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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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
沈鳴鶴並沒有像魔君風嵐所希望的那樣, 閉關休養。
事實上，休息對他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每當闔上眼, 殘酷的噩夢就會不請自來。他總是夢見她, 夢見她七竅流血, 夢見她血染重衫，亦或者夢見她從高臺上一躍而下，用身體修補結界……
他怕極了這樣的夢, 每每醒來，都是驚懼交加, 在黑暗中無力地掙紮, 然後,t 睜眼到天明。
……夢, 其實也不全是噩夢。
他有時也會夢見她的笑容，夢見她的勸慰, 夢見她在廊下舞劍, 夢見她坐在身邊看他彈琴。
可無論夢中如何唇齒相依、抵 死 纏 綿，夢醒之後, 都只能獨對滿室孤寂, 靜靜地, 靜靜地，看窗外新燕雙飛，看門前雨打芭蕉。
他便也不想做這樣的美夢。
他怕夢見她, 也怕夢不見她。他總是想：
會不會有一天, 她就會徹底將他遺忘？會不會有一天, 她連自己的夢都不願再造訪？會不會有一天，他連她的容貌都記不清？
他害怕這樣的結果, 但更害怕沒有盡頭的等待。
她總是讓他等她，可是……可是，他實在已經等了太久。他積日累月、周而覆始地等待著她，可卻看不到哪怕一丁點的希望。
她興許又騙了他。
是的，她慣會騙人。即便他將整顆心掏出來獻給她，她也還是欺騙他——她肯定是偷偷跑回了自己的世界，然後誘哄自己繼續孤孤單單地留在這兒。
沈鳴鶴這樣想著，心裏竟詭異地松快了些，可眼睛卻酸澀無比。
他推開大殿的門，將來尋他的白貓抱在懷裏。
雪白的貓兒乖巧地舔了舔他的手，又窩在他懷裏睡覺。
他抱著玉團兒，不禁憶起在凡間的日子。那時，她總是喜歡調侃他，說他養了個貓兒子。他往往被她弄得窘迫十足，可心裏……是極喜歡她這樣說的。
沈鳴鶴低頭看著懷裏的貓。
可誰能想到，她不要我便罷了，連你也不要了呢？
貓兒困惑地咪了咪眼睛，在他懷裏找了個更舒適的位置小憩。
沈鳴鶴嘆息。
微風輕起，竹影輕動。有人進了他住的這座偏僻小殿。
是風嵐。
他問：“需要我殺人嗎？”
風嵐不悅，“難道我就不能因為其他事情來尋你嗎？傷養得怎麽樣了？為什麽不聽我的話，多休養兩天？我明明吩咐了魔醫照顧你，你為什麽將他趕走？”
沈鳴鶴閉眼，滿眼倦怠。
“我很好。”
風嵐被他這三個字嗆得生了好大的氣，可又沒法對著這張病懨懨的臉發脾氣，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嘀嘀咕咕地說自己以後再也不多管閑事。
然而拂袖欲走時，還是忍不住折回來。
“你最近少往忘塵海那邊跑。”
“從前兩天開始，那兒就有人在渡劫。你可別被雷劫波及到了，否則我可懶得再下水撈你。”
說到這兒，她就覺得奇怪。“也不知是仙門的哪位大能，非要大著膽子跑到我們這兒來渡飛升雷劫。”
因她主和，所以仙族那邊對她的態度一向不錯，有時甚至會給她送點兒兵器靈藥。一來二去的，便有了些交情。雖然她現在肯定不會主動和那邊鬧不愉快，可大張旗鼓地跑到魔界來渡劫，未免也過於特立獨行了。
風嵐奇怪道：“為了這事，仙宮的那位靈淵道君也跑了過來，眼下正在忘塵海。你既不喜歡和旁人來往，這幾日就先避……”
她話還沒說完，這人就跟受了刺激一樣，猛地站起來，期期艾艾地問：“是，是誰在渡劫？”
風嵐驚訝他竟然會對這樣的事情感興趣，緩緩道：“我也不知。那雷劫的陣仗瞧著不小，我派去的人甚至不能近前，只遠遠望了一眼。依稀是個女子吧？”
“天雷都劈了好幾日了，那女子竟還撐著。興許，這真會是千年來，第一個成功飛升的……”
風嵐這句感嘆還沒說完，面前的人就沒了影兒。她看著被拋到地上的白貓，有些稀奇地將它抱起來，“也不知那小子，怎麽就這麽喜歡你？”
*
沈鳴鶴還沒來得及趕到忘塵海，天邊便已現出漫天紅霞。
慶雲蔭八極，甘雨潤四坰。昊天降靈澤，朝日耀華精[1]。
各種各樣的鳥兒從潮中飛出來，不約而同地聚集在天邊，發出嘹亮的清啼。本不該在此時開放的花，竟好似在順應天地間的召喚，輕輕綻放出花蕊。
書中記載的祥瑞之兆，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眼前。
在忘塵海渡劫的人，會是她嗎？會是她回來了嗎？
沈鳴鶴攥緊了自己的衣袖。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越是靠近答案，他越是緊張。走到忘塵海岸上的林蔭時，憔悴的青年人渾身緊繃，嘴唇緊抿，連大氣都不敢出。
會是她嗎……
會是她嗎？
雙腿仿佛灌了鉛一樣沈重，沈鳴鶴不敢再邁出一步，呆呆怔怔地站在遠處。
層層疊疊的仙侍蜂擁在一起。清一色的衣擺如雲，牢牢地遮住了他的視野。沈鳴鶴看不到被圍在中央的人，到底是誰。
……會是她回來了嗎？
整齊嘹亮的聲音同時響起。
“恭賀仙尊成功證道！”
仙尊……是她回來了，是她回來了！
她成功證道，真正地成為了上仙。從此三千世界，盡在腳下。
沈鳴鶴淺淺地笑。
牽系了他幾百年愛恨糾葛的人，重新回到了這個世間。可沈鳴鶴卻不知為何，只想落荒而逃。
蜂擁在一起的仙侍忽而散開，分列兩旁。
一道刻入骨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阿柔，你來。”
她微微張開了手，眸中水光瀲灩，含笑望著他。
沈鳴鶴艱澀啟唇，只發出了一些嘶啞的氣音。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起初走得很慢，像是在確定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幻境。
可惜他陷在日覆一日的夢中，早已分不清真假。他不再企圖分辨幻境與現實，拼了命地朝她撲過去。
蕭舜卿穩穩地接住他。
她擡手給他擦眼淚——沈鳴鶴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別怕，我回來了。”她愛憐地將他擁在懷裏。青年人瘦削的蝴蝶骨，正在他手下震顫。
她知道這具身體裏承載的是多麽堅毅的一個靈魂。可是，因為她的緣故，這人卻總是哭，總是哭。
蕭舜卿心中飽含愧疚，眨了眨隱隱泛著水光的眼睛，溫柔地笑：“不要再難過，也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阿柔？”
一旁的靈淵黯然地垂頭，而被靈淵捎過來的明樞，此刻幾乎驚掉了下巴。師兄的頭發為什麽變白了？還有，為什麽對他不假辭色的師尊，卻對師兄如此和藹。
明樞剛品出點兒委屈，就被自家師叔拉出了忘塵海。連帶著一眾仙侍，也跟著離開了此處。
蕭舜卿渾然不覺。青年人的眼淚幾乎要將她淹了去。她哄了又哄，還是不能平覆他的悲傷。他的眼淚便又砸在上仙心上，濺起滿腔愁緒。
“莫哭，莫哭，讓我看看你。”
“阿柔，你怎麽將自己弄得這樣虛弱。我走之前，你是不是答應過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他無聲地落淚。顫抖的聲音洩露了他雜亂的心緒。“我有的……可是，你讓我等了太久……太久，我要熬不下去了。你罰我吧……師尊，你罰我吧。”
蕭舜卿哄他還來不及，怎麽舍得罰他。她問了他如今的住處，將人妥善地抱回寢殿。
她在風影魔將的寢殿，將人像栗子一樣剝了出來，細細地詢問他身上每一個多出來的傷痕。
“這是怎麽弄的？”
“我為風嵐助陣時……不小心被法器打中了。”
蕭舜卿不置可否，吻過他腰間的刀痕，又指向他手臂上淺淡的傷痕，“那這個呢？”
“也是。我……答應為風嵐效力，她為我尋找，尋找……”
她便不說話了，無言地抱緊他，撫過他身上的每一處傷痕，從脖頸，到胸膛，從腰腹，到手腕，從脊背，到雙 腿。
沈鳴鶴在那雙溫熱的手掌下，止不住地戰栗。有一把屠刀在他脖子上高高架起，他害怕那把刀落下，卻又知道那把刀一定會落下，只是早晚而已。
他勉強止了淚，可眼眸依然一片濕潤，直直地凝視她。
未著寸縷的青年人牽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而後移到腰間，囁喏道：“這是……其實，是我自己傷的，我……”
他的話仍帶著點兒哭腔，眼尾也嫣紅無比，像是最艷的丹砂。卻仍將自己蒼白的身體送到她手上，恍若獻祭的羔羊。“我錯了，師尊，你打我吧。”
蕭舜卿溫言寬慰他，“沒事的，阿柔，一切都過去了。是我不好，我該早些t回來的。明明答應過你，不讓你久等。”
“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以後一直陪著你。”
她又撫摸他失去了光澤，不再黑亮的發絲。
沈鳴鶴渾身一僵，“別……很醜，很醜的。”
他將自己縮進熟悉的龜殼裏，又被人強勢地拉出來。
“誰說的？”蕭舜卿吻去他眼睫上帶著的水珠，彎唇笑道：“阿柔怎樣都很好看，不要妄自菲薄。”
蕭舜卿拿開他用來遮眼睛的手，附在他耳邊，低聲道：“阿柔，你自由了。從此，什麽東西都不能再束縛你。”
沈鳴鶴微楞，定定地看著她臉上輕松而釋然的笑容。
“早知道證道飛升之後，就能用仙力祛除你身上的印記。我就該早點努力的。”
解除了困擾她多年的問題後，蕭舜卿很是欣喜，抱著他又親又蹭。
沈鳴鶴便也笑，可清亮的眸光中，卻有一閃而逝的惶恐。她當初留下來，便只是想了卻這段因果……如今，歡情印記已經祛除，那麽有一天，她會不會，會不會離開呢？
她已經是上仙，虛空的壁壘對她而言，形同虛設。
“師尊……”
青年人擡手，虔誠地攬住她，將心中那點兒苦澀與惶惑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我好想你……”
“我想要你……”
他攀住她的脖頸，啞著嗓子，一聲聲地喚。
蕭舜卿受了蠱惑，“阿柔，我也想你。”
在忘塵海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她都想擁抱他，想安慰他，可卻徒勞無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傷心，看著他難過。
如今，她總算可以為他拭去眼淚，可以盡情地感受他的氣息。
男人冰冷的身體，漸漸染上了另一個人的溫度。蒼白的肌理，泛著淡淡的紅。
他能感受到，那人的動作帶著疼惜。可是，現在他只想被她完完全全地占 有。
“讓我痛一點吧……”
他不嗜痛，但只有疼痛，才能讓他感受到真實，才能讓他明白：這個覆在他身 上的人，不是臆想，也不是幻覺。
他又開始哭，哭著求她不要那麽溫柔，亦或者求她重一點。即便身體已經達到了承 受的閾值，也從不告饒。
“使用我，支配我，占 有我，讓我……徹徹底底地成為你的人……”
“好不好，蕭舜卿……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他的聲音漸漸淹沒在破碎的喘 息中。混亂的呼吸中，間或夾雜著一點變了調的呻 吟。
……
本就久別重逢，滿腔情意，無處可說。他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撥她，蕭舜卿……非常可恥地失控了。一直從下午胡鬧到淩晨，才堪堪結束。
沈鳴鶴身上已經沒有一絲力氣，眸光微微渙 散，步滿紅 痕的手腕從床邊無力垂下，渾身上下，軟得像一灘春水。
蕭舜卿剛想攬住他的腰，給他清洗身體，就發現手掌下纖瘦的腰肢正在發抖。
她頓感心虛，小心翼翼地看他。
沈鳴鶴已慢慢回過神來，見她望過來，便勾起一個淡淡的笑，霞姿月韻，明珠生輝。
“抱我。”
蕭舜卿生怕自己又幹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一面給他擦額頭上的汗珠，一面哄道：“你累了，我們一起休息。”
她清理完床榻，心滿意足地摟著他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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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鳴鶴並沒有像魔君風嵐所希望的那樣, 閉關休養。
事實上，休息對他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每當闔上眼, 殘酷的噩夢就會不請自來。他總是夢見她, 夢見她七竅流血, 夢見她血染重衫，亦或者夢見她從高臺上一躍而下，用身體修補結界……
他怕極了這樣的夢, 每每醒來，都是驚懼交加, 在黑暗中無力地掙紮, 然後,t 睜眼到天明。
……夢, 其實也不全是噩夢。
他有時也會夢見她的笑容，夢見她的勸慰, 夢見她在廊下舞劍, 夢見她坐在身邊看他彈琴。
可無論夢中如何唇齒相依、抵 死 纏 綿，夢醒之後, 都只能獨對滿室孤寂, 靜靜地, 靜靜地，看窗外新燕雙飛，看門前雨打芭蕉。
他便也不想做這樣的美夢。
他怕夢見她, 也怕夢不見她。他總是想：
會不會有一天, 她就會徹底將他遺忘？會不會有一天, 她連自己的夢都不願再造訪？會不會有一天，他連她的容貌都記不清？
他害怕這樣的結果, 但更害怕沒有盡頭的等待。
她總是讓他等她，可是……可是，他實在已經等了太久。他積日累月、周而覆始地等待著她，可卻看不到哪怕一丁點的希望。
她興許又騙了他。
是的，她慣會騙人。即便他將整顆心掏出來獻給她，她也還是欺騙他——她肯定是偷偷跑回了自己的世界，然後誘哄自己繼續孤孤單單地留在這兒。
沈鳴鶴這樣想著，心裏竟詭異地松快了些，可眼睛卻酸澀無比。
他推開大殿的門，將來尋他的白貓抱在懷裏。
雪白的貓兒乖巧地舔了舔他的手，又窩在他懷裏睡覺。
他抱著玉團兒，不禁憶起在凡間的日子。那時，她總是喜歡調侃他，說他養了個貓兒子。他往往被她弄得窘迫十足，可心裏……是極喜歡她這樣說的。
沈鳴鶴低頭看著懷裏的貓。
可誰能想到，她不要我便罷了，連你也不要了呢？
貓兒困惑地咪了咪眼睛，在他懷裏找了個更舒適的位置小憩。
沈鳴鶴嘆息。
微風輕起，竹影輕動。有人進了他住的這座偏僻小殿。
是風嵐。
他問：“需要我殺人嗎？”
風嵐不悅，“難道我就不能因為其他事情來尋你嗎？傷養得怎麽樣了？為什麽不聽我的話，多休養兩天？我明明吩咐了魔醫照顧你，你為什麽將他趕走？”
沈鳴鶴閉眼，滿眼倦怠。
“我很好。”
風嵐被他這三個字嗆得生了好大的氣，可又沒法對著這張病懨懨的臉發脾氣，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嘀嘀咕咕地說自己以後再也不多管閑事。
然而拂袖欲走時，還是忍不住折回來。
“你最近少往忘塵海那邊跑。”
“從前兩天開始，那兒就有人在渡劫。你可別被雷劫波及到了，否則我可懶得再下水撈你。”
說到這兒，她就覺得奇怪。“也不知是仙門的哪位大能，非要大著膽子跑到我們這兒來渡飛升雷劫。”
因她主和，所以仙族那邊對她的態度一向不錯，有時甚至會給她送點兒兵器靈藥。一來二去的，便有了些交情。雖然她現在肯定不會主動和那邊鬧不愉快，可大張旗鼓地跑到魔界來渡劫，未免也過於特立獨行了。
風嵐奇怪道：“為了這事，仙宮的那位靈淵道君也跑了過來，眼下正在忘塵海。你既不喜歡和旁人來往，這幾日就先避……”
她話還沒說完，這人就跟受了刺激一樣，猛地站起來，期期艾艾地問：“是，是誰在渡劫？”
風嵐驚訝他竟然會對這樣的事情感興趣，緩緩道：“我也不知。那雷劫的陣仗瞧著不小，我派去的人甚至不能近前，只遠遠望了一眼。依稀是個女子吧？”
“天雷都劈了好幾日了，那女子竟還撐著。興許，這真會是千年來，第一個成功飛升的……”
風嵐這句感嘆還沒說完，面前的人就沒了影兒。她看著被拋到地上的白貓，有些稀奇地將它抱起來，“也不知那小子，怎麽就這麽喜歡你？”
*
沈鳴鶴還沒來得及趕到忘塵海，天邊便已現出漫天紅霞。
慶雲蔭八極，甘雨潤四坰。昊天降靈澤，朝日耀華精[1]。
各種各樣的鳥兒從潮中飛出來，不約而同地聚集在天邊，發出嘹亮的清啼。本不該在此時開放的花，竟好似在順應天地間的召喚，輕輕綻放出花蕊。
書中記載的祥瑞之兆，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眼前。
在忘塵海渡劫的人，會是她嗎？會是她回來了嗎？
沈鳴鶴攥緊了自己的衣袖。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越是靠近答案，他越是緊張。走到忘塵海岸上的林蔭時，憔悴的青年人渾身緊繃，嘴唇緊抿，連大氣都不敢出。
會是她嗎……
會是她嗎？
雙腿仿佛灌了鉛一樣沈重，沈鳴鶴不敢再邁出一步，呆呆怔怔地站在遠處。
層層疊疊的仙侍蜂擁在一起。清一色的衣擺如雲，牢牢地遮住了他的視野。沈鳴鶴看不到被圍在中央的人，到底是誰。
……會是她回來了嗎？
整齊嘹亮的聲音同時響起。
“恭賀仙尊成功證道！”
仙尊……是她回來了，是她回來了！
她成功證道，真正地成為了上仙。從此三千世界，盡在腳下。
沈鳴鶴淺淺地笑。
牽系了他幾百年愛恨糾葛的人，重新回到了這個世間。可沈鳴鶴卻不知為何，只想落荒而逃。
蜂擁在一起的仙侍忽而散開，分列兩旁。
一道刻入骨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阿柔，你來。”
她微微張開了手，眸中水光瀲灩，含笑望著他。
沈鳴鶴艱澀啟唇，只發出了一些嘶啞的氣音。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起初走得很慢，像是在確定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幻境。
可惜他陷在日覆一日的夢中，早已分不清真假。他不再企圖分辨幻境與現實，拼了命地朝她撲過去。
蕭舜卿穩穩地接住他。
她擡手給他擦眼淚——沈鳴鶴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別怕，我回來了。”她愛憐地將他擁在懷裏。青年人瘦削的蝴蝶骨，正在他手下震顫。
她知道這具身體裏承載的是多麽堅毅的一個靈魂。可是，因為她的緣故，這人卻總是哭，總是哭。
蕭舜卿心中飽含愧疚，眨了眨隱隱泛著水光的眼睛，溫柔地笑：“不要再難過，也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阿柔？”
一旁的靈淵黯然地垂頭，而被靈淵捎過來的明樞，此刻幾乎驚掉了下巴。師兄的頭發為什麽變白了？還有，為什麽對他不假辭色的師尊，卻對師兄如此和藹。
明樞剛品出點兒委屈，就被自家師叔拉出了忘塵海。連帶著一眾仙侍，也跟著離開了此處。
蕭舜卿渾然不覺。青年人的眼淚幾乎要將她淹了去。她哄了又哄，還是不能平覆他的悲傷。他的眼淚便又砸在上仙心上，濺起滿腔愁緒。
“莫哭，莫哭，讓我看看你。”
“阿柔，你怎麽將自己弄得這樣虛弱。我走之前，你是不是答應過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他無聲地落淚。顫抖的聲音洩露了他雜亂的心緒。“我有的……可是，你讓我等了太久……太久，我要熬不下去了。你罰我吧……師尊，你罰我吧。”
蕭舜卿哄他還來不及，怎麽舍得罰他。她問了他如今的住處，將人妥善地抱回寢殿。
她在風影魔將的寢殿，將人像栗子一樣剝了出來，細細地詢問他身上每一個多出來的傷痕。
“這是怎麽弄的？”
“我為風嵐助陣時……不小心被法器打中了。”
蕭舜卿不置可否，吻過他腰間的刀痕，又指向他手臂上淺淡的傷痕，“那這個呢？”
“也是。我……答應為風嵐效力，她為我尋找，尋找……”
她便不說話了，無言地抱緊他，撫過他身上的每一處傷痕，從脖頸，到胸膛，從腰腹，到手腕，從脊背，到雙 腿。
沈鳴鶴在那雙溫熱的手掌下，止不住地戰栗。有一把屠刀在他脖子上高高架起，他害怕那把刀落下，卻又知道那把刀一定會落下，只是早晚而已。
他勉強止了淚，可眼眸依然一片濕潤，直直地凝視她。
未著寸縷的青年人牽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而後移到腰間，囁喏道：“這是……其實，是我自己傷的，我……”
他的話仍帶著點兒哭腔，眼尾也嫣紅無比，像是最艷的丹砂。卻仍將自己蒼白的身體送到她手上，恍若獻祭的羔羊。“我錯了，師尊，你打我吧。”
蕭舜卿溫言寬慰他，“沒事的，阿柔，一切都過去了。是我不好，我該早些t回來的。明明答應過你，不讓你久等。”
“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以後一直陪著你。”
她又撫摸他失去了光澤，不再黑亮的發絲。
沈鳴鶴渾身一僵，“別……很醜，很醜的。”
他將自己縮進熟悉的龜殼裏，又被人強勢地拉出來。
“誰說的？”蕭舜卿吻去他眼睫上帶著的水珠，彎唇笑道：“阿柔怎樣都很好看，不要妄自菲薄。”
蕭舜卿拿開他用來遮眼睛的手，附在他耳邊，低聲道：“阿柔，你自由了。從此，什麽東西都不能再束縛你。”
沈鳴鶴微楞，定定地看著她臉上輕松而釋然的笑容。
“早知道證道飛升之後，就能用仙力祛除你身上的印記。我就該早點努力的。”
解除了困擾她多年的問題後，蕭舜卿很是欣喜，抱著他又親又蹭。
沈鳴鶴便也笑，可清亮的眸光中，卻有一閃而逝的惶恐。她當初留下來，便只是想了卻這段因果……如今，歡情印記已經祛除，那麽有一天，她會不會，會不會離開呢？
她已經是上仙，虛空的壁壘對她而言，形同虛設。
“師尊……”
青年人擡手，虔誠地攬住她，將心中那點兒苦澀與惶惑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我好想你……”
“我想要你……”
他攀住她的脖頸，啞著嗓子，一聲聲地喚。
蕭舜卿受了蠱惑，“阿柔，我也想你。”
在忘塵海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她都想擁抱他，想安慰他，可卻徒勞無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傷心，看著他難過。
如今，她總算可以為他拭去眼淚，可以盡情地感受他的氣息。
男人冰冷的身體，漸漸染上了另一個人的溫度。蒼白的肌理，泛著淡淡的紅。
他能感受到，那人的動作帶著疼惜。可是，現在他只想被她完完全全地占 有。
“讓我痛一點吧……”
他不嗜痛，但只有疼痛，才能讓他感受到真實，才能讓他明白：這個覆在他身 上的人，不是臆想，也不是幻覺。
他又開始哭，哭著求她不要那麽溫柔，亦或者求她重一點。即便身體已經達到了承 受的閾值，也從不告饒。
“使用我，支配我，占 有我，讓我……徹徹底底地成為你的人……”
“好不好，蕭舜卿……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他的聲音漸漸淹沒在破碎的喘 息中。混亂的呼吸中，間或夾雜著一點變了調的呻 吟。
……
本就久別重逢，滿腔情意，無處可說。他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撥她，蕭舜卿……非常可恥地失控了。一直從下午胡鬧到淩晨，才堪堪結束。
沈鳴鶴身上已經沒有一絲力氣，眸光微微渙 散，步滿紅 痕的手腕從床邊無力垂下，渾身上下，軟得像一灘春水。
蕭舜卿剛想攬住他的腰，給他清洗身體，就發現手掌下纖瘦的腰肢正在發抖。
她頓感心虛，小心翼翼地看他。
沈鳴鶴已慢慢回過神來，見她望過來，便勾起一個淡淡的笑，霞姿月韻，明珠生輝。
“抱我。”
蕭舜卿生怕自己又幹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一面給他擦額頭上的汗珠，一面哄道：“你累了，我們一起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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