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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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質問

傍晚, 幽美的院落裏,琴音繚繞,卻安撫不了焦躁的人。

明月卿躺在一旁, 半刻鐘翻了近百次身。

如夢嘆了口氣,停了下來。

“怎麽不彈了?”他擡頭, “累了嗎?累了就休息吧。”

“若是不能心安,便去道歉。”如夢溫柔道,“那是你妹妹, 又不是旁人。”

明月卿靈活地坐了起來, “我怎麽可能給她道歉!”

“咻!”

他匆忙一躲,只見利箭破風, 釘在了房梁上。

明月卿頓時戒備,望向窗外。墻頭坐著兩個人,一個哭腫了眼睛的明月尋,一個未搭箭卻拉弓恐嚇的單長羿。

“你們有病?”

單長羿摟著明月尋的腰跳下墻頭, 牽著她往裏走,

“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會說話就當啞巴。”

“你來幹嘛的?”

“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兩人針鋒相對, 明月卿心下了然。

又是來給他的好妹妹抱不平, 這樣的場面曾無數次出現。

單長羿將明月尋安置在一旁,獨自向前, “老規矩?”

“不打臉。”明月卿邊說邊將如夢安頓在屋裏。

話音一落,前者袖出軟劍, 後者刀鋒出鞘。

刀光劍影, 誰都沒有手軟。

如夢貼著墻壁邊緣, 繞到明月尋身邊,“其實他說完就後悔了, 只是要面子,你莫要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明月尋眸中依舊泛著淚花,倔強地轉到一邊,不想搭理她。

他們打得你來我往,下手一個比一個狠,有一道骨折聲極為清晰。

“夫君!”如夢驚駭,但近不了身,只能幹著急。

半刻鐘後,一個青了左眼,一個青了右眼。

“他玩不起!”

臨時住進他們隔壁房間,單長羿瞇著一只眼,很是不屑,“打不過就急眼,說好不打臉的!”

明月尋給他上藥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幸好這幾天不用上朝。”他嘀咕。

聽到她的笑聲,他的怨氣散了許多,胳膊環上她的腰,勾她入懷。

“開心了?”

“別亂動。”明月尋仔細著在他左眼邊塗著藥膏。

“我得知道我這一拳有沒有白挨。”

明月尋急忙搖頭,“謝謝你。”

單長羿一楞,不可置信地捏起她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你說什麽?跟我說謝謝?”

她變形的臉寫滿愧疚。

“你怎麽了?”單長羿的雙手使勁揉搓她的臉,試圖讓她清醒,“他說話跟狗叫沒有區別,你不用理會。”

“我知道!”明月尋連連後退,從他手中逃離,“畢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

單長羿眉頭輕蹙,“他還什麽時候說過?你怎麽沒告訴我?”

“因為……”明月尋神情恍惚,“是在十年前t。”

那時屋外大雪紛飛,祠堂裏燈火通明,明月卿跪在中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明明就是她自己摔倒的,又不是我推的,憑什麽要罰我?”

“你是哥哥,妹妹摔倒了你第一時間就該去保護她,可你在幹什麽,站在旁邊看戲嗎?”

“你們就只看得到她摔倒!”他哭得撕心裂肺,“你們永遠都只看得到她,憑什麽我就得保護她,憑什麽我什麽都要讓著她!”

面前的父親怒不可遏,“你是哥哥!”

“我不要做她哥哥!我不要這個妹妹!她就是個麻煩精!我不要做她哥哥!”

“啪!”

他挨了重重的一巴掌,仍倔強地仰著頭,滿目憤恨。

躲在門扉後的明月尋字字入耳,腳下的雪埋到了她的膝蓋,凍僵了她的身軀,令她寸步難行。

此時此刻,她難掩悵然,“畢竟,如果是我,從妹妹出生後的每一天,都被告誡要讓著妹妹,保護妹妹。不厭其煩,年年覆年年,那我也會討厭她。”

“她就是個麻煩精!”隔壁屋裏,瞇著眼的明月卿枕在如夢腿上,左胳膊上纏著繃帶,滿身哀怨,“就知道告狀!回回都要找單長羿!”

如夢給他擦著藥,略微困惑,“為什麽她要找太子殿下告狀?若在從前,她直接找爹娘,不是更能治得住你嗎?”

明月卿一怔,半晌才冷哼一聲,“她蠢唄!”

“其實不是每次被他欺負,我都有告訴你的。”明月尋低著頭,雙手背著身後,“只有實在忍不了的時候,我才會去找你幫我教訓他。”

單長羿緊盯她的神情,“為什麽?”

“你知道的呀!”明月尋笑容勉強,“爹娘因為沒有給我一副康健的身體,所以對我很愧疚。他們很努力地在彌補,不僅對我格外縱然,還想要給我一世的庇護,所以家中突然行商積累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所以……對我唯一的哥哥,將來他們死後唯一可以庇護我的人,極盡教導,格外嚴格。”

“瞎想!”單長羿厲聲反駁,很是嚴肅,“他是家中嫡長,有沒有你這個妹妹,他都是要被嚴苛培養,擔起家中責任的。”

“那偏心呢?”

明月尋的聲音忽然發顫,“沒有我,他就不會有偏心的爹娘,不會總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受委屈。”

她微微仰面,不讓眼淚溢出眼眶,“所以當我發現,他只有在偷偷欺負我的時候能獲得短暫的快樂,我就讓讓他咯。”

她說著說著繃不住了,嚎啕大哭,“可他有時候真的太過分了!我實在忍不了!”

哭著哭著喘不過氣來,“咳咳咳……”

“不是你的錯。”單長羿輕撫她的背,從袖口摸出瓷瓶,倒出一顆藥來給她服下。

明月尋伏在他肩上,許久才緩過來。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她忽地擡手,食指滑過他烏青的眼睛,“就像你總因為我受傷。”

“打住。”

單長羿悶哼一聲,“我不需要你的愧疚。”

他垂眸,輕輕掐在她腰上,“不需要你逆來順受的忍讓、不需要你自以為為我好的疏離、更不需要你無條件的獻身。”

咫尺距離,明月尋怔怔註視他的眼睛,“那你要什麽?”

“要……”他俯身,“名正言順。”

氣息逼近,“陪在我身邊。”

聲音蠱惑,“天荒地老。”

“砰砰砰!”

忽然響起劇烈的敲門聲,嚇得明月尋一顫。

單長羿:“……”

就差一點,“誰啊!”

房門被不客氣地一腳踹開,明月卿冷著臉走進,看見他們抱在一起,頓時火冒三丈。

“起來!”

明月尋見著來人,立馬埋頭到單長羿脖頸間,緊緊摟住。

“你有病啊,大晚上嚇唬誰呢?”單長羿下意識用掌心擋住了懷中人的臉。

明月卿壓抑著怒火,“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不回去嗎?”

“回去?”他指向自己烏青的眼睛,“這個樣子你要我回哪去?”

此事理虧,明月卿直接忽略,“那你睡對面去!”

單長羿環顧屋內一圈,“這裏怎麽了?”

“你們還想住一起?”明月卿捏緊拳頭,“什麽關系你們就住一起,成親了嗎?三書六禮準備了嗎?你堂堂太子就這麽占人便宜?”

“還有你,給我下來!”他直接上手,意圖把明月尋揪到自己身邊,“姑娘家像什麽樣子!”

明月尋回頭瞪他,“你管的著嗎?”

“我管不著?”明月卿用蠻力揪著她的後衣領,“你要是覺得我管不著,我現在就叫人把老爺子請來,管的著了嗎?”

“那你自己不就暴露了?”

他冷笑,“同歸於盡好了。”

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輸氣勢。

“行了!”單長羿掰開他的手,“我去對面行了吧。”

他安撫地拍了拍明月尋的腦袋,自己起身往外走。

明月尋氣不過,對著明月卿受傷的胳膊就是一拳。

“啊!”他吃疼,下意識揚起另一只手。

“你還想打我?”明月尋擡起自己纏著繃帶的腕骨,很是氣憤。

明月卿默默放下,冷聲道:“今晚你去跟你嫂子睡。”

“為什麽?”

“某些人又不是沒做過梁上君子。”明月卿朝外挑了挑眉,“不得不防。”

單長羿:“……”

他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坦然模樣。

明月尋腳步遲疑,被明月卿狠狠瞪了一眼,“去!”

她往旁邊瞅,單長羿點了點頭。

“你們不會再打起來吧。”她狐疑。

“要打你也攔不住。”

也是,明月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她一消失,氛圍忽地緊張。

明月卿褪下滿身焦躁,分外嚴肅,“殿下與臣妹一同歸京那日,臣與殿下說的話,不是玩笑。”

那日他說,希望他不要將心思放在明月尋身上,單長羿都記得。

他不解,“可你明明最清楚過去發生過什麽,如此都不相信孤的真心嗎?”

“臣從未懷疑過殿下對臣妹的情誼。”明月卿正色道,“殿下比之曾經,身份更加高不可攀。可明明是養尊處優,身手不但沒退步,卻更加狠厲。想必殿下這些年,也並不好過吧。”

單長羿緘默未言。

“殿下自己尚且過得如此辛苦,如何讓臣相信,臣把妹妹交給殿下,不是把她往火坑裏推呢?”

明月卿滿目探究,聲聲質問:“當年殿下還是世子時,臣妹為了維護您,多次得罪當初的柳側妃,也就是如今的六宮之主柳皇貴妃。倘若臣妹真的入宮,殿下能保證,她不會被皇貴妃伺機報覆嗎?”

“米羅公主別故土,斷根基,皆因臣帶軍攻破米羅。她本該成為殿下側妃,如今卻成了聖上的蓮妃娘娘,想必殿下功不可沒。倘若臣妹成了太子妃,殿下能保證,她不會因為你我二人,被蓮妃娘娘秋後算賬嗎?”

“臣妹體弱多病,不僅手無縛雞之力,還無生育之能。性情嬌縱,任性妄為,偏還天真純良,不善陰謀詭計。倘若她羸弱的身子支撐不起她背負太子妃的責任,殿下能保證,她不會被朝中眾臣口誅筆伐,攻訐漫罵嗎?”

明月卿肯定道:“殿下不能。”

“到此為止吧。”明月卿背過身去,“殿下既然覺得自己對臣妹是真心,那就放她一條生路。”

單長羿眼看著他揚長而去,始終未發一言。

明月尋剛打算睡下時,敲門聲又響了。

如夢起身開門,走進來的還是明月卿,手裏還端了個碗。

“你今天還沒喝藥吧。”

“哦。”

她忿忿地接過碗,一口灌,然後將空碗狠狠拍他手上。

明月卿盯著她,“你還真想當太子妃?”

“怎麽了?”

“你有幾條命跟著他霍霍!”

“好好說話!”如夢見他又急,忍不住插嘴,橫在兩人中間。

明月尋瞥他一眼,“反正爛命一條,霍霍就霍霍唄!”

“你……”明月卿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氣,但被如夢拽得緊緊的,倍感無奈。

他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爹娘給了你那麽多愛,用了那麽多藥,花了那麽多錢。你身邊上上下下那麽多人,整日為了你的安危擔驚受怕,你竟然還覺得你這條命,無足輕重嗎?”

“……”

明月尋目光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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