前的門扇，可裏面卻被插了門閂，無論她如何拼盡全力，仍然如沈澈的身影般不可撼動。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再次開口的音色中，居然帶了一絲懇求，“我江家絕不會插手刺殺太子一事，真相定會水落石出的！懷川，你要相信我！”
慢慢的，這份懇求變成了哭腔，她終於卸下了那份自夢魘之後，便一直假作的堅強……
她的指甲嵌入了那門扇的雕花縫隙之中，拼命扒著門縫，忍著眸中漸起的淚光，強作鎮定道：“沈澈！你說要娶我的，我定金都付了，你不準反悔！”
即便音色中的顫抖出賣了她的無助……可屋內之人卻如磐石般不可撼動。
“沈澈！你說的懲罰我做到了！你說……讓我在嫁你之前喜歡上你……我做到了，看在我聽話的份上，能不能再讓我見你一面？”
在說完這句話後，她深吸一口氣，背過身抵在了那扇也許再也不會為她敞開的門上。
而屋內的沈澈，在聽了這句話後，心口亦似刀剜般淩遲，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他掐痛著自己的掌心，蹙眉頷首的跪著，倔強的不想在父兄面前流露一絲對這女人的心疼……
即便他數次想轉身為其開門，質問清楚她身世的來龍去脈，但此處是沈家祠堂，供奉著沈家先祖，他的父兄亦在其內，於是，他還是強壓下了自己幾番轉身的沖動。
門外的江赭悄然閉目，眼淚終於不爭氣地落下……
無數的回憶在心頭交織……匯成了江赭嘴角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不禁再次被自己蠢笑，都是重活一世的人了，竟然還將自己的全部身家押在一個男人身上，還去相信那些虛妄的情愛……
當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再次睜開眼時，她摘下了腰間那條一直佩戴在身側的羊脂玉墜，小心的放在了門檻旁。
繼而轉身朝門扇上的身影行了一禮，收起了所有的嬌氣，沈靜平和的朝屋內之人道：“這些日子，有勞小侯爺照顧了，江赭在此謝過。”
她輕拭去眼角淚痕，撐著那一身被浸透的冰冷，拾階而下。
這一次，她像來時那般，坦然無掛的邁出了淮陽侯府的大門，毫不留戀的策馬而去。
而祠堂中一直跪在父兄牌位面前的沈澈，在江赭離去的那一刻，終於癱坐下去。
明明身後就是炭爐，冷意卻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墜入臘月冰封的河床，窒息刺骨。
他隨手抓起手邊為婚禮而籌備的陳釀，撕開了上面用紅紙黏緊的封蠟，飲鳩止渴般猛灌下去，飲罷將酒壇摔棄到一旁。
酒壇落地，酒花隨瓷片散落炸開，濃香醇烈的酒氣四散，充斥著整個祠堂的角落。
那是父親故去前，為他屯下的陳釀，足足一百壇，說是待他以後娶親或是打了勝仗後才能嘗。
可此刻卻盡被他摔爛，於這燭火通明的祠堂內，發洩著他無處釋放的滯郁。
“父親，你給兒子留下的這份姻緣，要讓我如何是好？”
沈澈驀然的望著父親的牌位低喃，這份婚事原是父親為自己定下，可如今這女人的身份卻成了堵在他心口的一塊巨石，無論裴濟的猜測是否為真，這場婚事都只能暫時擱置。
“若是娶了她，兒子便會落得一個不忠不義的罵名，可若是棄了她，恐怕我沈澈這一生，都不會再圓t滿。”
這世上再也不會出現如她這般的女子，於那場淮陽初雪中，悄然入了他的心。
二月初六，終是負了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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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漸急, 稠密如織。
淮陽侯府的下人們冒雨清掃著門庭廊榭角落的泥濘，預備著明日的婚禮。
正院偏房裏，在聽婆子們講大婚流程的沈澈, 突然收到了江宅送來的退婚書。
本來有些打盹兒的他困意全消，他竄起身迅速打開了那張信貼, 一字一句的掃過信上的內容後, 神色倏然冷下。
身旁為了大婚流程而咄咄不停的婆子們，一個個被懾的閉了嘴。
沈澈攥著手裏的信箋，先是木然的佇立了片刻，隨之驟然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桌上的紅棗花生, 連同喜服杯盞, 一股腦的摔撒在地。
兩旁的婆子大驚失色, 卻不敢出言問詢, 只是俯身清理著地上的狼藉，眾人垂著頭, 連呼吸都要屏息三分。
……
“外面雨大, 侯爺撐把傘吧。”
阿妄抓起門邊的一把紙傘，跟著奪門而出的沈澈, 一同竄了出去。
沈澈左手攥著那封退婚書，右手扯了門柱上的馬鞭, 悶頭不言的牽了馬，卻在邁出府門時，被匆匆趕來的裴濟攔在馬下。
他被沈澈握著馬鞭的手擋去一旁, 聽他朝自己應付道：“有什麽事改日再說。”
裴濟卻反握那馬兒的韁繩, 一腳搶先將馬鐺踩去了一旁。
踩空後的沈澈, 心中拼命隱忍的怒意剎那間尋到了宣洩口，遂朝裴濟喝道：“閃開！”
面對沈澈的怒喝, 裴濟不慍不怒，神色沈靜道：“你不能娶江姑娘。”
沈澈終於在聽完這句話後擡了眼，倨傲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收起臉上的遷怒，冷哼一聲道：“你都知道些什麽？我為何不能娶她？就因為那縱火的棕油出自江家？”
沈澈知曉裴濟既然選在大婚前夜冒雨來尋他，定是為了江赭之事，且八成如那退婚書中所言，對那棕油一案知道些什麽。
但讓沈澈失望的是，裴濟明明知道他心悅於江赭，不幫他想想如何奪下這門親，反而如江淮那般阻撓起來。
於是指桑罵槐道：“這個江淮，不想辦法徹查栽贓他江家的惡人，為求脫罪，竟在女兒的婚事上打主意，這跟賣女乞食有什麽區別？”
裴濟卻裝作聽不懂他話中之意，伸手欲奪過對方手中的馬鞭，道：“事已至此，你先冷靜幾日，再從長計議。”
這次卻被沈澈擡鞭打開，駁道：“我沒工夫冷靜，姌姌在等我。”
說罷，又沒好氣的再次轉頭向這個不遠前來阻撓他的裴濟道：“你相信縱火一事是魏家所為嗎？那魏忠明明已歸順了太子，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被查出了縱火的罪證，你難道就不懷疑，是有人從中作梗，阻止太子收覆關中嗎？太子賢明，即便所有證據都指向魏家，但我相信他依然會仔細徹查，我也會想辦法幫江家查出那油販的主使，還江家一個清白，你放心，我與江赭的婚事不會連累到我淮陽侯府。”
直到此刻，沈澈仍然認為裴濟此番來，是憂心他娶了江赭以後，會連累沈家一同被牽扯進縱火案中。
但如今憑太子對他的信任，就算他娶了江家女，也不會引火燒身，更何況，他根本不相信江家會參與刺殺太子一事。
可即便如此解釋，裴濟依然緊攥韁繩，不讓他上馬。
夜裏的春雨稠密如絲，淅淅瀝瀝的濺在二人的衣袍上，悶潮的讓人不自在。
“你這是何意？”
沈澈見他仍不松手，話語中透了些不耐。
裴濟幾番欲言又止後，終於咬牙開口道：“你可否還記得沈家軍中的羅副將？”
沈澈心中一震。
裴濟繼而道：“我懷疑江姑娘……是羅將軍的女兒。”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淮陽侯府門前潮膩的青石磚。
沈澈踩在石磚上的雙腳似灌了鉛，再也挪動不得，心頭千萬念頭奔湧而過，良久道：“裴濟，你我多年兄弟，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對方垂首許久，再擡眸時，話語利索了不少。
“我曾尋過她母親洛氏的接生婆，她親口承認江赭是在她母親嫁入江宅的前三個月懷上的，其實，我如今也身處霧中，一些細枝末節並未完全掌握，但江赭不是江淮的女兒，已是板上釘釘。”
裴濟見沈澈不語，接著言道：“於是，我又花重金收買了江宅的一個婆子，打聽出那洛氏的出身是一位梨園的戲子，可我查遍了整個淮陽城的梨園，卻始終沒有打探到洛氏的影子。且我從那婆子口中得知，洛氏的死期恰巧又在淮水一役之後的三日，在這之前，她身體並未有疾，而且屍身入棺時，有人見到了她身上的多處刀傷，一個後宅婦人，為何會死於刀傷？！你不覺得奇怪嗎？所以，我鬥膽猜測，戲子身份是假，那洛氏的真實身份應該就是羅將軍……”
最後一句話徹底擊潰了沈澈身上的黔貴端肅，他忍無可忍的揪起了對方的衣領，沈聲道：“空口無憑，只靠猜，讓我如何信你。”
裴濟對沈澈的無禮並未在意，他被細雨沖刷過的眸子分外明凈，倒映著沈澈那分明已經相信的神色，略帶歉疚道：“未知全貌，本不該予以置評，但若江赭真是叛將之女，身份一旦暴露，必會連累你淮陽侯府，到時，別說光覆門楣，說不定還會因這層關系落得一個抄家流放的下場！即便這些你沈澈都不在乎……你又可否想過，那日淮陽初雪，她冒然前來侯府，說要嫁你的初衷？……既然你的父兄是因她的母親而死，那麽反之，她的母親也是因你父兄而死！能讓這世間女子放下情愛，以交易為借口換一份沒有感情的婚約，她的目的是什麽？而你又如何能確定，她不是為覆仇而來！”
沈澈抓著裴濟衣領的拳頭終於有片刻的松動，回憶亦被對方的話扯回至那個初雪的冬日……
江赭抱著她所有的家當突至侯府，沒有任何預兆的提起了那樁快要作罷的婚事。
當時的他只覺這丫頭有趣，並未做多想。
如今卻在裴濟的話中回過味來，江赭身上曾讓他所懷疑的所有細枝末節，都仿佛有了答案……
如果說她的母親就是沈家軍中的羅副將，那麽江赭及笄禮上用來給信箋做手腳的堿石便有了出處，這種只在軍營中用來輸送情報的石頭，能夠出現在江宅中也不足為奇。
且他與阿妄第一次去江宅爬墻頭時，見那婢子明月能夠熟練的使出沈家槍法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釋。
若江赭真的是叛將之女，那麽她的母親必定會與中原叛變的士族有所沾染，而如今已經成人的她，保不定不會因為她母親的這層關系，被叛亂士族所利用……
所以，太子遇刺的消息，她之所以能夠提前知曉，是從與她母親有染的叛黨口中得知，而非她信口雌黃的夢境！
這麽說來，棕油一事或許真的出自江家也未可知……
沈澈低頭看著那張仍被他緊掐著的退婚書，眸色間泛起陣陣對自己的嘲意，原來他一直都憧憬在她精心編織的謊言之中……
他攥著裴濟領口的手終於放下……那張退婚書亦沒了束縛，飄落至地面積攢的水窪處，墨色字跡被雨水暈染，漸漸擴散為一片混沌。
裴濟窺他面色陰霧，還是慢慢將話說完：“這天底下，你t可以娶任何人，但卻不能娶一個害死你父兄的仇人之女……”
沈澈緩緩擡首側目，看向淮陽侯府門前連日裝點的喜綢，在綿綿雨水的浸透下，已經沒有了白日那般亮麗堂皇，反而透出一抹詭譎。
……
江宅西苑中，明月不厭其煩的用腳踹著上了數把鎖的屋門，卻仍無濟於事。
就連這房中的窗扇，都被江淮遣人用掌粗的木棍抵的嚴嚴實實。
“門窗是打不開的，”江赭擡頭望向房梁頂端一側，試探著說道：“也許房頂可以一試。”
比起門窗外粗重的木棍，那房頂的椽木卻沒有那麽結實，椽外便是瓦片，只要想辦法上去，便能讓力氣大的明月鑿出窟窿來。
於是二人將屋內所有的桌櫃抵在了一處，又剪碎了幾身衣袍做了粗繩纏在腰間，一番折騰後，屋頂子竟真被二人捅出一圈腰粗的窟窿……
“好啊你個臭丫頭！江家的屋頂子都被你掀了，你還有什麽不敢做的！給我抓住她！”
喊話的正是黃媼，身旁的婢子為她撐著傘，正掐著腰遙沖屋頂怒喝。
被明月用力拉扯出屋頂的江赭，看著屋檐下頤指氣使的黃媼，不由感嘆，此人竟為了看守她，不惜在這雨中站了好幾個時辰，也是用心良苦。
被黃媼這一吆喝，院外立即湧來幾十個壯漢，且都是生面孔，估計是江淮為了防備明月這個練家子，專門從外面請的打手。
明月聞院中急匆而來的嘈雜腳步聲，似乎感受到了江赭為自己的擔憂，於是悄聲安慰道：“小姐只管往外跑，牛鬼蛇神，有我來擋。”
江赭信任的回望了對方一眼，在明月的攙扶下，順著檐邊的墻角跳了下來，依偎在明月身後，被她牽著向著院門口走去。
明月將方才系在腰間的衣衫解下，用手擰成長鞭握在手中，眾人見江淮口中的高手竟是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紛紛面露不屑的踱步向前迎去。
為首的壯漢大笑一聲，本想張口嘲弄，便被明月脫手而出的布鞭纏住了脖子，小臂借機發力，那人竟被甩出幾丈遠，站在他身後的幾人，也被紛紛帶倒下去。
“跑！”明月朝身後的江赭喝道。
江赭趁亂從明月身後沖出，提起裙擺，逃命般向著江宅大門飛奔而去。
地面的積水被她的鞋靴帶起，連同泥點濺滿了她的裙角，細密的雨絲將她細嫩的面頰打的泛起了紅，身後傳來拳腳的混亂和黃媼的尖叫。
江赭卻並沒有回頭，靠著明月給自己爭取的那一抹時間，沖出宅門，飛身上馬，向著淮陽侯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她不想在幾個時辰後被迫穿上那身鳳棲枝頭的喜服，嫁去曾經的葉宅，不想讓前世舊景重現。
雖然她此刻的腦中一片混沌，還未來得及細想那棕油一案的解決辦法，但只要讓她見到沈澈，只要沈澈願意幫她，那麽，這一切，也許還會有所轉機。
雨中的淮陽，朦朧的仿佛一片夢境，江赭奮力攥著韁繩，身旁的街景簌簌而過，綿密的春雨因她疾快的馬速而變得猛烈。
待到沖至淮陽侯府門前時，身上的衣衫早已濕透，被雨水黏在側頰的碎發被她胡亂用手背抹到了耳後。
“阿妄！”她側身下馬後，發現阿妄竟已焦急在門前等待，仿佛知道她會前來一般。
“我一直都在等江姑娘，可算把你盼來了！侯爺拿了江老爺的退婚書後，就一直跪在祠堂，江姑娘快快隨我來！”
江赭顧不上一身狼藉，一路隨阿妄小跑著，穿過侯府的亭臺廊榭，終於來到了沈氏祠堂門前。
在叩門的那一刻，江赭才有了片刻的安心，她終於舒緩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平靜的說出了那句：“懷川，是我。”
屋內靜坐的身影，被祠堂的燭火投到江赭面前的門扇上，在她叩門後，卻紋絲不動。
雖然隔著門，但二人也不過幾丈的距離，沈澈不可能聽不見她的聲音，沒有回應，只能說明是對方刻意為之。
江赭心頭一沈，難道是因為爹爹在退婚書上說了什麽讓沈澈生氣的話？
有什麽事能讓他突然氣急敗壞到，在這個關頭不願回應自己呢？江赭心想，或許爹爹為了退婚，不惜向沈澈造謠她與葉清遠的醜聞？
於是試探的解釋道：“懷川！不要相信我爹！我與葉清遠之間毫無瓜葛，也絕不會嫁給他！你開門啊！”
她加重了叩門的力氣，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將內心逐漸放大的不安宣洩出來。
但屋內卻依然靜若風止，只有雨水無休止的擊打著瓦片，讓人心煩意亂。
江赭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快要被這份靜謐擊潰，難道沈澈也相信了棕油一事？他如今剛得太子信任，許是害怕娶了她之後，連累到他辛苦搏來的仕途？
褚國的男兒向來以宗族的興辱為己任，更何況侯門之地，一心想光覆門楣的沈澈，也要為防引火燒身而棄了她嗎？
江赭不敢再往下想，她今世可是將一切都壓在了沈澈的身上，她真的輸不起。
她開始用力的晃著面前的門扇，可裏面卻被插了門閂，無論她如何拼盡全力，仍然如沈澈的身影般不可撼動。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再次開口的音色中，居然帶了一絲懇求，“我江家絕不會插手刺殺太子一事，真相定會水落石出的！懷川，你要相信我！”
慢慢的，這份懇求變成了哭腔，她終於卸下了那份自夢魘之後，便一直假作的堅強……
她的指甲嵌入了那門扇的雕花縫隙之中，拼命扒著門縫，忍著眸中漸起的淚光，強作鎮定道：“沈澈！你說要娶我的，我定金都付了，你不準反悔！”
即便音色中的顫抖出賣了她的無助……可屋內之人卻如磐石般不可撼動。
“沈澈！你說的懲罰我做到了！你說……讓我在嫁你之前喜歡上你……我做到了，看在我聽話的份上，能不能再讓我見你一面？”
在說完這句話後，她深吸一口氣，背過身抵在了那扇也許再也不會為她敞開的門上。
而屋內的沈澈，在聽了這句話後，心口亦似刀剜般淩遲，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他掐痛著自己的掌心，蹙眉頷首的跪著，倔強的不想在父兄面前流露一絲對這女人的心疼……
即便他數次想轉身為其開門，質問清楚她身世的來龍去脈，但此處是沈家祠堂，供奉著沈家先祖，他的父兄亦在其內，於是，他還是強壓下了自己幾番轉身的沖動。
門外的江赭悄然閉目，眼淚終於不爭氣地落下……
無數的回憶在心頭交織……匯成了江赭嘴角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不禁再次被自己蠢笑，都是重活一世的人了，竟然還將自己的全部身家押在一個男人身上，還去相信那些虛妄的情愛……
當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再次睜開眼時，她摘下了腰間那條一直佩戴在身側的羊脂玉墜，小心的放在了門檻旁。
繼而轉身朝門扇上的身影行了一禮，收起了所有的嬌氣，沈靜平和的朝屋內之人道：“這些日子，有勞小侯爺照顧了，江赭在此謝過。”
她輕拭去眼角淚痕，撐著那一身被浸透的冰冷，拾階而下。
這一次，她像來時那般，坦然無掛的邁出了淮陽侯府的大門，毫不留戀的策馬而去。
而祠堂中一直跪在父兄牌位面前的沈澈，在江赭離去的那一刻，終於癱坐下去。
明明身後就是炭爐，冷意卻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墜入臘月冰封的河床，窒息刺骨。
他隨手抓起手邊為婚禮而籌備的陳釀，撕開了上面用紅紙黏緊的封蠟，飲鳩止渴般猛灌下去，飲罷將酒壇摔棄到一旁。
酒壇落地，酒花隨瓷片散落炸開，濃香醇烈的酒氣四散，充斥著整個祠堂的角落。
那是父親故去前，為他屯下的陳釀，足足一百壇，說是待他以後娶親或是打了勝仗後才能嘗。
可此刻卻盡被他摔爛，於這燭火通明的祠堂內，發洩著他無處釋放的滯郁。
“父親，你給兒子留下的這份姻緣，要讓我如何是好？”
沈澈驀然的望著父親的牌位低喃，這份婚事原是父親為自己定下，可如今這女人的身份卻成了堵在他心口的一塊巨石，無論裴濟的猜測是否為真，這場婚事都只能暫時擱置。
“若是娶了她，兒子便會落得一個不忠不義的罵名，可若是棄了她，恐怕我沈澈這一生，都不會再圓t滿。”
這世上再也不會出現如她這般的女子，於那場淮陽初雪中，悄然入了他的心。
二月初六，終是負了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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