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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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貴妃面上表情逐漸凝固, 隨後她僵硬道，“您說什麽？太後，薨了？”
此間宮人侍衛這才紛紛緩過神來, 一時間驚惶不安。
長公主平靜啊了一聲，“太後身子不好已久, 我一直在旁侍疾。方才她老人家聽聞陛下遇刺的噩耗，一時沒撐住, 常理之中的事罷了。”
宜貴妃奇異看著長公主，仿佛她不是皇宮內尊貴的女人, 而是什麽冷血的怪物。
長公主對周遭血腥都似視而不見一般，她接著溫聲道，“清平縣主。”
沈含月壓下心中驚愕，她此刻萬分敬佩長公主的果決。沈含月並不相信太後是因突聞噩耗身死, 這裏頭定然還有長公主的手筆。長公主如今這般情態，是不打算再偽裝成從前那般的嫻淑長姐了。
沈含月低聲應是，她一動，白虹便擡頭去看她。
沈含月擡腳緩步向外走，宜貴妃面色陰晴不定，她沈聲問長公主道，“殿下是要帶她去哪？淩玉朔是反賊, 她身份不簡單, 恐怕不能叫殿下隨意處置。”
長公主耐心道，“自然不能。不過我觀貴妃的模樣, 不像是能問出東西的樣子, 縣主暫先留到我宮中禁足, 你們要問什麽，隨時來便是, 如何？”
長公主這是要保下沈含月，宜貴妃不明白沈含月究竟哪裏得了長公主青眼，她咬牙道，“事關朝堂，您怎能如此憑自己心意胡來？”
長公主忽而笑了笑，“我若是貴妃，可沒心思在這盯著個小丫頭不放。”
宜貴妃沈下臉，“長公主這話是什麽意思。”
長公主不緊不慢接著道，“都已到如此地步，餘家掌控上京，此時便更該為璟王將路都鋪好，以免再生變數。日後璟王繼位，皇後也是他的母後，貴妃應當也不想再同皇後日日相對吧？況且太子怎麽都算正統，若想要一勞永逸，現在便更該想想法子才是。畢竟都已舍去了一個公主，此時還辨不明局勢，那當真是得不償失了。”
長公主看向宜貴妃沈吟著道，“此時上京誰都想分一杯羹，或者說貴妃也想璟王繼位後如同先帝當初一般？若貴妃不在意，我倒真也有些懷念從前與先帝一同議事的滋味。”
宜貴妃連連冷笑，“殿下這是在威脅本宮了？陛下曾多次提及年幼時與長公主相互扶持的情誼，姐弟之情一直印在陛下心中，可如今陛下被刺身亡，您竟絲毫不傷心，本宮當真大開眼界。”
長公主靜默一瞬，她大方承認，“你也說我與先帝是姐弟，先帝待你、待兒女是何情誼，我待他便是如何，一脈相承。”
說罷長公主似是當真覺著累了，她看也不看沈含月直接轉身，“走。”
白虹亦步亦趨跟在沈含月身後，宜貴妃動也不動站在原地，這一次她沒有開口阻攔。
長公主走得很快，她緊緊閉口不言，沈含月也不敢出聲打攪。雖然長公主面上承認得痛快，可皇上駕崩，她還是再也沒了以往的和善耐心，滿身都寫著厭煩。
她二人剛剛離開此處，小太監便連滾帶爬沖過來，他原本應是要朝著破敗殿宇去的，可路上見著長公主與沈含月又趕忙停下。
小太監跪地涕淚橫流哭嚎道，“殿下，殿下，太後娘娘她——”
長公主柔柔一笑，“太後薨逝，我知道了。宜貴妃在裏頭，你去通傳吧。”
小太監瞠目結舌看著長公主輕飄飄從他身邊走了過去，沈含月頭皮一緊，繼續保持緘默。
長公主走出幾步忽然開口，“陛下與太後一夜之間接連身隕，這是國喪，你不哭嗎？”
沈含月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她垂眼緩聲道，“殿下心中難過是自然，可臣女心中不難過，哭不出來。”
長公主反問她，“你從哪裏看出我難過？”
沈含月恭謹道，“臣女看錯了。”
長公主帷帽下隱藏的雙眼微紅，她深吸口氣道，“你膽量不小，但願我今日帶走你的這份情誼，日後能帶來相應回報。”
不知是否是長公主看錯，她竟從沈含月面上看出了點狡黠來，“長公主不會看錯我的。”
長公主未置可否，兩人一虎只憑借一盞微弱燈火行走於暗夜。
子時將過，雖長夜依舊漫漫，可眼下已是嶄新一天了。
千牛衛統領被皇上任命護送璟王離京，眼下千牛衛只有左府將軍。不過若是千牛衛人手齊全，餘浦和還真不一定能將人全都糊弄過去。
餘浦和堂而皇之站在禦案後，燈火煌煌照亮桌上攤開的明黃聖旨，那上面寫了繼位的人選是璟王。
進出立政殿的人手多而不亂，餘浦和沈住氣問道，“玉璽可找到了？”
那人恭敬立在一旁道，“已在先帝寢殿尋到。”
餘浦和點點頭，如今只差這一步，這t封假的聖旨就會變成真的了。
餘行看著好似大夢一場，“陛下竟當真未曾留下傳位聖旨，父親，咱們贏了。”
餘浦和的笑意一閃而過，“哪兒那麽容易，朝中這幫老臣可不是好糊弄的。”
餘行顯然也想到林閣老與沈定等一幹臣子都不是璟王的人，他面色陡然狠厲，“只待聖旨宣召，璟王便是正統，千牛衛與禁軍只聽從皇令，屆時若還有人不服，殺之不留後患。”
餘浦和目露讚許，“政權疊代必然要流些鮮血，你很果決。”
餘行定了定神道，“都是為了餘家。”
餘浦和長嘆一聲，“是啊，若非如此…”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下人終於急匆匆帶來了玉璽。
餘浦和接過，毫不猶豫按到聖旨上。
餘行緊緊盯著餘浦和手上動作，待那枚鮮紅印記蓋到明黃綢緞上後，他不由得漸漸激動起來。
假聖旨變成了真聖旨，餘浦和將它輕輕拿起，面色幾近陶醉。
玉璽還放在桌上未來得及歸位，外頭來了個小太監大聲哭泣，“餘閣老，不好了！”
餘浦和眼神很冷，“說。”
小太監嗚咽道，“太後娘娘聽得陛下遇刺，一時承受不住打擊，薨了！”
餘行失態轉回身，餘浦和皺眉問道，“怎麽回事，長公主不是一直在旁侍疾嗎？”
小太監擦淚道，“正是如此！長公主突聞噩耗，一時間心緒起伏，太後看出不對非要長公主說個清楚。陛下駕崩的消息一出，太後便…”
若真按小太監所說，太後應是在鳴鐘前得知此消息，可直到現在才有人前來通報，時間顯然對不上。
餘浦和沈吟一瞬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太監淚眼朦朧地退下，餘行凝重開口，“父親，這分明是長公主…”
“罷了。”
餘浦和面色恢覆平靜，他將聖旨收好，“長公主的婚事有太後在其中摻了一腳，後來她退縮長公主府不出也有那親事的緣故。如今長公主顯然心裏只顧著淳寧郡主，太後卻還拿淳寧公主的婚事作筏子妄想舊事重演，長公主必然不可能再忍。”
餘行猶豫道，“那我們不管了嗎？”
餘浦和慢條斯理道，“只待璟兒繼位，一切都可慢慢解決。”
他將聖旨拿在手中，“傳百官進宮，宣讀繼位詔書。”
餘浦和還是心急，他迫不及待要將此事塵埃落定。餘行頓了頓道，“是。”
千牛衛左府將軍只認皇權，詔書是真的，先皇屬意璟王繼位的旨意很快傳遍上京。當然也有反對的聲音，可被禁衛當殿斬殺兩人後，眾人都不再多作聲。
餘浦和立在殿內最前端，他緩緩看過一眾跪趴在地各懷鬼胎的臣子，“淩氏逆賊，刺殺先帝後出逃，我等必將誓死討伐異黨反臣。沈定與淩家來往過密，潁川縣伯府上下全家圈禁府中，非召一步不得出。”
眾臣心中都明白這是餘家在鏟除異己，可兩顆人頭還滾落在地，無人敢吭聲。
餘浦和最後道，“待璟王回京便準備繼位大典，可還有大人有異議？”
下方一片安靜，餘浦和滿意頷首。
沈含月到鳴鸞殿後，一直在屋內等待的謝朝寧猛地站起身朝兩人小跑過來。
“母親！”
長公主摘下帷帽，任憑謝朝寧緊緊抱住她，長公主低頭寵溺拍拍謝朝寧的頭，“寧兒可是自己留在殿中，害怕了？”
謝朝寧不好意思地站直，見沈含月跟在後面不禁眼睛一亮，“月姐姐！”
長公主沒有糾正這個稱呼，她坐到一旁和緩開口，“陛下與太後都去了，外頭現在很亂，寧兒不要到處亂跑，知道了嗎？”
謝朝寧看起來有些難過，卻並不驚訝，“方才來人，我才知道太後竟然也…”
長公主真的把謝朝寧保護得很好，太後和長公主的齟齬她都不知道。謝朝寧性子純善，她還會為一個沒有感情住在深宮裏的老太太難過。
長公主面色當真算不得好，沈含月體貼開口道，“這樣的事誰都預料不到，生死有命，無需太過傷懷。”
謝朝寧也看出長公主今日情緒不對，長公主一直盯著身旁茶盞出神。
沈含月往一旁讓了讓，身後白虹徹底暴露在燈燭光線中，謝朝寧這才看見沈含月後面還跟了個白虎，她驚呼一聲，“月姐姐今日進宮怎麽還帶了…”
沈含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被關押扣在宮中，是長公主將我帶回，我才得以禁足在鳴鸞殿。”
謝朝寧也不是傻子，皇帝駕崩她就知道事情要糟，沈含月能在鳴鸞殿還算是不錯。
謝朝寧努力忽視白虹面上大片血跡，她由衷高興道，“那月姐姐可以和我住在一處了。”
長公主不知何時，目光一直落到她二人身上。聽謝朝寧說要同沈含月住在一起，長公主半晌才道，“明日叫人把你的貼身婢女帶過來吧，不然沒個人伺候，不方便。”
沈含月真心實意困惑起長公主為何今日這般體貼，可長公主看著懶懶的不想理人，沈含月將滿腹疑問吞回，屈膝行禮應是。
等著沈含月和謝朝寧都走了，馮姑姑這才慢慢從角落裏出了來，“長公主待縣主用心，她會感念您這份情誼的。”
長公主卻嗤笑一聲，“感不感念的，隨她去吧。”
馮姑姑一怔，長公主半晌才面色覆雜道，“幫她一把，也虧不了我什麽。”
就當是幫了從前的自己了。
長公主疲累萬分，她慢慢從榻上站起，馮姑姑要去扶她，卻被她給推開了。
她身上冷得很，馮姑姑只聽她道，“太後宮裏的香，處理了嗎。”
馮姑姑默默應道，“那毒劑量小，從前都是一點點添進去的。今日才放多了些，且和香一起燃盡了，奴婢已叫人將香灰倒了，無人看得出來。”
長公主卻並未再答話了，她只喃喃道，“只我一個人了。”
上一代爭權之人該死的都已身死，長公主沒有了父母，沒有了丈夫，也沒有了弟弟。
馮姑姑沈默一瞬道，“太晚了，您該睡了。”
長公主漠然垂下眼，“的確太晚了。”
從前在深宮艱難長大的種種終究已成過去，在漫長的時間中，姐弟之情早已被磨滅得不剩什麽。
所以便像沈含月說的那般吧，不難過，何必強裝流淚。
一代皇權落幕，如今上演的，已不是長公主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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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貴妃面上表情逐漸凝固, 隨後她僵硬道，“您說什麽？太後，薨了？”
此間宮人侍衛這才紛紛緩過神來, 一時間驚惶不安。
長公主平靜啊了一聲，“太後身子不好已久, 我一直在旁侍疾。方才她老人家聽聞陛下遇刺的噩耗，一時沒撐住, 常理之中的事罷了。”
宜貴妃奇異看著長公主，仿佛她不是皇宮內尊貴的女人, 而是什麽冷血的怪物。
長公主對周遭血腥都似視而不見一般，她接著溫聲道，“清平縣主。”
沈含月壓下心中驚愕，她此刻萬分敬佩長公主的果決。沈含月並不相信太後是因突聞噩耗身死, 這裏頭定然還有長公主的手筆。長公主如今這般情態，是不打算再偽裝成從前那般的嫻淑長姐了。
沈含月低聲應是，她一動，白虹便擡頭去看她。
沈含月擡腳緩步向外走，宜貴妃面色陰晴不定，她沈聲問長公主道，“殿下是要帶她去哪？淩玉朔是反賊, 她身份不簡單, 恐怕不能叫殿下隨意處置。”
長公主耐心道，“自然不能。不過我觀貴妃的模樣, 不像是能問出東西的樣子, 縣主暫先留到我宮中禁足, 你們要問什麽，隨時來便是, 如何？”
長公主這是要保下沈含月，宜貴妃不明白沈含月究竟哪裏得了長公主青眼，她咬牙道，“事關朝堂，您怎能如此憑自己心意胡來？”
長公主忽而笑了笑，“我若是貴妃，可沒心思在這盯著個小丫頭不放。”
宜貴妃沈下臉，“長公主這話是什麽意思。”
長公主不緊不慢接著道，“都已到如此地步，餘家掌控上京，此時便更該為璟王將路都鋪好，以免再生變數。日後璟王繼位，皇後也是他的母後，貴妃應當也不想再同皇後日日相對吧？況且太子怎麽都算正統，若想要一勞永逸，現在便更該想想法子才是。畢竟都已舍去了一個公主，此時還辨不明局勢，那當真是得不償失了。”
長公主看向宜貴妃沈吟著道，“此時上京誰都想分一杯羹，或者說貴妃也想璟王繼位後如同先帝當初一般？若貴妃不在意，我倒真也有些懷念從前與先帝一同議事的滋味。”
宜貴妃連連冷笑，“殿下這是在威脅本宮了？陛下曾多次提及年幼時與長公主相互扶持的情誼，姐弟之情一直印在陛下心中，可如今陛下被刺身亡，您竟絲毫不傷心，本宮當真大開眼界。”
長公主靜默一瞬，她大方承認，“你也說我與先帝是姐弟，先帝待你、待兒女是何情誼，我待他便是如何，一脈相承。”
說罷長公主似是當真覺著累了，她看也不看沈含月直接轉身，“走。”
白虹亦步亦趨跟在沈含月身後，宜貴妃動也不動站在原地，這一次她沒有開口阻攔。
長公主走得很快，她緊緊閉口不言，沈含月也不敢出聲打攪。雖然長公主面上承認得痛快，可皇上駕崩，她還是再也沒了以往的和善耐心，滿身都寫著厭煩。
她二人剛剛離開此處，小太監便連滾帶爬沖過來，他原本應是要朝著破敗殿宇去的，可路上見著長公主與沈含月又趕忙停下。
小太監跪地涕淚橫流哭嚎道，“殿下，殿下，太後娘娘她——”
長公主柔柔一笑，“太後薨逝，我知道了。宜貴妃在裏頭，你去通傳吧。”
小太監瞠目結舌看著長公主輕飄飄從他身邊走了過去，沈含月頭皮一緊，繼續保持緘默。
長公主走出幾步忽然開口，“陛下與太後一夜之間接連身隕，這是國喪，你不哭嗎？”
沈含月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她垂眼緩聲道，“殿下心中難過是自然，可臣女心中不難過，哭不出來。”
長公主反問她，“你從哪裏看出我難過？”
沈含月恭謹道，“臣女看錯了。”
長公主帷帽下隱藏的雙眼微紅，她深吸口氣道，“你膽量不小，但願我今日帶走你的這份情誼，日後能帶來相應回報。”
不知是否是長公主看錯，她竟從沈含月面上看出了點狡黠來，“長公主不會看錯我的。”
長公主未置可否，兩人一虎只憑借一盞微弱燈火行走於暗夜。
子時將過，雖長夜依舊漫漫，可眼下已是嶄新一天了。
千牛衛統領被皇上任命護送璟王離京，眼下千牛衛只有左府將軍。不過若是千牛衛人手齊全，餘浦和還真不一定能將人全都糊弄過去。
餘浦和堂而皇之站在禦案後，燈火煌煌照亮桌上攤開的明黃聖旨，那上面寫了繼位的人選是璟王。
進出立政殿的人手多而不亂，餘浦和沈住氣問道，“玉璽可找到了？”
那人恭敬立在一旁道，“已在先帝寢殿尋到。”
餘浦和點點頭，如今只差這一步，這t封假的聖旨就會變成真的了。
餘行看著好似大夢一場，“陛下竟當真未曾留下傳位聖旨，父親，咱們贏了。”
餘浦和的笑意一閃而過，“哪兒那麽容易，朝中這幫老臣可不是好糊弄的。”
餘行顯然也想到林閣老與沈定等一幹臣子都不是璟王的人，他面色陡然狠厲，“只待聖旨宣召，璟王便是正統，千牛衛與禁軍只聽從皇令，屆時若還有人不服，殺之不留後患。”
餘浦和目露讚許，“政權疊代必然要流些鮮血，你很果決。”
餘行定了定神道，“都是為了餘家。”
餘浦和長嘆一聲，“是啊，若非如此…”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下人終於急匆匆帶來了玉璽。
餘浦和接過，毫不猶豫按到聖旨上。
餘行緊緊盯著餘浦和手上動作，待那枚鮮紅印記蓋到明黃綢緞上後，他不由得漸漸激動起來。
假聖旨變成了真聖旨，餘浦和將它輕輕拿起，面色幾近陶醉。
玉璽還放在桌上未來得及歸位，外頭來了個小太監大聲哭泣，“餘閣老，不好了！”
餘浦和眼神很冷，“說。”
小太監嗚咽道，“太後娘娘聽得陛下遇刺，一時承受不住打擊，薨了！”
餘行失態轉回身，餘浦和皺眉問道，“怎麽回事，長公主不是一直在旁侍疾嗎？”
小太監擦淚道，“正是如此！長公主突聞噩耗，一時間心緒起伏，太後看出不對非要長公主說個清楚。陛下駕崩的消息一出，太後便…”
若真按小太監所說，太後應是在鳴鐘前得知此消息，可直到現在才有人前來通報，時間顯然對不上。
餘浦和沈吟一瞬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太監淚眼朦朧地退下，餘行凝重開口，“父親，這分明是長公主…”
“罷了。”
餘浦和面色恢覆平靜，他將聖旨收好，“長公主的婚事有太後在其中摻了一腳，後來她退縮長公主府不出也有那親事的緣故。如今長公主顯然心裏只顧著淳寧郡主，太後卻還拿淳寧公主的婚事作筏子妄想舊事重演，長公主必然不可能再忍。”
餘行猶豫道，“那我們不管了嗎？”
餘浦和慢條斯理道，“只待璟兒繼位，一切都可慢慢解決。”
他將聖旨拿在手中，“傳百官進宮，宣讀繼位詔書。”
餘浦和還是心急，他迫不及待要將此事塵埃落定。餘行頓了頓道，“是。”
千牛衛左府將軍只認皇權，詔書是真的，先皇屬意璟王繼位的旨意很快傳遍上京。當然也有反對的聲音，可被禁衛當殿斬殺兩人後，眾人都不再多作聲。
餘浦和立在殿內最前端，他緩緩看過一眾跪趴在地各懷鬼胎的臣子，“淩氏逆賊，刺殺先帝後出逃，我等必將誓死討伐異黨反臣。沈定與淩家來往過密，潁川縣伯府上下全家圈禁府中，非召一步不得出。”
眾臣心中都明白這是餘家在鏟除異己，可兩顆人頭還滾落在地，無人敢吭聲。
餘浦和最後道，“待璟王回京便準備繼位大典，可還有大人有異議？”
下方一片安靜，餘浦和滿意頷首。
沈含月到鳴鸞殿後，一直在屋內等待的謝朝寧猛地站起身朝兩人小跑過來。
“母親！”
長公主摘下帷帽，任憑謝朝寧緊緊抱住她，長公主低頭寵溺拍拍謝朝寧的頭，“寧兒可是自己留在殿中，害怕了？”
謝朝寧不好意思地站直，見沈含月跟在後面不禁眼睛一亮，“月姐姐！”
長公主沒有糾正這個稱呼，她坐到一旁和緩開口，“陛下與太後都去了，外頭現在很亂，寧兒不要到處亂跑，知道了嗎？”
謝朝寧看起來有些難過，卻並不驚訝，“方才來人，我才知道太後竟然也…”
長公主真的把謝朝寧保護得很好，太後和長公主的齟齬她都不知道。謝朝寧性子純善，她還會為一個沒有感情住在深宮裏的老太太難過。
長公主面色當真算不得好，沈含月體貼開口道，“這樣的事誰都預料不到，生死有命，無需太過傷懷。”
謝朝寧也看出長公主今日情緒不對，長公主一直盯著身旁茶盞出神。
沈含月往一旁讓了讓，身後白虹徹底暴露在燈燭光線中，謝朝寧這才看見沈含月後面還跟了個白虎，她驚呼一聲，“月姐姐今日進宮怎麽還帶了…”
沈含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被關押扣在宮中，是長公主將我帶回，我才得以禁足在鳴鸞殿。”
謝朝寧也不是傻子，皇帝駕崩她就知道事情要糟，沈含月能在鳴鸞殿還算是不錯。
謝朝寧努力忽視白虹面上大片血跡，她由衷高興道，“那月姐姐可以和我住在一處了。”
長公主不知何時，目光一直落到她二人身上。聽謝朝寧說要同沈含月住在一起，長公主半晌才道，“明日叫人把你的貼身婢女帶過來吧，不然沒個人伺候，不方便。”
沈含月真心實意困惑起長公主為何今日這般體貼，可長公主看著懶懶的不想理人，沈含月將滿腹疑問吞回，屈膝行禮應是。
等著沈含月和謝朝寧都走了，馮姑姑這才慢慢從角落裏出了來，“長公主待縣主用心，她會感念您這份情誼的。”
長公主卻嗤笑一聲，“感不感念的，隨她去吧。”
馮姑姑一怔，長公主半晌才面色覆雜道，“幫她一把，也虧不了我什麽。”
就當是幫了從前的自己了。
長公主疲累萬分，她慢慢從榻上站起，馮姑姑要去扶她，卻被她給推開了。
她身上冷得很，馮姑姑只聽她道，“太後宮裏的香，處理了嗎。”
馮姑姑默默應道，“那毒劑量小，從前都是一點點添進去的。今日才放多了些，且和香一起燃盡了，奴婢已叫人將香灰倒了，無人看得出來。”
長公主卻並未再答話了，她只喃喃道，“只我一個人了。”
上一代爭權之人該死的都已身死，長公主沒有了父母，沒有了丈夫，也沒有了弟弟。
馮姑姑沈默一瞬道，“太晚了，您該睡了。”
長公主漠然垂下眼，“的確太晚了。”
從前在深宮艱難長大的種種終究已成過去，在漫長的時間中，姐弟之情早已被磨滅得不剩什麽。
所以便像沈含月說的那般吧，不難過，何必強裝流淚。
一代皇權落幕，如今上演的，已不是長公主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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