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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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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當年

夜色無邊, 四面籠罩著寒意。

單長羿將窗戶緊緊關上,回頭瞧見裹得厚實的明月尋抱臂仰躺在椅子上,一副天上地下唯她獨尊的高傲和嬌蠻模樣。

她不滿地踢了一下桌角, 像是試圖恐嚇他,“你是小孩子嗎?吃飯還要讓人催讓人哄?”

“我吃了。”

“兩口你就飽了?”她不可置信, “你怎麽長這麽高個的?”

單長羿啞然失笑,自然地朝她走近。

卻見她抄起桌上的筆,指著他囂張道:“站那, 不許過來!”

“為什麽?”

明月尋若有所思地轉著筆, “我管不了你,那就得去找個管得了你的人。”

她話音一落, 起身拉著他就往外跑。

“你慢點!”他著急道。

迎著風雪,憑著模糊的記憶,明月尋在皇宮裏七繞八拐,艱難地找到奉鳴殿。

也就是皇室祠堂。

除夕那天, 她陪單長羿來祭拜過,所以對位置有些印象。

“咳咳咳!”

她停下腳步,喘不過氣來, 站在寒風裏, 只覺又冷又熱。

單長羿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望向大殿的方向。

守夜的宮人頗為訝異, 連忙上前,“見過太子殿下, 寧安郡主。敢問, 二位為何此時到來?”

“噓!”

明月尋緩過勁來, 朝宮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不打算解釋, 直接拉著單長羿繼續往裏走。

供奉牌位的大殿中點著上百支蠟燭,火苗的影子倒映在來者的臉龐上。

“皇後娘娘……”明月尋小聲喚道。

她本欲揚聲大喊,但一闖入這滿屋牌位的死寂氛圍,就覺得大聲實屬不敬。

同樣被氛圍感染的還有單長羿,他的目光呆滯地落在了無聲息的母親牌位上,悵然若失。

明月尋躡手躡腳上前點香,舉過頭頂時嘴裏念念有詞,而且表情豐富。

這個樣子的她,單長羿從前見過。她跟娘親告他黑狀的時候就是這樣,一會兒委屈一會兒氣憤,最後以得意結尾。

“你娘叫你跪下。”她拜完後盤腿坐在了蒲團上,側目道。t

他順從地點點頭,雙膝落於蒲團。

“你聽到了嗎?”她又低聲問。

“什麽?”

明月尋煞有其事道:“皇後娘娘在批評你。”

她神情正經,“說你一點都不乖,連照顧自己都不會,害她到了天上還要為你擔心。”

單長羿微微怔楞,許久沒有反應。

視線垂落,盯著自己腰間懸掛的玉佩。

“對不起。”他道。

明月尋嘆了口氣,“只是認錯,但絕對不改對不對?”

她剛感嘆完,就被掐上了臉。

這個語氣太像了,令單長羿哭笑不得,“你不要學我娘的語氣跟我說話!”

“你松手!”

他不僅不罷手,還更用力了。

“皇後娘娘你看他!”她哭訴。

單長羿默默收回,將作案的手藏到身後,神色無辜,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罵你呢,你好好聽著!”她提醒道。

“哦。”他不服氣地敷衍道。

仿佛真的有第三個人存在一般,兩人默契地保持著乖巧。

良久,明月尋用胳膊肘戳了戳他,“你聽懂了嗎?”

單長羿悶哼一聲,配合道:“聽到了,以後不欺負你就是。”

“還有呢?”

他一頓,扭頭問:“還有什麽?”

明月尋直起腰,傾身附在他耳畔,小聲道:“她還說,讓你不要再和陛下置氣了,她不想讓你總因為她生悶氣。”

單長羿怔怔望著她,“是……勸我原諒嗎?”

她楞了楞,仰面與他對視,聲音溫柔,“原諒的話,做不到也沒有關系,畢竟也強求不來。娘親只是希望你時常想起她,但如果每次想起她,你都會難過的話,就不必了。”

他神情恍惚,記憶裏的娘親也是這般溫柔。從不苛責他,甚至從不鞭策他,因為她對他唯一的期待,只是平安和快樂。

“都說了不要學我娘講話!”

他回過神來,再次揪上她的臉。

“松手!”明月尋試圖掰開,無果便又故技重施,“皇……”

只是這回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捂了嘴。

“唔!”她不滿地瞪他。

而單長羿卻俯身將她擁入懷中,悵然低語,“我知道了。”

明月尋身體一僵,不再反抗。

她目光直視的方向,便是皇後娘娘的牌位。她眨了眨眼睛,似是和不存在的第三個人打了個招呼。

他們離開時,守夜的宮人才敢向已經等候多時的單帝行禮。

單帝從門扉後現身,依舊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自己駐足在門前,看著手牽手走過雪面長廊的兩個孩子漸漸消失身影。

——

翌日,丞相府。

對坐煮茶,韓丞相一邊搗著茶葉,一邊不緊不慢道:“若能得小王爺這樣的貴婿,自然是我的榮幸。朝中非議什麽的,想想辦法,籌劃一番,也不是不能擺平。只是……”

與他對坐的明月卿姿態散漫,面無表情,“丞相大人有話可以直說。”

韓丞相笑笑,像個和藹的長輩,但說出話卻極具鋒芒。

“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小王爺這個身份,應當也有所了解。我既以將女兒嫁給豫王,便是和他一條船上的人,與太子殿下……勢如水火。”

“豫王並無治國之能。”明月卿直白道。

韓丞相嘆了口氣,“咱們如今的陛下,也沒有小王爺口中的治國之能。可咱們大黎,不也是國力強盛,風調雨順嗎?”

明月卿的食指有規律地敲打在自己的膝蓋上,“那是因為陛下有個從小就能擔大任的好兒子。”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丞相大人這樣的能臣輔佐。”

“不敢當。”韓丞相笑著將茶葉倒入壺中,“不過,倒也不是我吹噓,太子殿下未涉政前,陛下只信任我。我也沒有辜負聖上期望,那時的大黎也是國泰民安。”

明月卿挑了挑眉,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韓丞相狀似無意地掃視過他的神情,繼續道:“不知道小王爺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丞相大人該不會想說,即便豫王沒有治國之能,但他的老丈人,您,有自信能幫他穩住朝綱吧。”

“而且!”韓丞相忽然揚聲,“豫王將來,說不定也能生出一個像太子殿下這般出色的孩子。”

明月卿冷笑一聲,“丞相大人野心不小啊。”

韓丞相似無奈道:“有的野心,是貪婪催生。可有的野心,卻是為了這條小命,不得已而生出。”

“此話怎講?”

“咱們陛下耳根子軟,今日能聽我的,明日就能聽別人的。”

韓丞相神情坦然,“樹大招風,這朝中有太多人想要我的命了。我若不能把權力握在自己手中,又如何能安穩入睡呢?”

他忽又冷漠,“尤其是太子殿下,他看似溫良,卻從不心慈手軟。他覺得我擋了他的路,礙了他的眼,恐怕早就想除掉我了。”

明月卿不以為然,“丞相大人若是行得端坐得正,他也尋不出理由來發難,奈何不了您。”

像是聽了件很可笑的事情,韓丞相笑得前仰後合,失了端莊。

“小王爺初涉朝堂,這般天真也能理解。”

他想到什麽,又斂去笑容,正色道:“若要論身正不怕影子斜,誰也比不上小王爺的爹娘,前靖安王夫婦。可他們……”

“你什麽意思?”

見他欲言又止,明月卿像被點著了一樣,“我爹娘怎麽了。”

“小王爺真的覺得他們的死,是自裁謝罪?”韓丞相幽幽道。

……

“哎呦!”

在雪地裏打鬧的兩個小孩雙雙滑倒在地上。

兮兮自己爬了起來,還熱心地沖明月尋大喊,“姐姐這裏好滑,你不要過來!”

但明月尋還是過來了,不然趴地上的三皇子沒人扶,還會被兮兮趁機摁地上當馬騎。

扶起來後還給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卷袖口時,意外瞧見了他手腕上的圓形胎記。

她楞了楞,久遠的記憶從腦海裏閃過。她不動聲色地給他蓋上袖子,還叮囑道:“慢點跑,別摔傷了。”

“謝謝姐姐。”

他剛應下,便又火急火燎追著兮兮跑開。

明月尋想起來,從前也見過一小孩,有這樣的胎記,而且也在手腕上。

那時爹娘還在,正值宮變後塵埃落定之時。

大夫給她看過診時,爹娘抱進來一個還在繈褓裏的小孩,讓大夫趕緊看看。

她問那是誰,爹說,那是他屬下的孩子。

小孩的爹娘在宮變中遇難,所以他們將這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帶了回來。

大夫把脈時,她看到了小孩手腕上的圓形胎記。

她記得很清楚,因為在那後沒幾天,爹娘便在房中留下了愧對先帝的遺書,自裁謝罪了。

“在想什麽?”

單長羿突然出現,把她嚇了一跳。

他彎腰湊到了她面前,“想什麽這麽出神,我這麽大搖大擺走過來你都沒發現?”

“我……”明月尋斟酌一番,還是如實道:“我突然發現三皇子五歲了,可虞妃娘娘進宮不也就五年嗎?”

單長羿拉著她往屋裏走,“你別在外面呆太久,著涼了怎麽辦。”

進了屋他才解惑,“虞妃娘娘進宮前就已經懷有身孕了,進宮沒幾天就早產了。”

明月尋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荒唐吧。”單長羿輕笑,“柳妃一直拿這事說她不知檢點,跟她不睦的人也常拿這件事說道。不過她位分越升越高,也就很少有人敢蛐蛐了。”

她欲言又止。

“大膽點,這裏除了我沒別人。”單長羿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在想,這孩子是我父皇的嗎?”

“是你說的我可沒說!”她別過臉,趕緊撇開關系。

單長羿輕哼,“時間上確實倉促,可陛下都認了,誰又敢非議呢?難道一個可以坐擁後宮佳麗三千的人,還上趕著給自己戴帽子不成?”

明月尋點點頭,嘴裏呢喃,“後宮佳麗三千。”

她回頭目光灼灼,“你想要嗎?”

“沒興趣。”

他只覺後背一涼,絲毫不敢猶豫。

“可我感興趣。”

單長羿神情一僵,語氣森然,“你再說一遍?”

明月尋煞有其事道:“你看我,怎麽活也活不長,是不是該在有限的生命裏無限享受?要不……”

她表情認真,“你大度一點?”

“我直接去死,幫你給別人騰位置怎麽樣?”

“倒也沒這個必要。”她忽然覺得一陣陰涼。

單長t羿皮笑肉不笑,“你就算馬上要進棺材了,也只能埋我邊上。”

明月尋:“……”

怎麽聽起來毛骨悚然的。

“你不瘆得慌嗎?”

“沒關系。”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陽氣重,壓得住。”

做鬼都只能有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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