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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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信任
當靖安王府還在思考用什麽樣的理由拒絕進宮過除夕的時候, 此事便以聖旨的形式蓋棺定論。
帝王的熱情令他們難以抗拒，一不小心就會成為罪名。
明月尋抱著一個瓷壺跑進韓酉之院裏時，他正在細致地整理書簡。兮兮坐在桌上, 一手一個乳酪包，開心地晃著小短腿。
“進宮過除夕, 你會和我們一起去的吧。”
韓酉之回頭瞥了她一眼，“陛下都說了是家宴，我去算什麽。”
“算家人唄。”明月尋見他沒想法, 扭頭誇張道：“天啊兮兮, 你的酉之哥哥不把你當家人！他不想跟你一起守歲！”
兮兮一楞，忽地嘴一扁, “哇”的哭出來。
“你無不無聊！”韓酉之狠狠瞪她，又急著給小孩擦眼淚，柔聲哄道：“乖兮兮，你姐姐逗你玩的, 不哭了，我們不聽壞女人的話。”
明月尋笑容得逞，“既然是家人, 自然得跟我們一起去了。”
“我……”他目光躲閃, “不合適。”
“我說合適就合適。”明月尋很是霸道，“就這麽說定了！”
她將瓷壺放到桌上, 敲敲點明來意，“你等會兒不是要去東宮嗎？幫我把這個捎給殿下唄。”
韓酉之抱起兮兮, 一邊來回踱步, 一邊拍著她的背安撫。
“這是什麽東西？”
“青梅汁。”
明月尋大拇指指向自己, 略微得意，“我親手做的, 厲害吧。”
“呵。”他翻過一個白眼，“你親手做的的意思是，你親眼看著別人手作的嗎？”
“這真的是我親手做的！”
“算了。”明月尋懶得跟他計較，“畢竟也算半個家人嘛，本來還想給你也嘗嘗的，不過現在看，沒什麽必要了。”
韓酉之輕哼，“我可沒殿下抗毒，這福氣還是全留給他吧。”
“呵。”她微微昂首，雙手抱臂，“你知不知道你爺爺寫給我祖父的信上寫了什麽？他拜托祖父給你相看姑娘。畢竟過了這個年，你也二十有三了。”
他一楞，眼皮跳了跳，“什麽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明月尋嘴角微微上揚，難掩狡黠，“祖父問我怎麽看，我說，給你相看可是個麻煩事。既要滿腹詩書氣自華，又要端莊得體，落落大方，這可不容易找。萬一沒找對，挑了個像我這樣的，八成要被你三天一小訓，七天一大訓，知道的是做你的妻子，不知道的，還以為給你當孫子呢。”
韓酉之：“……”
他目光不善，咬牙切齒，“你下次再覺得你哥話術惡毒的時候，記得先反省一下自己。”
“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她笑容開懷，明媚動人。
有一瞬間，韓酉之感覺陽光從他身上掠過。
他晃了晃腦袋，將莫名其妙的感覺驅逐。
“我也該出門了。”他說著將哄好的兮兮交到她手裏，“免得宮門落鎖前回不來。”
“那你註意安全，早去早回！”她語氣輕快，拉著兮兮的手一起朝他揮動。
韓酉之拎起瓷壺從她身邊走過，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整天傻樂什麽。”
明月尋目送他出門，他卻在跨過門檻時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家人？”他低聲呢喃，逆光轉身，“你有這麽信任我嗎？”
“當然啦！”她幾乎沒有猶豫，“雖然你迂腐、死板，脾氣差還無趣，但信任嘛，是肯定的啦。畢竟，韓大人是在我心裏，比殿下還要堅定和正義的人。”
韓酉之：“……”
可卻不可能是比殿下更重要的人。
這想法一冒頭，他便心一驚，匆忙轉身，快步逃離。
他前去東宮是為了和太子殿下商量年後整頓禮部的名單，將一些屍位素餐的蛀蟲清理幹凈。
清單上呈後，單長羿看也沒看就丟在一邊，明顯對他帶來另一樣東西更感興趣。
“這是郡主托臣給殿下帶的青梅酒，郡主說，這是她親手做的。”
單長羿一楞，不動聲色地掃視過他的臉。他神情平淡，瞧不出任何異樣。
“既然如此，韓大人陪孤喝一杯？”
“殿下。”韓酉之面無表情，“還是先處理公事吧。”
“用不著，孤信你。”
韓酉之眸光一滯。
“韓大人做事向來妥帖，定然不會出錯。”
單長羿輕笑，慢條斯理地倒著酒，推到他面前。
“除夕那天，韓大人會和郡主他們一同進宮吧。”
“臣惶恐。”韓酉之推拒，“這既然是郡主為殿下準備的，豈能浪費在臣身上。至於除夕，臣是外人，陛下……”
“你盡管來。”單長羿輕輕搖晃著酒杯，酒水清澈，倒映著他古井無波的眼睛，“明老爺子把你當家人，還有郡主和三小姐向著你，陛下定然不會說什麽。何況他最愛熱鬧，多一個人參加他精心準備、萬分期待的家宴，只會讓他更高興。”
韓酉之緘默不語，藏在寬大袖口下的手攥緊衣袂。
“退一萬步說，還有孤在。”
良久，韓酉之低著頭，出聲遲疑，“殿下，若是……若是沒有郡主那封舉薦信，殿下還會、這麽信任臣嗎？”
單長羿微楞，忽地笑出聲，“沒想到韓大人還如此感性。”
他誠然道：“起初對韓大人的信任，的確源於郡主。但孤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判斷，難道在韓大人眼裏，孤是個不懂得及時止損的人嗎？”
韓酉之再度沈默。
“胡思傷神。”單長羿食指敲在桌上，“韓大人莫要多想了。”
“是。”他應道，起身後退半步，恭敬行禮，“若無他事，臣就先告退了。”
單長羿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忽地一喊，“餵！韓酉之，除夕來嗎？”
韓酉之腳步一頓，開口變得艱難，“臣……定會如殿下所願。”
他沒有立刻離開東宮，走之前還見了另一個人，是在東宮為婢的蘇葉。
當初從昌吉回京城，她聲稱自己已是殿下的人，他便做主將她帶了回來，此後她就一直安頓在東宮，成了一個普通宮女。
“韓大人。”蘇葉行禮，十分得體。
韓酉之見她的氣色比在昌吉時好了很多，心中也有些欣慰，“好久不見。”
“我有今日，多虧了韓大人還有殿下。只可惜奴婢依舊人微言輕，恐怕無以為報。”
“本也不圖你什麽回報。”他欲言又止。
蘇葉看出了他的遲疑，主動問道：“不知韓大人找我可是有事？”
“你……”
韓酉之的耳邊驀然響起明爺爺的話，“我家小尋向來愛幹凈，物件如此，人也如此。”
他回過神來，“你……還喜歡殿下嗎？”
蘇葉微怔，垂下眉睫，控制不住地紅了半張臉，猶豫之後，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那你，願意賭一賭嗎？”
蘇葉愕然，滿目困惑，還有糾結。
……
傍晚，蘇葉端著醒酒湯，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太子寢殿。
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很緊張，甚至雙手顫抖，醒酒湯灑落些許。
腦海裏反覆響起韓大人的話。
“殿下酒量不濟，今日必定早睡，並且很難被吵醒。你借口送醒酒湯進去寢殿後，不必再出來，躺在他身邊，等待天明即可。”
“待清晨殿下發現你，你要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是有人吩咐你來送醒酒湯，進來後便人事不省。他若是問什麽人吩咐，你可大致形容出樣貌，最好整個宮裏都尋不出這個人。”
“殿下雖然果斷，但本質心善，不會為難你。待東宮傳得沸沸揚揚，你遭排擠時，殿下不會坐視不理。若是順利，你便會成為……”
“殿下的第一個侍妾。”
她知道危險，可還是忍不住動心。
過了今夜，她便可以真正成為殿下的人。
聽宮裏的舊人說，榮華富貴是等不來的，都得靠自己去搏。
當年也是一個平平無常的宮女，不甘心為奴為婢蹉跎年華，頻頻刻意出現在陛下的必經之路上。
有一日陛下醉酒而過，允她攙扶，她順勢進了陛下寢殿，第二日便被封了美人。
如今也算人上人了。
蘇葉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
——
天黑時見雪，明月尋提著裙擺跑出屋，t仰面觀天，鵝毛大雪落在她的臉上。
“郡主！”百七拿著鬥篷追出來，“別著涼了！”
明月尋在院裏轉圈圈，“你說，除夕的時候，還會下雪嗎？”
“這奴婢怎麽會知道。”百七給她系鬥篷，“奴婢只知道，您得多穿幾件，註意保暖。”
“這雪要是再下大一點就好了，要是進宮無事做，還能堆雪人玩。”
百七心急，“那多冷啊！您可千萬別！”
“就要！”
百七心情覆雜，在茯州的時候，下雪天郡主窩在房裏動得懶得動一下，除夕也是和平常日子一般。
“之前無論是下雪還是除夕，您可都沒這般興奮，如今可是因為……會和殿下一起過？”
“才不是！”她想也不想就反駁，長嘆一聲，“是我想明白了，人生短短，快活是一天，不快活也是一天，像我這樣的人，自該享受每一天！”
“郡主一定會長命百歲的！”百七對著月亮大聲道。
像是期待，像是祈禱，也像祝福。
明月尋笑笑，並未反駁。
“走！我們在府裏轉轉。”
百七攙著她緩慢地穿過長廊。
大老遠聽見兮兮的笑聲，走近了一瞧，她果然在院子裏瘋跑，雙手舉過頭頂，接著雪花。四五個侍女在後面追她，人越多她越興奮。
“三小姐真是天真可愛。”
明月尋站在門口看著，不自覺浮起笑容，“我家兮兮，將來定是將門虎女。”
她看了一會兒，便繼續往前走。
兮兮院子挨著的，是明月卿的院子。
一人一劍在院中起舞，不知疲憊。
“王爺自從回來後，每日都把自己關在院子裏練劍，連話都很少說。”
明月尋看了許久，神情恍惚，仿佛看到幼時的他。不管下多大的雪，他都得被爹爹提溜出來練劍。
哪怕凍得鼻子通紅，劍都拿不穩，也不能懈怠。
“許是……”她輕哼，“知道自己太弱，就容易失去吧。”
“走吧。”
她繼續朝前走，路過王府的大門，撞上了此時回來的韓酉之。
“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吃晚飯了嗎？”
韓酉之大口喘著氣，腳步虛浮，略顯狼狽，像是一路跑回來的。
明月尋順手扶他一把，卻被他驚慌躲開。
“你怎麽了？”
“沒怎麽。”韓酉之強裝鎮定，“我還有事。”
他邊說邊走，腳步匆匆。
明月尋一頭霧水，“出什麽事了嗎？”
“不知道。”百七在旁搖了搖頭。
韓酉之越走越快，後面直接跑了起來，進了老爺子的院子。
“酉之回來了。”老爺子拄著拐杖出來相迎，“怎的這般晚，可用過晚膳了？”
韓酉之目露茫然，“噗通”跪地。
“怎麽了這是？”老爺子嚇一跳。
“爺爺……”他仰面，紅了眼睛，聲音哽咽，“我做不到……”
老爺子彎腰去扶他，“起來說！”
他不停地搖著頭，落在他頭頂的雪花融化，打濕發絲，讓他看起來像一只路邊無家可歸的小狗，無助又仿徨。
半個時辰前，他在宮門口徘徊，倍受煎熬。
腿像灌了鉛，怎麽邁不出去。
明知宮門快要落鎖，他還是瘋了一樣折回東宮。
竟無人攔他，他暢通無阻的進了太子寢殿。
他沒有早睡，靠榻坐著，翻閱著一本書。
看不出絲毫醉意，但手邊放了一碗醒酒湯。
他甚至絲毫不意外他的闖入，像是早有預料。
“殿下。”
單長羿置若罔聞，繼續翻動著手裏的書，神色平靜。
韓酉之的心劇烈跳動，艱難地向前挪動，“殿下。”
他跪了下來，雙膝落地的聲音聽起來都疼。
單長羿終於有了反應，微微側目，“郡主知道孤不勝酒力，容易出事。她自己也喝不了，所以不可能親手釀酒的。”
韓酉之低著頭，攥緊了拳頭，指甲陷入血肉。
“對不起。”
“為什麽要騙孤。”
他聲音顫抖，不知道如何解釋，也不願說出實情，只能反覆喃喃著，“對不起。”
屋裏陷入長久的寂靜。
單長羿合上書，隨意地往床榻裏側一丟。
“不能說？還是不想說。”
韓酉之咬上嘴唇，唇色發白，依舊未言。
“罷了，你走吧。”
他一怔，緩緩擡頭，“殿下……不問罪，也不罰嗎？”
單長羿在心裏嘆了口氣，聲音低沈。
“孤依舊相信，韓大人將來會是一個好官。”
“……”
“傻孩子。”老爺子鍥而不舍地拉他起來，“做不到便做不到，爺爺又不會怪你。”
韓酉之的眼淚倔強，在眼眶裏打轉，模糊雙眼。
“可是一味的正直，你將來是要在官場上吃虧的呀！”
老爺子心疼又無奈，“就此事而言，你不會後悔嗎？”
“我……”他的聲音輕顫，“我……”
他垂下腦袋，臉朝地面，眼淚垂直墜落。
“我喜歡郡主，我喜歡她。”
像是直面內心深處最晦暗的東西，他的心絞痛，字字艱難。
“可她……已心屬他人，她心儀之人，亦是……這天下再好不過的人。我……我不想成為他們之間的阻礙，不想。”
“傻孩子。”
他擡起手，抹過眼睛，“爺爺……”
“您相信我嗎？”
老爺子一楞，“爺爺當然相信你啊。”
“那請您，讓她如願吧，讓他們如願吧。”
韓酉之聲音沙啞，“無論、無論她是誰的妻子，無論我是什麽身份，無論世事如何艱難，我都會保護她的。”
“讓她如願吧，求您，讓她如願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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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靖安王府還在思考用什麽樣的理由拒絕進宮過除夕的時候, 此事便以聖旨的形式蓋棺定論。
帝王的熱情令他們難以抗拒，一不小心就會成為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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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過除夕, 你會和我們一起去的吧。”
韓酉之回頭瞥了她一眼，“陛下都說了是家宴，我去算什麽。”
“算家人唄。”明月尋見他沒想法, 扭頭誇張道：“天啊兮兮, 你的酉之哥哥不把你當家人！他不想跟你一起守歲！”
兮兮一楞，忽地嘴一扁, “哇”的哭出來。
“你無不無聊！”韓酉之狠狠瞪她，又急著給小孩擦眼淚，柔聲哄道：“乖兮兮，你姐姐逗你玩的, 不哭了，我們不聽壞女人的話。”
明月尋笑容得逞，“既然是家人, 自然得跟我們一起去了。”
“我……”他目光躲閃, “不合適。”
“我說合適就合適。”明月尋很是霸道，“就這麽說定了！”
她將瓷壺放到桌上, 敲敲點明來意，“你等會兒不是要去東宮嗎？幫我把這個捎給殿下唄。”
韓酉之抱起兮兮, 一邊來回踱步, 一邊拍著她的背安撫。
“這是什麽東西？”
“青梅汁。”
明月尋大拇指指向自己, 略微得意，“我親手做的, 厲害吧。”
“呵。”他翻過一個白眼，“你親手做的的意思是，你親眼看著別人手作的嗎？”
“這真的是我親手做的！”
“算了。”明月尋懶得跟他計較，“畢竟也算半個家人嘛，本來還想給你也嘗嘗的，不過現在看，沒什麽必要了。”
韓酉之輕哼，“我可沒殿下抗毒，這福氣還是全留給他吧。”
“呵。”她微微昂首，雙手抱臂，“你知不知道你爺爺寫給我祖父的信上寫了什麽？他拜托祖父給你相看姑娘。畢竟過了這個年，你也二十有三了。”
他一楞，眼皮跳了跳，“什麽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明月尋嘴角微微上揚，難掩狡黠，“祖父問我怎麽看，我說，給你相看可是個麻煩事。既要滿腹詩書氣自華，又要端莊得體，落落大方，這可不容易找。萬一沒找對，挑了個像我這樣的，八成要被你三天一小訓，七天一大訓，知道的是做你的妻子，不知道的，還以為給你當孫子呢。”
韓酉之：“……”
他目光不善，咬牙切齒，“你下次再覺得你哥話術惡毒的時候，記得先反省一下自己。”
“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她笑容開懷，明媚動人。
有一瞬間，韓酉之感覺陽光從他身上掠過。
他晃了晃腦袋，將莫名其妙的感覺驅逐。
“我也該出門了。”他說著將哄好的兮兮交到她手裏，“免得宮門落鎖前回不來。”
“那你註意安全，早去早回！”她語氣輕快，拉著兮兮的手一起朝他揮動。
韓酉之拎起瓷壺從她身邊走過，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整天傻樂什麽。”
明月尋目送他出門，他卻在跨過門檻時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家人？”他低聲呢喃，逆光轉身，“你有這麽信任我嗎？”
“當然啦！”她幾乎沒有猶豫，“雖然你迂腐、死板，脾氣差還無趣，但信任嘛，是肯定的啦。畢竟，韓大人是在我心裏，比殿下還要堅定和正義的人。”
韓酉之：“……”
可卻不可能是比殿下更重要的人。
這想法一冒頭，他便心一驚，匆忙轉身，快步逃離。
他前去東宮是為了和太子殿下商量年後整頓禮部的名單，將一些屍位素餐的蛀蟲清理幹凈。
清單上呈後，單長羿看也沒看就丟在一邊，明顯對他帶來另一樣東西更感興趣。
“這是郡主托臣給殿下帶的青梅酒，郡主說，這是她親手做的。”
單長羿一楞，不動聲色地掃視過他的臉。他神情平淡，瞧不出任何異樣。
“既然如此，韓大人陪孤喝一杯？”
“殿下。”韓酉之面無表情，“還是先處理公事吧。”
“用不著，孤信你。”
韓酉之眸光一滯。
“韓大人做事向來妥帖，定然不會出錯。”
單長羿輕笑，慢條斯理地倒著酒，推到他面前。
“除夕那天，韓大人會和郡主他們一同進宮吧。”
“臣惶恐。”韓酉之推拒，“這既然是郡主為殿下準備的，豈能浪費在臣身上。至於除夕，臣是外人，陛下……”
“你盡管來。”單長羿輕輕搖晃著酒杯，酒水清澈，倒映著他古井無波的眼睛，“明老爺子把你當家人，還有郡主和三小姐向著你，陛下定然不會說什麽。何況他最愛熱鬧，多一個人參加他精心準備、萬分期待的家宴，只會讓他更高興。”
韓酉之緘默不語，藏在寬大袖口下的手攥緊衣袂。
“退一萬步說，還有孤在。”
良久，韓酉之低著頭，出聲遲疑，“殿下，若是……若是沒有郡主那封舉薦信，殿下還會、這麽信任臣嗎？”
單長羿微楞，忽地笑出聲，“沒想到韓大人還如此感性。”
他誠然道：“起初對韓大人的信任，的確源於郡主。但孤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判斷，難道在韓大人眼裏，孤是個不懂得及時止損的人嗎？”
韓酉之再度沈默。
“胡思傷神。”單長羿食指敲在桌上，“韓大人莫要多想了。”
“是。”他應道，起身後退半步，恭敬行禮，“若無他事，臣就先告退了。”
單長羿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忽地一喊，“餵！韓酉之，除夕來嗎？”
韓酉之腳步一頓，開口變得艱難，“臣……定會如殿下所願。”
他沒有立刻離開東宮，走之前還見了另一個人，是在東宮為婢的蘇葉。
當初從昌吉回京城，她聲稱自己已是殿下的人，他便做主將她帶了回來，此後她就一直安頓在東宮，成了一個普通宮女。
“韓大人。”蘇葉行禮，十分得體。
韓酉之見她的氣色比在昌吉時好了很多，心中也有些欣慰，“好久不見。”
“我有今日，多虧了韓大人還有殿下。只可惜奴婢依舊人微言輕，恐怕無以為報。”
“本也不圖你什麽回報。”他欲言又止。
蘇葉看出了他的遲疑，主動問道：“不知韓大人找我可是有事？”
“你……”
韓酉之的耳邊驀然響起明爺爺的話，“我家小尋向來愛幹凈，物件如此，人也如此。”
他回過神來，“你……還喜歡殿下嗎？”
蘇葉微怔，垂下眉睫，控制不住地紅了半張臉，猶豫之後，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那你，願意賭一賭嗎？”
蘇葉愕然，滿目困惑，還有糾結。
……
傍晚，蘇葉端著醒酒湯，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太子寢殿。
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很緊張，甚至雙手顫抖，醒酒湯灑落些許。
腦海裏反覆響起韓大人的話。
“殿下酒量不濟，今日必定早睡，並且很難被吵醒。你借口送醒酒湯進去寢殿後，不必再出來，躺在他身邊，等待天明即可。”
“待清晨殿下發現你，你要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是有人吩咐你來送醒酒湯，進來後便人事不省。他若是問什麽人吩咐，你可大致形容出樣貌，最好整個宮裏都尋不出這個人。”
“殿下雖然果斷，但本質心善，不會為難你。待東宮傳得沸沸揚揚，你遭排擠時，殿下不會坐視不理。若是順利，你便會成為……”
“殿下的第一個侍妾。”
她知道危險，可還是忍不住動心。
過了今夜，她便可以真正成為殿下的人。
聽宮裏的舊人說，榮華富貴是等不來的，都得靠自己去搏。
當年也是一個平平無常的宮女，不甘心為奴為婢蹉跎年華，頻頻刻意出現在陛下的必經之路上。
有一日陛下醉酒而過，允她攙扶，她順勢進了陛下寢殿，第二日便被封了美人。
如今也算人上人了。
蘇葉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
——
天黑時見雪，明月尋提著裙擺跑出屋，t仰面觀天，鵝毛大雪落在她的臉上。
“郡主！”百七拿著鬥篷追出來，“別著涼了！”
明月尋在院裏轉圈圈，“你說，除夕的時候，還會下雪嗎？”
“這奴婢怎麽會知道。”百七給她系鬥篷，“奴婢只知道，您得多穿幾件，註意保暖。”
“這雪要是再下大一點就好了，要是進宮無事做，還能堆雪人玩。”
百七心急，“那多冷啊！您可千萬別！”
“就要！”
百七心情覆雜，在茯州的時候，下雪天郡主窩在房裏動得懶得動一下，除夕也是和平常日子一般。
“之前無論是下雪還是除夕，您可都沒這般興奮，如今可是因為……會和殿下一起過？”
“才不是！”她想也不想就反駁，長嘆一聲，“是我想明白了，人生短短，快活是一天，不快活也是一天，像我這樣的人，自該享受每一天！”
“郡主一定會長命百歲的！”百七對著月亮大聲道。
像是期待，像是祈禱，也像祝福。
明月尋笑笑，並未反駁。
“走！我們在府裏轉轉。”
百七攙著她緩慢地穿過長廊。
大老遠聽見兮兮的笑聲，走近了一瞧，她果然在院子裏瘋跑，雙手舉過頭頂，接著雪花。四五個侍女在後面追她，人越多她越興奮。
“三小姐真是天真可愛。”
明月尋站在門口看著，不自覺浮起笑容，“我家兮兮，將來定是將門虎女。”
她看了一會兒，便繼續往前走。
兮兮院子挨著的，是明月卿的院子。
一人一劍在院中起舞，不知疲憊。
“王爺自從回來後，每日都把自己關在院子裏練劍，連話都很少說。”
明月尋看了許久，神情恍惚，仿佛看到幼時的他。不管下多大的雪，他都得被爹爹提溜出來練劍。
哪怕凍得鼻子通紅，劍都拿不穩，也不能懈怠。
“許是……”她輕哼，“知道自己太弱，就容易失去吧。”
“走吧。”
她繼續朝前走，路過王府的大門，撞上了此時回來的韓酉之。
“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吃晚飯了嗎？”
韓酉之大口喘著氣，腳步虛浮，略顯狼狽，像是一路跑回來的。
明月尋順手扶他一把，卻被他驚慌躲開。
“你怎麽了？”
“沒怎麽。”韓酉之強裝鎮定，“我還有事。”
他邊說邊走，腳步匆匆。
明月尋一頭霧水，“出什麽事了嗎？”
“不知道。”百七在旁搖了搖頭。
韓酉之越走越快，後面直接跑了起來，進了老爺子的院子。
“酉之回來了。”老爺子拄著拐杖出來相迎，“怎的這般晚，可用過晚膳了？”
韓酉之目露茫然，“噗通”跪地。
“怎麽了這是？”老爺子嚇一跳。
“爺爺……”他仰面，紅了眼睛，聲音哽咽，“我做不到……”
老爺子彎腰去扶他，“起來說！”
他不停地搖著頭，落在他頭頂的雪花融化，打濕發絲，讓他看起來像一只路邊無家可歸的小狗，無助又仿徨。
半個時辰前，他在宮門口徘徊，倍受煎熬。
腿像灌了鉛，怎麽邁不出去。
明知宮門快要落鎖，他還是瘋了一樣折回東宮。
竟無人攔他，他暢通無阻的進了太子寢殿。
他沒有早睡，靠榻坐著，翻閱著一本書。
看不出絲毫醉意，但手邊放了一碗醒酒湯。
他甚至絲毫不意外他的闖入，像是早有預料。
“殿下。”
單長羿置若罔聞，繼續翻動著手裏的書，神色平靜。
韓酉之的心劇烈跳動，艱難地向前挪動，“殿下。”
他跪了下來，雙膝落地的聲音聽起來都疼。
單長羿終於有了反應，微微側目，“郡主知道孤不勝酒力，容易出事。她自己也喝不了，所以不可能親手釀酒的。”
韓酉之低著頭，攥緊了拳頭，指甲陷入血肉。
“對不起。”
“為什麽要騙孤。”
他聲音顫抖，不知道如何解釋，也不願說出實情，只能反覆喃喃著，“對不起。”
屋裏陷入長久的寂靜。
單長羿合上書，隨意地往床榻裏側一丟。
“不能說？還是不想說。”
韓酉之咬上嘴唇，唇色發白，依舊未言。
“罷了，你走吧。”
他一怔，緩緩擡頭，“殿下……不問罪，也不罰嗎？”
單長羿在心裏嘆了口氣，聲音低沈。
“孤依舊相信，韓大人將來會是一個好官。”
“……”
“傻孩子。”老爺子鍥而不舍地拉他起來，“做不到便做不到，爺爺又不會怪你。”
韓酉之的眼淚倔強，在眼眶裏打轉，模糊雙眼。
“可是一味的正直，你將來是要在官場上吃虧的呀！”
老爺子心疼又無奈，“就此事而言，你不會後悔嗎？”
“我……”他的聲音輕顫，“我……”
他垂下腦袋，臉朝地面，眼淚垂直墜落。
“我喜歡郡主，我喜歡她。”
像是直面內心深處最晦暗的東西，他的心絞痛，字字艱難。
“可她……已心屬他人，她心儀之人，亦是……這天下再好不過的人。我……我不想成為他們之間的阻礙，不想。”
“傻孩子。”
他擡起手，抹過眼睛，“爺爺……”
“您相信我嗎？”
老爺子一楞，“爺爺當然相信你啊。”
“那請您，讓她如願吧，讓他們如願吧。”
韓酉之聲音沙啞，“無論、無論她是誰的妻子，無論我是什麽身份，無論世事如何艱難，我都會保護她的。”
“讓她如願吧，求您，讓她如願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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