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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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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潮流

為著海防一事, 朝廷裏熱鬧了好些天——畢竟這也算得上許多人的“衣食所系”。

而利益的不同便直接反映在了訴求的不同上:有人言之鑿鑿地說“海禁一開,後患無窮”;也有人思考得出的結果是“開海後若治理得當,未嘗不是沿海小民的一條生路”;還有不少只想和稀泥的人, 以“不知之事,實難妄言”為理由,在這幾次朝議中全程做木頭人。

但總體說來,大部分人還是抱著支持禁海的態度;至於這其中有多少人是出自“體貼上意”才附和禁海政策, 那就只有他們自己才清楚了。

“海防”一事成為朝廷熱點話題帶來的影響,是許多對此事原本一無所知的中層官員甚至消息靈通些的普通人,像簡則和文懷理這樣的,都開始發表自己對這件事的意見了。

只是他們在提起這件事的時候, 並沒有幾個把重點放在沿海百姓身上的——那對一生基本都在京城度過的他們來說,太遙遠了;他們說這些事,無非是為了顯露自己的見識,或者尋求他人的認同。

這些事在轉了兩三道手之後, 方才成為內宅女眷們閑談時一個不大不小的話題;而當這樣的話題終於傳到一門心思帶孩子的蘇曉星耳朵裏時, 已經是十月二十三日。

如今已經六個月大的大錘, 比夏天的時候更要閑不住了:每天只是出於禮貌才睡兩三個時辰的覺, 剩下的時間一定要有人陪在他身邊和他聊天玩耍, 他才不會哭鬧。

至於陪伴他的人選, 大錘反而是不怎麽挑剔:乳母也好,凝綠也好, 當然, 如果是蘇曉星本人就更好了——誰叫她這些年來,順便就練成了給小孩子講故事的技能呢?

在大錘目前的認知裏, 蘇曉星還停留在“與自己關系很好的大人”這一層面。

他現在還只能發出幾個除了自己沒人能懂的音節,自然也就不明白在那個獨一無二的“阿瑪”之外, “額娘”指的是誰,“娘”又指的是誰。

他不明白,蘇曉星卻早就覺得這其中的不妥之處了:“姐姐這樣教他,恐怕不太好。”

在她身邊,正樂呵呵地教大錘說話的兆佳丹若不以為意:“有什麽不好的?妹妹你別多心,這麽叫著也不過是為了讓孩子快些張口說話罷了,等他大了,再教他改口也不遲……”

“況且,”兆佳丹若的視線從大錘那裏轉移到蘇曉星身上,話鋒也是一轉:“照你如今這門都不出的樣子,這孩子就算是一輩子都叫你娘,也沒幾個人能聽見……你又何必擔心?”

這話不像是丹若姐姐能說的出口的。

蘇曉星與她對視一刻,終究是無奈地笑了笑:“姐姐如今,怎麽還學著為人做說客了。”

兆佳丹若此番前來的確是為了傳話,既然蘇曉星已經看出來了,她也就把話挑明:“但願我這個說客能勸得動你——我瞧著屋東頭小架子上的那幾本書,上面已經落了一層灰了。”

“就算咱們再怎麽坐困愁城,該來的人和事也總是要來的,對不對?”

“就算話是這麽說……”相比於不明內情受人之托的兆佳丹若,蘇曉星心裏想的事情可就更多了;誇張一點地說,在今天這個時間點上,她又一次有了幾年前二廢太子時的那種感覺。

她仿佛看到歷史的浪潮正向她襲來。

這幾個月裏發生了不少事:被她怒噴了一頓的弘昌,現在跟受了什麽刺激似的開始發奮圖強;凝綠家裏給她送來了一筆錢讓她自己攢著,而這些錢的代價就是她的兄長和三叔已經開往陜西待命了;太後老邁多病,皇上在請來她娘家科爾沁的蒙古王公的同時,也開始留意蒙古各部的適婚青年和宗室裏年紀差不多的女孩——修儀今年已經十三歲。

而她同樣也知道,在兩天後學士、九卿、科道齊聚的“聽政會”上,康師傅會用一番大聰明發言將“t開海”一轉為“禁海”——這是她的一塊心病,或者是任何一個回到這段歷史中的國人的心病。

“海外如西洋等國, 千百年後, 中國恐受其累, 此朕逆料之言。”

“又漢人心不齊, 如滿洲、蒙古, 數十萬人皆一心。朕臨禦多年, 每以漢人為難治, 以其不能一心之故。”

兩句話就說明了禁海的必要性,這是康熙身為“保良沖優”的古代統治者所具有的能力;可是,一味地閉鎖國門只顧禦下,最後的結果會是如何,早已刻在了蘇曉星的腦子裏。

這個泱泱大國不像她一個人,想自閉多久就能自閉多久;她必須趕在這一次“禁南洋”的歷史影響成為慣性下的“祖宗家法”之前——

時間不等人啊。

蘇曉星搖了搖頭,把這些亂糟糟的心思暫時都甩出腦海,這才正式回覆兆佳丹若:“姐姐說得對。”

她從大錘的手裏取回原屬於自己,但這些日子以來幾乎淪為玩具的那朵絨花,換了一個布老虎給他:“這孩子如今也不用像剛出生那會兒一樣精心照料著了……至於那些書,是我已經讀完了的。”

那是《漢書》的最後幾卷,蘇曉星把它們放在架子上時,大錘還在他母親的肚子裏——

她如今想起這些還是會心痛,但她要是再沈浸於這一點一滴的心痛,歷史的潮水就會淹沒她,然後一如既往地發展下去。

到時候,會有多少人比今年四月的她還要心痛呢?

蘇曉星不願去想:“明天我就把這幾卷書還到前院去。”

而到了第二天,蘇曉星從後側的小門邁進書房的那一刻,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氣氛包圍了她。

這張許久未見的桌案纖塵不染,上面擺放著的筆硯也不是疏於打理的幹癟模樣,筆被淘洗過,硯中有新墨;而在桌案的正中,放著一本書——是《三國志》的第一卷。

蘇曉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手中拭去灰塵的幾本書放在桌案的一角。

她扭頭向另一間書房看過去,卻被比一年前更密集的書架擋住了視線。

深呼吸總是要呼氣的,蘇曉星便在呼氣的同時,將這句話一並吐了出來:“……謝謝。”

書架後的房間裏沒有回聲,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在皇上連著兩天談起海防政策需要加以改變,最後甚至下旨命各部、省中有關官員深入商議此間章程再行回稟之後,朝堂上對於此事的議論逐漸平息。

但任誰都能得出這樣的結論:自康熙二十三年以來實行了三十多年的開海政策,將會有所變動了。

人人都明白這一回是要變,但沒人說得清還有沒有下回——

海禁還會放開嗎?下一次放開,又要多久?

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大清,就這樣懵懵懂懂地入了冬。

這一年的初雪時分,年家的東西又和之前每一年一樣,準時地送到了身在京城的年思蘊手裏。

看著和絮新奇又興奮地在擺滿蜀地特產的院子裏跑來跑去,年思蘊無奈地揉了揉額角:只要她人在這裏,年家的東西就會只多不少地送來,無論她想不想要。

畢竟,她收到的這些只是“孝敬”的一部分——那些牲畜鹽巴之類的東西一早就送進了廚房,而福晉也說了,今晚全家都去她的正院裏一起涮鍋子吃。

借著這些不算借口的借口,整天被關在書房讀書的那三兄弟也提前一個時辰溜出來了;至於他們為什麽有這麽大的膽子嘛……

“阿瑪今兒午後就被隆科多大人請到家裏去了,肯定趕不上這一頓鍋子,我一定要多吃幾口!”

弘晝有些沒心沒肺的高興;而弘歷雖然在一邊一聲不吭,但碗裏的蝦油、韭菜花和芝麻醬卻不知何時已經放好了……

弘時到底比他們兩個大了幾歲,在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不至於一心撲在吃上,而是用了幾分心思去聽長輩們的聊天。

“算了,也沒有個東西端到面前還不讓人吃的道理。”

四福晉也是在廚房都準備起來之後才得知胤禛出門的消息的:“何況是隆科多家,那一口吃食說不定比咱們自家還要好。”

“可不是嘛!”梅格格喜氣洋洋地把碗擺好:“妾身之前就聽家裏人說,如今這些大人們都喜歡往府裏請一位江南廚子呢,不過我也納悶……福晉您說,這江南的東西就有那麽好吃?”

福晉自幼是在京城長大的,對於梅格格的這個問題自然回答不了;好在她們這些人裏有人能解決這個疑惑:“李妹妹,你覺著是江南的飯菜有滋味些,還是咱們這鍋子吃起來快意?”

李側福晉自己都嫁到京城二十多年了,哪裏還記得江南的飯菜具體是什麽滋味,但福晉問話,又不好不回:“福晉這話放在平日,妾身還能回幾句;可今天一聽說要涮鍋子,這心思可早就飛到鍋子上了——”

話到此處,眾人都已經樂不可支。而在肆意說笑了一番後,她們才聽弘時提起來:

“兒子聽說隆科多大人這些天請了不少人呢……連弘皙都請過,而昨天請的,似乎是十四叔……”

桌上的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了一刻。

最後,還是四福晉撈出一片已經煮好的羊肉,夾給了弘時:“隆大人既是重臣又是皇親,來往廣泛一點也不是什麽壞事——快吃吧。”

對於皇家王府來說,這樣仍有缺憾的團聚已經實屬難得;而同樣是請客吃涮鍋,在京城的某一條胡同深處,則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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