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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鴻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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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鴻踏雪

“阿瑪, 肉我稱回來了,咱們什麽時候把炭點上?”

一個半大小夥子手裏提著兩塊還冒著氣的羊肉就沖進了胡同,一直到一戶人家的院裏, 才迫不及待地嚷嚷出聲。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正是十四五歲長身體的年紀,一年到頭卻也沾不上幾口葷腥,也就只有在這種家裏有客人來的時候,才能嘗嘗涮羊肉的味道……

在提著肉的少年風風火火闖進後院的廚房裏時, 一道渾厚有力的聲音也在後院裏響起:

“急什麽,今天你鄂大叔一家老小都要過來,可不得雇一輛大車?你看這日頭,還早得很呢!去, 廚房裏幫你額娘和嫂子打下手燒火去!”

少年明顯是有些不樂意的模樣,卻還是嘟嘟囔囔地轉身回了廚房——

他們家能在內城裏占上這麽一個小院落已經是祖上的餘蔭了,哪還雇得起下人;而額娘會自己去廚房,肯定又是看不過去何婆磨磨蹭蹭的手腳了。

何六和何婆這老夫妻倆, 與其說是他們家的下人, 還不如說是靠著他們家養老的;所以, 要是等著快七十的何婆把這一頓飯收拾妥當……

少年搖了搖頭不願再想:“何媽媽, 您還是回去歇著吧, 這兒有我就行了!”

中年人放下手裏的掃帚, 無可奈何地看著這小子咋咋呼呼地跑回去;而他這一擡頭,倒是瞧著有些眼熟——竟是那位當初在朝陽門自作主張放蘇曉星進城的“保大爺”!

說起這位“保大爺”的來歷, 還得花上一番功夫:他的本名叫做金保, 隸屬於滿洲正藍旗下;借著祖輩的光和自己的一身拳腳功夫,二十出頭就有幸被上頭選中, 成為了一名光宗耀祖的禦前侍衛——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他的祖上雖有戰功,但怎奈家裏的傳統一貫都是“多辦事少說話”, 不去維護那些本來就沒多深厚的關系,不去攀附那些拐彎抹角的權貴“親戚”,日覆一日下來,他也就在禦前侍衛的隊伍裏熬了三十多年。

或許,正是眼看著自己的前途已經到頭了,金保才會在半年前做出把蘇曉星一行人放進城的舉動;至於這次大膽舉動的後果……

這半年來,他的所有差事都被停了,每月的銀錢也理所當然地就成了最低的一檔。

可是他不後悔,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家人後,全家人也沒有一個提出異議的。

想到那個年輕女子焦慮的面容,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但就在此時,前門傳來的車馬聲打亂了金保的追憶。

這大概是客人到了門前。金保隨手把掃帚扔到了後院中間的柴火堆旁邊,拍了拍手,去前面迎接客人:

“鄂老弟,你們可算是來了啊!來來來,都進屋坐!”

在金保領著客人到正屋的廳堂裏坐下時,一個青年婦t人便恰到好處地進屋上茶——她便是那少年的嫂子,金保家的長媳。

提到這個,就不得不提一句如今金保一家還有幾口人了:不算何家老夫婦的話,金保和他妻子這些年曾有過五個孩子,可是頭裏的一兒一女都夭折了,排第三的小子便成了“長子”;這孩子前兩年剛取到媳婦,卻在今年以旗兵的身份去了西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所以,家裏就只剩下了金保夫妻,二人年近四十才得的“老來子”,以及這位剛進門不久的新媳婦。

只見這媳婦輕手輕腳地在來客手邊放上了茶碗,同時也親昵地問了句:“怎麽今兒不見小妹妹們來?”

“嗨,正要說這個呢。”

和金保之前“一家老小”的描述不同,今天的客人就只有一對中年夫婦。夫婦二人中的妻子似乎更健談些,接著這個話頭就聊開了:

“還不是你鄂叔這怪脾氣,整日催著家裏的小子們學文練武的也就算了,現在更是連姑娘們都不放過……哎呀,我真是,都懶得說他。”

金保聞言笑出了聲:“我知道鄂老兄家學淵源,文采斐然;但又何必把姑娘們都拘束起來,連串門子也不讓串了?”

“沒有的事……”那位面容清臒的中年人無奈地笑看了妻子一眼,卻並不急著反駁她的話:“是她們姐妹自己懶得出門,當娘的想了個借口,拿我來做筏子罷了。”

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和金保一家來往如此密切的人家,自然也是有著“夫妻恩愛,家庭和睦,只是男主人仕途不怎麽順利”這些特點的。

至於這位仕途不順的“居家好男人”,在如今的京城和官場裏,只算得上是眾多滿洲官員中寂寂無名的那一類;但他的名字要是被蘇曉星知道,肯定會引來一陣驚嘆——

鄂爾泰,今年剛補的內務府員外郎。

略微寒暄了幾句,金保的妻子就打發小兒子過來傳話:“都別坐在這裏用茶水填肚子啦,肉已經片好了,咱們換個地方邊吃邊聊吧!”

其實也沒有幾個人,但還是分了男女兩席——這倒不是什麽“重男輕女”的思維作祟,而是來自女人們的嫌棄:

“和這些老爺兒們坐一起沒話聊不說,連肉都搶不到幾片……咱們自己坐一桌,吃著不是更舒坦嗎?”

而被嫌棄的這幾位老少爺們也只能聽從安排:兩口鍋裏的炭都添好了,就這麽吃唄,還能發脾氣咋滴?

熱騰騰的白汽飄起來,讓整個屋子裏都充斥著令人食指大動的暖意。

金保的妻子把鍋裏最先煮好的那兩片上腦肉夾給了鄂爾泰妻子:“妹妹也別真惱了,女娃娃們也能學著讀書寫字是多難得的機會啊——既然鄂兄弟這麽安排,你也就放開手讓他去教吧!”

“我豈是不明白這其中道理的人。”鄂爾泰的妻子細嚼慢咽地吃著肉:“只是咱們兩家彼此知根知底,眼下是個什麽情況,咱們也都能看出些門道……我女兒們要是學了這些,能尋個好親事也就算了,可要是——”

她的話不再說下去,而一直在默默地幫著兩位長輩涮肉的兒媳婦在這個時候,總要說幾句開解的話的:

“嬸嬸別擔心,我記得大妹妹去年已經選過了?這兩年宮裏也不怎麽要新人了,小妹妹的事肯定也會順風順水的……”

她說到這裏,眼角的餘光下意識地就往隔壁那一桌上瞟了一下。

這年頭的已婚女性,最喜歡的事大概就是給人做媒了。

眼看著兩家有兒女年紀相近,長輩們習慣性地就開始點鴛鴦譜了——只是這話,身為小輩的她可說不得。

而這件現成的親事被刻意忽略很少提起,是有一些其他的緣故的。

“唉……”說起選秀的事,金保妻子的筷子不由得就頓住了:“是妹妹福氣大,孩子多半都養的活……”

眼看著話題要向不可控制的方向滑過去了,鄂爾泰的妻子和金保兒媳婦連忙你一言我一語地岔開了話題;至於那些傷心事,她們都是親歷者:

金保夫婦那個好不容易養到十多歲的閨女……

另一邊的桌子上,兩斤多的羊肉早已被一掃而空,金保只能往鍋裏下了半盤白菜:“說起來,我還沒正經地賀過老弟升遷之喜呢!”

“快別再提……”鄂爾泰聞言連連搖頭。

作為一個早十幾年就世襲了家裏的佐領職位的有志青年,他居然到現在才混到一個內務府的員外郎,這事說出來實在有些不太體面。

況且,這自成體系的內務府裏,也少不了拉幫結派爭權奪利的事情。

“年上茶水房的曹頎找過我,說要把他的小舅子送到慎刑司這邊學著做事——話是這麽說,但無非就是要個當差的名額而已。”

金保也是聽說過曹家的:“他們家也算是內務府出去的大族了,如今多少人放在江南安享榮華富貴……聽老弟的意思,你是沒答應這件事?”

鄂爾泰的臉上隱隱流露出一絲自矜:“這種事,任他們去找誰都好,但找到我這裏,就是他們錯了主意。”

“鄂叔這事我聽說過!”

之前一直在埋頭苦吃,現在才找到一個發言機會的少年聞聲開口:“我聽人說,今年秋天雍親王府上給鄂叔送禮來,托您辦件不太明白的事,您都給回絕了……”

說到這裏,他就像是看著戲文裏的“包青天”一樣看著眼前的鄂爾泰:“鄂叔,是真有這回事兒嗎?”

鄂爾泰沒有否認:“事情是有的,但也沒那麽大陣仗就是了。”

或許他又錯過了一個扶搖直上的機會,不過他堅信自己沒做錯。

而在這一方面,他和金保可以算得上是志同道合了——

屋外的飛雪似乎更大了些,柳絮般的雪片悄無聲息地落下來,堆積在這一片天地裏。

而屋內,金保翻出了一瓶他珍藏許久的好酒:“今天喜慶,孩子他娘,你們也過來——咱們一起共飲一杯,不為別的,就為這場幹幹凈凈的初雪!”

“好!瑞雪兆豐年,咱們盼著來年天下太平,吉慶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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