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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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蠱毒如同有了生命, 在狐妖體內肆無忌憚地亂竄。

玄月以神力強行渡入池蓁蓁奇經八脈中,將蠱毒逼得無處可游,悉數聚往天陰穴, 使得她整張臉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好像有東西快要刺破她單薄的皮膚, 從皮下噴薄而出。

大約半刻鐘過後, 池蓁蓁臉上的青紫愈發濃重,氣息漸漸變得急促不已。

玄月的額上浮起薄汗。

臉色也開始變得有些沈重起來。

蠱毒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魔氣, 兇狠霸道。

畢竟是宮雪臨死前的孤註一擲, 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對付。

他一時之間難以將它全數消除, 只能劃開池蓁蓁的天陰穴, 把蠱毒完全引到自己身上。

這番過程, 於兩人而言, 皆不亞於把體內的骨頭全部打碎重鑄。

甚至,比之還要更為痛苦。

昏迷中的池蓁蓁疼得五官都扭到了一起,嘴唇無意識地翕張,喉嚨深處發出微弱的哀吟,好不可憐模樣。

玄月皺了皺眉, 側目, 有些不忍再看, 手上動作卻未停。

這蠱毒侵入的不僅僅是人身, 是在一點點傷害本體,使得靈識陣痛, 牽連著五臟六腑好似都絞成一團。

對妖族而言,靈識受損受到的痛感, 比□□之痛要強上百倍千倍。

但於心不忍也沒辦法。

必須要將蠱毒拔出。

又過片刻,池蓁蓁咳出一口烏黑的血跡, 臉色便逐漸恢覆紅潤,不覆白紙那般脆弱易碎。

只是,那抹血跡濺到了玄月的白衣之上,襯得他的臉色晦暗不明,平白生出了點病弱感來。

蠱毒順利轉到了玄月身上。

神力一時之間無法將其凈化,他手掌“咚”一下撐到床沿上,勉力支撐著自己不倒下去。

……

不多時,池蓁蓁緩緩睜開眼。

四周的環境有點隱隱約約的熟悉感。

她無意識地思索了會兒,眼神凝固在某個點,驟然清醒過來,“噌”一下坐起身。

怎麽到這裏來了?

這張床……是她和晏知月……

池蓁蓁摸了摸身下的床榻,心裏頭百轉千回,咬了咬唇,竟生出了些故地重游的微妙心情。

只是,玄月去哪兒了?

她明明記得之前她是與玄月在一起的。

宮雪自爆肉身,血濺到她身上,使得她疼痛暈倒在玄月懷中。然後……

記憶中最後的聲音,是晏知月用靈力傳到她腦海中的話。

“要將你身上的蠱毒引渡出來……”

“……會有點疼……”

聲音清清冷冷,如玉石啷當,悅耳好聽,纏綿不絕。

池蓁蓁揉了揉額頭,幹脆利落地無視了最後幾句威脅。

她稍稍運了運靈力,感覺到自己體內確實沒有任何異樣,便支著上半身,從床榻上坐起來。

屋內仍有玄月的氣息。

他應當離開還沒一會兒。

池蓁蓁循著這道熟悉的氣息t,徑直下樓,一路穿過木梯、客堂,往客棧外快步追去。

京城內依舊是風聲鶴唳。

玄月並未出城,只是揀了無人的偏僻之處,靠在樹下,闔著眼,似乎是在閉目養神。

但池蓁蓁本非凡人,一眼便知,他周身氣息不穩,當是受了點內傷。

不重,但需要調整片刻。

這會兒,天色早已經黯下來。

烏壓壓的夜色如墨般濃重,唯有稀薄的月光穿透雲層,憐憫地落下幾許,若有似無地灑在玄月的眉梢眼角、嘴唇睫毛上。

他身上依舊是那般出塵氣,就像是玉做的人,與凡夫俗子大相徑庭,超然獨立。

因而,亦顯得疏離,仿佛無論誰都無法靠近。

池蓁蓁站在不遠處,忍不住盯著欣賞了會兒這男子的姣好容貌。

直到玄月率先睜開眼,出聲:“傻了?”

聞言,池蓁蓁笑了一下,回嘴道:“我倒是還沒傻,就是不知道神君是不是傻了。堂堂一位三界上神,竟然會在九州受傷。我從前還當神是無所不能的呢。”

畢竟,連陰狠毒辣的尹祁都忌憚他,沒能在他歷劫時將他鏟除。

“……”

玄月沒說話。

靜默幾息,池蓁蓁就覺得沒什麽意思,嘆了口氣,走到玄月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頓了頓,她覆又低聲開口道:“你為何要如此?……既然已經費心救了我,更應當討功才是。”

她不是傻子,往深了想想,基本就能猜到今日之事,是尹祁做的一場局。

宮雪不過是一介凡人,哪怕煉化出魔身,血肉也無法損傷玄月分毫。

人與神、魔與神。

幾者間的力量差距就如溝壑天塹,難以跨越。

泰半是尹祁相助,算到玄月會來九州尋她,故意派了宮雪前來,又在她身上使了什麽法子,將她利用到最後分毫。

尹祁自然不會是想害死池蓁蓁的。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就是玄月。

宮雪是利用的對象。

池蓁蓁亦是。

……

玄月已經調息了半晌,此刻,面色與往常無異,依舊是清清冷冷、高不可攀的雪蓮。

他擡起頭,平靜地與池蓁蓁對上視線,慢條斯理地開口道:“你本就是本君的人,有何邀功的必要?”

她對他許下生生世世的誓言。

他將她納入麾下,占為己有,守護她的性命,自不可叫她受傷痛苦。

聞言,池蓁蓁無語地瞪了玄月一眼,又往前一步,屈身,手掌搭在他肩頭。

她用靈識探查了一番,確認玄月已然無礙,只是稍有些虛弱。

她收回手,輕聲道:“回神域罷。”

以義父的性子,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定然還有後招等著他。

九州不安全。

回了神域,義父就鞭長莫及了。

玄月沒動,只是瞇了瞇眼,突兀地啟唇問道:“池蓁蓁,如今,你站在誰那一邊?”

池蓁蓁嘆了口氣,搖頭,悶聲悶氣:“我既不想你死,也不想義父死。”

玄月:“……若是維持現狀,九州的百姓當如何?”

池蓁蓁避開他的目光,啞聲作答:“這與我何幹?”

……不。

其實不是這樣的。

她打心底也覺得,魔界封印必須封上,不能再叫這亂世繼續掠人性命了。

且,這樁事在不久之前,才剛與溫月說過,要一起想想辦法。

只是,這並不代表,她能在尹祁和玄月中間做出選擇。

一邊是千年相伴的義父。

一邊是愛慕之人的真身。

池蓁蓁只希望,兩人都能好好地活在這三界內。

為此,無論讓她付出任何代價,她都無所畏懼。

-

不知是不是因著蠱毒未清的緣故,玄月並未即刻領池蓁蓁返回神域。

甚至,竟帶她在京城內暫住下來。

兩人如尋常夫婦一般出入,短期內,未曾引得任何懷疑。

只是日子長了幾天後,他們身上的異常,到底是招來了京城內守城的能人異士。

畢竟多事之秋,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使得周遭變得危機四伏。

正午時分。

池蓁蓁揉著眼睛,隨玄月一道下樓。

客堂中央,端坐著一道身影。

男子看起來年歲不大,不及而立,模樣清朗溫潤,穿著靛青色的外袍,看起來頗有幾分似曾相識。

池蓁蓁腳步一頓,驟然清醒幾分。

恰好,那人也同時仰起頭,與她對上視線。

他“唰”一下站起身,手裏不知何時已經握緊了劍,厲聲喝到:“……妖女!竟然是你!”

池蓁蓁:“……”

男子正是劍宗弟子,青落。

曾經還奉珠青之命追殺過她。

不過,最終,青落還是選擇了以九州安危為先,帶人一起去探查封印。

雖然沒能趕上什麽,到底是恪守了最初修煉的道心,誓要守護九州安危、保護百姓。

晏知月在時,青落處事低調,但已經展現出可靠為人。

玄月回歸神位,魔族還在繼續為禍人間,各門各派損失慘重,亦是青落扛起了劍宗的大旗,一直死守越陽山,才讓宗門有了喘息之機,直至如今起覆。

青落與池蓁蓁算不上“故人”,但卻也並非陌生人,不至於當面不識。

他一聲“妖女”,令池蓁蓁有些啼笑皆非,忍不住看向玄月。

誰曾想,只是眨眼的功夫,玄月已然不見蹤影。

池蓁蓁愕然瞪大了眼睛,目光四下轉了幾圈,仍舊沒找到他的身影。

不過,玄月顯然是在的。

他用靈識同池蓁蓁交代道:“不可叫他看見本君。”

池蓁蓁:“……”

池蓁蓁:“哦。”

想想也是,玄月容貌曠世昳麗,與劍宗的大師兄晏知月又別無二致,雖然他在珠青面前未曾顯出模樣,但很難不讓人聯想。

若是神明在世,卻不能憐憫世人的苦難,任憑眾生掙紮在水深火熱中,叫人如何繼續信仰神明?

池蓁蓁斂了心神,不再多想,專心應對面前這個怒氣凜然的男子。

她主動開口:“你是劍宗之罷?許久未見,宗門內一切可好?”

青落聽了,只覺得愈發憤怒,“妖女!你殘害珠璇師妹不止,又害死知月師兄,毀壞神器碎片,給越陽山招來魔物……竟然還敢明目張膽在京城內逍遙?!”

池蓁蓁笑了一下,“我沒有明目張膽啊,我每天都呆在客棧內,不曾拋頭露臉,明明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

青落:“……”

這話倒無可辯駁。

今日,確實是青落主動尋上來的。

前些日子,那兩位返回京城,察覺到京城內有異樣,亦蔔算出九州的破局之法、恐與此次異樣之人相關,便由青落率先前來探聽情況。

那兩位正是九州正道新的騏驥,在各處設下陣法、抵禦魔族的天才少年。

他們倆的話,如今,已然無人會懷疑。

可怎麽可能是池蓁蓁呢?!

青落只覺得狐疑,不僅僅是所謂的“破局之法”,更有對池蓁蓁乍然出現的疑竇。

九州紛亂,妖族似乎並未參與其中,看起來也未與魔族結成同盟。

她明明是一只狐妖,這種時候,為何會跑來九州呢?不怕被殃及,陷入險地嗎?

還是說,她根本另有所圖……

倏忽間,青落握緊了手中劍,蹙著眉,渾身緊繃,愈發戒備起來。

池蓁蓁一點都不怵,依舊站在樓梯上,抱著手臂,倚著欄桿,笑吟吟地望著他,“小道長,你動不了我的,連你們大師兄晏知月都殺不了我,我勸你還是放下劍。他鄉遇故知,我們倒是可以一同喝一杯。”

正好,她也有事想問問青落。

正道弟子不易碰見,既是送上門來的,自得想法子打聽打聽。

玄月曾說過,萬事萬物,是生是死,都會有自己命定的軌跡。此乃天道法則,就算是神也無法妄加幹涉。

既然如此,解法必然就在九州之內。

凡人雖看起來弱小,但卻也磕磕絆絆地存活了數千年,未嘗不能撼動魔族之力量。

池蓁蓁不忍這情形繼續下去,想要助他們一臂之力。

偏偏,青落並不領情,甚至顯出羞惱意味來,大喝一聲道:“妖女還想迷惑誰?!我今日定要將你除去,為無辜之人報仇!”

說完,他持劍攻上來。

池蓁蓁嘆了口氣,身形一晃,“噌”一下蹦出了十步之外。

她立在客棧大門邊,沖著青落遙遙揮手,“那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好啦!”

話音落下,驟然間,紅衣少女已然如一縷風一般消失不見。

……

沒有玄月管制,池蓁蓁瀟瀟灑灑,獨自在外頭晃了一整日。

許是因為那兩位回來,城中的氣氛比前幾日好了不少,街上也熱鬧了些許,至少能間或地看到有行人來來往往。

想了想,她還是決定到之t前那間茶肆去打聽消息。

這回,茶肆內無人在尋釁吵架。

老板請來了一位說書人,將一些民間傳言編成了故事,用來吸引茶客。

今日講的竟然是晏知月的故事。

“傳聞中劍宗那少年,名晏知月,乃是劍宗上一任宗主之子。他身量頎長,生得劍眉星目。往日總在夜間行動,喜穿黑衣,因為妖物的血濺在黑衣上,不易被人察覺……”

“……”

簡直胡說八道。

晏知月一年四季都只穿白。

他的長相也同“劍眉星目”關系不大,是絕對柔和的美貌,偶爾甚至會叫人生出一種雌雄莫辨的感覺。

若是換作女裝,或許早已名動天下。

只是,他的性子實在冷淡,氣質又飄然出塵,毫無女氣,只顯疏離。

池蓁蓁低低地笑了一聲。

臺上,說書人還在繼續:“那晏知月身懷神劍龍淵,在歷練時被狐妖盯上。那狐妖覬覦神劍,臥薪嘗膽潛入越陽山,伺機偷走神劍,打傷晏知月,逃之夭夭。”

“……”

怎麽還有她的事兒?!

“晏知月心懷蒼生,雖無神劍庇佑,卻毅然決然加入到劍宗抵禦魔族的行列中。最終卻又被那只狐妖陷害,在魔族來犯時,命隕越陽山……”

“如今,正道門派已後繼有人,但無一可堪比當年的晏知月。少年英才,可悲可嘆啊!”

池蓁蓁預感到,馬上就會有人開始罵她。

讓她自己這般聽著別人罵自己,想來實在好生沒趣。

她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下一瞬,腳步卻又頓在原地。

因為,那說書人話鋒一轉,竟然說上了旁的事:“若是神劍龍淵尚在世間,那魔族封印,或許就有機會重新封上,使得九州免受邪魔侵擾之苦……”

龍淵劍?

池蓁蓁思忖了一會兒,陡然明白過來。

尹祁告訴過她,魔族封印是千年之前,三界大戰後,神域以上古神器之力封上的,一般情況下無法撼動。

他也是琢磨了千年,才找到那尊青銅鼎。

並以九州的王族血脈為祭,沖破神域的力量禁錮,打開了神器的封印。

上古神器在世間已無存,散落的神器碎片也已被尹祁一一毀去。

而龍淵,就是上古神器的碎片煉化……

池蓁蓁心念微動,垂眸,看向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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