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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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雪
十分鐘前。
葉橙有點心煩, 想出來透口氣，不知不覺就逛到了湖邊。湖水極綠，像塊透亮綠寶石，葉橙順勢在湖邊親水臺階上坐下, 手掌托著腮。
沒坐一會, 有小孩拿著根不知道哪來的長竹竿，小心看著腳下臺階走下來。如果不是那長竹竿險些掃到葉橙, 她也不會註意到。
小孩個頭很矮, 不過人大腿高, 拎著那根竹竿在湖裏撈啊撈。
幾次，竹竿尾端都差點杵到葉橙。
終於在小孩一往後使勁, 葉橙及時握著那根竹竿：“小朋友，看著點人, 好嗎。”
小孩見險些戳到人，也心驚膽戰：“姐姐對不起。”
葉橙對禮貌且講道理的小弟弟還是很寬容的, 不僅把竹竿還給他, 還跳了兩格臺階下來看湖裏：“你撈什麽呢。”
小孩指著湖裏一只只露出一半皮球。
葉橙也是離近看, 才發現這個人工湖有點臟，水上飄著浮萍。
“這水挺臟的，就算撈上來, 球還能玩嗎。”
小孩沒想到這層, 只關心：“能不能玩都得撈, 這是小花送給我的。”
葉橙：“小花是誰啊。”
小孩耳朵都紅了：“不要你管。”
葉橙瞇著眼睛，心情總算好了一些：“哦, 我不管, 那你自己撈吧。撈到明天，讓我看看能不能撈上來。”
最終以一根棒棒糖作為交換, 葉橙含著糖研究了一下地形，指導他：“那邊沒有護欄，你可以把球打到那塊撈上來。”
葉橙開始只是抱著看熱鬧心態，後面見這小孩太笨，自己又吃了人家糖。她先是幫忙把球趕到一邊：“這會能撈上來了吧。”
小孩對比了一下自己短短胖胖手臂，和撿球距離，搖頭。
葉橙不耐煩，但身體很誠實，讓小孩上來，把竹竿還給他：“你先上去，掉下去我可不負責。”
小孩直點頭。
結果葉橙反倒因一時不慎，腳下石塊長滿青苔，打滑掉進河裏。在摔下去之前，葉橙只來得及護住自己腦袋。
顧青李聽見那聲驚呼後，並沒有太大反應，慢慢走過去。是直到看見岸邊一件淺黃色棉服，他快步走過去拎起，開口才發現情緒早已比他想象中的激動：“她人呢。”
小孩指著一個方向。
顧青李只在看見那只手就跳了下去。
那幾聲驚呼同樣吸引了循著聲音來找葉橙的薛陳周，但他來晚一步，到場時顧青李已經把人撈了出來，旁邊圍一個小孩，有位老奶奶在幫忙察看情況。
“嘴都凍紫了。”
“還有呼吸，就是怕有什麽磕著碰著，還楞著幹什麽，趕緊送醫院看看。”
顧青李胸膛劇烈起伏，看著懷裏已經失去意識葉橙，已經沒有多餘思考能力。他擡頭，一眼就看見了岸邊薛陳周。
救護車來得很快。
顧青李是跟車來到醫院的，一路奔波，他頭發早幹了，但衣服依舊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在洗手間對著鏡子洗了把臉。
水珠沿著下頜線滴落，有人推門進來，卻是薛陳周扔給他一只紙袋。
“給我的？”
薛陳周點頭。
顧青李打開看才發現是一套幹凈衣服，看袋子logo，應該是附近連鎖店買的。
“謝了。”
都到這時候，顧青李也再顧不上面子問題，在裏間換上，好歹好受一些。
薛陳周本以為按照他性格，會推脫，看著顧青李換完衣服走出來。那些不過是一閃而過細枝末節，在這一刻終於抓住。
他看著鏡子裏顧青李：“她知道嗎。”
主語不詳，賓語未知。
顧青李真聽懂了他意思：“不要告訴她。”
薛陳周神情覆雜：“那這次呢。”
顧青李早在來這一路就想好了對策和說辭，手裏捏著那只裝了換下來衣物紙袋：“不是有你嗎。”
薛陳周在顧青李拎著紙袋離開，卻是和葉橙病房相反方向才反應過來：“你要去哪，葉橙還沒醒。”
顧青李微微側頭，腳步卻沒停：“她醒來最想看到的不是我，是你。”
葉橙傷勢並不嚴重，嗆了幾口水，以及全身檢查過一道，手肘和膝蓋都有淤青，上過藥後基本就沒什麽大礙。
看著從她醒來就全程陪伴在床邊薛陳周，葉橙驚喜之餘，更多的是懊惱。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葉橙撐著坐起來才發現身上有上藥痕跡，原本一直立在窗邊薛陳周也在這時走過來，幫她把枕頭墊在腰後，被子拉到腰際。
“不會。”
“醫生說你沒什麽大事，就是要靜養。”
肌膚無意中的觸碰，薛陳周註意到葉橙小心翼翼目光，心裏卻沒由來感到一陣煩躁。
或是因為顧青李毫不猶豫離開背影，連爭辯都懶得，或是因為他即使明知道葉橙誤會了，卻根本不想開口解釋。
他從來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光風霽月。
薛陳周心裏再清楚不過。
他一直在醫院陪葉橙到探視時間才離開。
隔天同樣如此，薛陳周不說，葉橙自己卻不太好意思讓他耽誤覆習時間：“你回去吧，都說了沒什麽事，本來覆習時間就緊。”
薛陳周從包裏抽出作業。
“不用，我在這裏也是一樣的。”
火箭班進度除去和他們並不相同，到了高三，就是只剩下大段大段的自習課。即便是這樣，也沒人敢松懈，進度全靠自己把握，查漏補缺或是找坐班老師探討。
葉橙確認過才放心下來，決心不打擾他，被子拉到肩膀，一歪頭開始睡覺。
躺在病床上合眼休息的少女，一旁筆尖聲沙沙，時不時幫忙掖一下被子的少年。
顧青李抱著捧花推開一小條門縫時，看見就是這一場景。
俞微寧緊隨其後，手裏提著果籃，問他怎麽不進去。
“葉橙睡了。”
兩人便把東西小心放在門口離開。俞微寧走出電梯，她從昨天開始就懷疑，但畢竟當時不在現場，沒辦法下定論。
“顧青李。”
顧青李在撚著手上不小心沾上花粉，很淡一層，應聲回頭。
俞微寧：“昨天真的是薛二把人救上來的？”
顧青李並不在乎這點，他從一開始就不在乎。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俞微寧一時也被他問住，反正人沒事，確實不重要。可到底奇怪在什麽地方，俞微寧自己都說不清。
葉橙第三天出院，顧青李來接她回家。不過幾提水果，幾件衣物塞進包裏，很快就收拾妥當。
出租車上，葉橙看起來有心事模樣。顧青李側頭看著她手指上的淤青，以及一道手背上的陳年傷疤。那是那次他們在後街打架留下，盡管已經淺到幾乎看不出，顧青李曾對此暗自愧疚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是被人呵護著長大的，罩在玻璃罩子下的溫室花朵。嬌氣，卻也有嬌氣的資本。
她本不該受傷。
葉橙回到學校才知道她意外落水這件事被傳成了什麽樣。
有說她為情跳湖，有說她學習壓力太大自殺，但接連聽了好幾個版本，葉橙突然揚手示意俞微寧不用再說下去：“可以了，有沒有那種……聽起來不是那麽難聽的版本。”
俞微寧斬釘截鐵：“有。”
她托腮想了半天，依舊說不出個所以然。
葉橙在無意識搓著桌上的2b橡皮。教室很安靜，這節是體育課，高三早不上體育課了，基本上都是自由活動。還有一刻鐘放學，故而人都走光了，去食堂吃飯或者回寢室。
沒過一會，俞微寧也走了，葉橙趴在桌子上休息，又被筆袋拉鏈聲吵醒。
顧青李正從筆袋裏拿東西，見她歪頭看過來：“吵醒你了嗎。”
“沒有，我又沒睡著。”她嘟囔。
幾乎每位科任老師都會在課堂上給同學餵一碗心靈雞湯，說這是高考的關鍵時期，不沖這一把要後悔一輩子。真正聽進去的t人也不少，光葉橙眼見著班裏同學，黑眼圈一個比一個重，憔悴神色明顯。
顧青李卻依舊一副做什麽都不急不緩模樣，葉橙很懷疑，即使真到了世界末日那天，他都是會井然有序把手頭上事情做完才安然躺在床上等死那類人。
顧青李在低頭寫題，實際上第一小問都沒寫出來，他把稿紙上幾個數字塗黑，筆攥緊了：“偷看什麽。”
葉橙埋在臂彎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姿勢，被戳破，她也不急，大大方方打量回去：“顧青李，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說。”
“你有沒有什麽，特別的願望。”
顧青李放下筆，揉捏了一下手指，關節處發出哢哢聲。
“為什麽問這個。”
葉橙人坐直了：“就是好奇。”
顧青李順勢把一張一字未寫卷子拍在她面前：“不如好奇好奇這個，明天老師要講了。”
葉橙便撇嘴：“顧青李，你真掃興。”
顧青李就這麽看著葉橙不情不願開始扯過卷子寫起來，中性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倒滿足了她的好奇心：“想時間走得更快一點。”
葉橙更不解：“為什麽，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顧青李再沒擡頭，註意力重新回到卷子。
高三時間走得比想象中的要快。
日覆一日的學校家裏兩點一線，葉橙本就是容易壓力瘦的類型，一著急就根本吃不下飯。比如小學時，每次參加音樂會，前一天不管誰來哄，一粒米都吃不下。而現在不過才三月底，葉橙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手臂細得稍微攥緊點就能掰斷，臉上嬰兒肥都快瘦沒了。
連難得回家葉其蓁，見葉橙模樣，直問她是不是偷偷減肥。本來就這時候大腦就缺營養，別一個不小心把腦子都減沒了。
葉橙都習慣小姑日常損人，沒精力和她扯皮。面前，吳媽給她特意燉的補湯已經快見底，底下一層湯渣，都是藥材。
葉其蓁突然和她提：“我有個大學舍友，畢業後就接手了家裏的森林民宿，就在山裏，幾次約我過去看看，我都沒答應。”
“你抽個空，和我去一趟。”
葉橙不太上心，把碗放進水槽：“再說吧。”
“小姑，我先上去了。”
他們平時去食堂吃飯，俞微寧也會有意無意給她多夾幾塊肉，無一例外都會被葉橙夾出去：“不要夾了，多浪費啊，最近不愛吃肉。”
俞微寧看著她餐盤裏剩了大半的飯菜，憂心忡忡。
顧青李同樣擔心，每天一盒酸奶照送不誤。
這葉橙倒是都喝了，做題間隙，晃晃手裏酸奶盒子，掰開盒身的四個角角，盒子吸成扁扁一片。
課室外那棵樹葉子落了，又抽出新芽。
周末假期也壓縮到一天半，周六都得穿著校服去學校報道。剩餘時間，學校同學也沒閑著，去上另外的高考沖刺班，選擇出國的也開始著手準備相關事宜，並不在國內參加高考。
某個周六上午，俞微寧和他們商量，她有個喜歡的樂隊最近到北城巡回演出，就在藝術園區那塊。
葉橙看了眼門票：“今晚？”
俞微寧點頭。
葉橙翻了翻：“正好四張？”
俞微寧幹笑：“你說巧不巧，正好就剩四張，我順手就買了。”
葉橙看向顧青李。
他一聳肩：“我沒意見，你們去我就去。”
於是就這麽敲定。
晚六點，他們在東街胡同口集合，一行人向藝術園區進發。葉橙不是第一次來，但她擔心顧青李無聊，特意交給他一個任務。
葉橙表情十分嚴肅，取下脖子掛著相機包，而後雙手遞上：“顧同學。”
顧青李學她模樣，雙手接過。
“這是我最寶貝的一臺相機，好好保管，你別給我弄丟了。”
葉橙又示意他打開包，簡單教了他怎麽調參數和焦距。葉橙也最是喜歡教他東西，不用費多大勁，已經像模像樣小有成效。
葉橙左右看了看，立馬兩三步跳到店門口賽博朋克風的霓虹招牌前：“練個手，那你先給我照一個。”
不過最俗氣最普通的剪刀手，但她今晚穿了很粉嫩的格子襯衫和牛仔短裙，襯衫尾端打個結，魚骨辮尾紮一個亮晶晶發飾。
葉橙見他遲遲不按快門，手掌晃兩下：“寧寧要催了，快，快拍啊。”
顧青李看著鏡頭裏的葉橙的笑臉。
早進去俞微寧在喊他們：“你們完了沒？快進來啊。”
葉橙才匆匆忙忙拉他進去，手指短暫圈在他手腕，又極快分開。
那晚實在是太嗨，學習壓力全部被拋在腦後，葉橙跟著歌聲尖叫，又蹦又跳。在看見身旁鏡頭，她示意顧青李先停一下，把手遞給她，四人在全場大喊安可時手牽手跟著人群搖晃。
燈光在舞臺巡回一圈，又巡過底下觀眾席。
顧青李從未這麽感謝過音樂和歡呼，因為那能夠輕易掩蓋只要稍微靠近些就能聽見的如雷心跳。
他有多喜歡她，只有老天知道。
場子有多嗨，散場時落差就有多大。
直到散場時間，拿著燈牌和熒光棒觀眾三兩成群離去，四人還有些意猶未盡。葉橙想說點什麽，俞微寧已經提議：“反正都出來了，過了零點再回去吧。”
她首先看向薛陳周，像是料定這裏唯獨他會拒絕。
薛陳周這晚也實在是反常，沒提薛家晚上十點，鐵打不動的門禁規矩。真和他們一起，大晚上在路邊壓馬路。
他們身後就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俞微寧要了個烤紅薯，冒著熱氣，她怕燙，小心吹著，問葉橙要不要分一點。顧青李身側放一杯關東煮，只吃掉一串海帶結，此時在低頭認真翻看相機裏照片。薛陳周只拿了一罐咖啡，倒進冰杯裏，有一口沒一口喝著。
葉橙則是用小木勺挖冰淇淋吃，北城正是乍暖還寒天氣，吃一口牙齒都在打顫。
葉橙不小心把奶油蹭到身上，問了一圈，都沒有紙巾，俞微寧有點渴，正好和她一起起身又進了便利店。
薛陳周抿了口咖啡，看著長椅那頭顧青李在用自己手機，一張張拍下相機屏幕飄畫面。
而如果不是偶然看見顧青李書裏夾著紙張，他也不敢相信。
薛陳周：“什麽時候走。”
顧青李思維有短暫卡殼，才接一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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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前。
葉橙有點心煩, 想出來透口氣，不知不覺就逛到了湖邊。湖水極綠，像塊透亮綠寶石，葉橙順勢在湖邊親水臺階上坐下, 手掌托著腮。
沒坐一會, 有小孩拿著根不知道哪來的長竹竿，小心看著腳下臺階走下來。如果不是那長竹竿險些掃到葉橙, 她也不會註意到。
小孩個頭很矮, 不過人大腿高, 拎著那根竹竿在湖裏撈啊撈。
幾次，竹竿尾端都差點杵到葉橙。
終於在小孩一往後使勁, 葉橙及時握著那根竹竿：“小朋友，看著點人, 好嗎。”
小孩見險些戳到人，也心驚膽戰：“姐姐對不起。”
葉橙對禮貌且講道理的小弟弟還是很寬容的, 不僅把竹竿還給他, 還跳了兩格臺階下來看湖裏：“你撈什麽呢。”
小孩指著湖裏一只只露出一半皮球。
葉橙也是離近看, 才發現這個人工湖有點臟，水上飄著浮萍。
“這水挺臟的，就算撈上來, 球還能玩嗎。”
小孩沒想到這層, 只關心：“能不能玩都得撈, 這是小花送給我的。”
葉橙：“小花是誰啊。”
小孩耳朵都紅了：“不要你管。”
葉橙瞇著眼睛，心情總算好了一些：“哦, 我不管, 那你自己撈吧。撈到明天，讓我看看能不能撈上來。”
最終以一根棒棒糖作為交換, 葉橙含著糖研究了一下地形，指導他：“那邊沒有護欄，你可以把球打到那塊撈上來。”
葉橙開始只是抱著看熱鬧心態，後面見這小孩太笨，自己又吃了人家糖。她先是幫忙把球趕到一邊：“這會能撈上來了吧。”
小孩對比了一下自己短短胖胖手臂，和撿球距離，搖頭。
葉橙不耐煩，但身體很誠實，讓小孩上來，把竹竿還給他：“你先上去，掉下去我可不負責。”
小孩直點頭。
結果葉橙反倒因一時不慎，腳下石塊長滿青苔，打滑掉進河裏。在摔下去之前，葉橙只來得及護住自己腦袋。
顧青李聽見那聲驚呼後，並沒有太大反應，慢慢走過去。是直到看見岸邊一件淺黃色棉服，他快步走過去拎起，開口才發現情緒早已比他想象中的激動：“她人呢。”
小孩指著一個方向。
顧青李只在看見那只手就跳了下去。
那幾聲驚呼同樣吸引了循著聲音來找葉橙的薛陳周，但他來晚一步，到場時顧青李已經把人撈了出來，旁邊圍一個小孩，有位老奶奶在幫忙察看情況。
“嘴都凍紫了。”
“還有呼吸，就是怕有什麽磕著碰著，還楞著幹什麽，趕緊送醫院看看。”
顧青李胸膛劇烈起伏，看著懷裏已經失去意識葉橙，已經沒有多餘思考能力。他擡頭，一眼就看見了岸邊薛陳周。
救護車來得很快。
顧青李是跟車來到醫院的，一路奔波，他頭發早幹了，但衣服依舊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在洗手間對著鏡子洗了把臉。
水珠沿著下頜線滴落，有人推門進來，卻是薛陳周扔給他一只紙袋。
“給我的？”
薛陳周點頭。
顧青李打開看才發現是一套幹凈衣服，看袋子logo，應該是附近連鎖店買的。
“謝了。”
都到這時候，顧青李也再顧不上面子問題，在裏間換上，好歹好受一些。
薛陳周本以為按照他性格，會推脫，看著顧青李換完衣服走出來。那些不過是一閃而過細枝末節，在這一刻終於抓住。
他看著鏡子裏顧青李：“她知道嗎。”
主語不詳，賓語未知。
顧青李真聽懂了他意思：“不要告訴她。”
薛陳周神情覆雜：“那這次呢。”
顧青李早在來這一路就想好了對策和說辭，手裏捏著那只裝了換下來衣物紙袋：“不是有你嗎。”
薛陳周在顧青李拎著紙袋離開，卻是和葉橙病房相反方向才反應過來：“你要去哪，葉橙還沒醒。”
顧青李微微側頭，腳步卻沒停：“她醒來最想看到的不是我，是你。”
葉橙傷勢並不嚴重，嗆了幾口水，以及全身檢查過一道，手肘和膝蓋都有淤青，上過藥後基本就沒什麽大礙。
看著從她醒來就全程陪伴在床邊薛陳周，葉橙驚喜之餘，更多的是懊惱。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葉橙撐著坐起來才發現身上有上藥痕跡，原本一直立在窗邊薛陳周也在這時走過來，幫她把枕頭墊在腰後，被子拉到腰際。
“不會。”
“醫生說你沒什麽大事，就是要靜養。”
肌膚無意中的觸碰，薛陳周註意到葉橙小心翼翼目光，心裏卻沒由來感到一陣煩躁。
或是因為顧青李毫不猶豫離開背影，連爭辯都懶得，或是因為他即使明知道葉橙誤會了，卻根本不想開口解釋。
他從來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光風霽月。
薛陳周心裏再清楚不過。
他一直在醫院陪葉橙到探視時間才離開。
隔天同樣如此，薛陳周不說，葉橙自己卻不太好意思讓他耽誤覆習時間：“你回去吧，都說了沒什麽事，本來覆習時間就緊。”
薛陳周從包裏抽出作業。
“不用，我在這裏也是一樣的。”
火箭班進度除去和他們並不相同，到了高三，就是只剩下大段大段的自習課。即便是這樣，也沒人敢松懈，進度全靠自己把握，查漏補缺或是找坐班老師探討。
葉橙確認過才放心下來，決心不打擾他，被子拉到肩膀，一歪頭開始睡覺。
躺在病床上合眼休息的少女，一旁筆尖聲沙沙，時不時幫忙掖一下被子的少年。
顧青李抱著捧花推開一小條門縫時，看見就是這一場景。
俞微寧緊隨其後，手裏提著果籃，問他怎麽不進去。
“葉橙睡了。”
兩人便把東西小心放在門口離開。俞微寧走出電梯，她從昨天開始就懷疑，但畢竟當時不在現場，沒辦法下定論。
“顧青李。”
顧青李在撚著手上不小心沾上花粉，很淡一層，應聲回頭。
俞微寧：“昨天真的是薛二把人救上來的？”
顧青李並不在乎這點，他從一開始就不在乎。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俞微寧一時也被他問住，反正人沒事，確實不重要。可到底奇怪在什麽地方，俞微寧自己都說不清。
葉橙第三天出院，顧青李來接她回家。不過幾提水果，幾件衣物塞進包裏，很快就收拾妥當。
出租車上，葉橙看起來有心事模樣。顧青李側頭看著她手指上的淤青，以及一道手背上的陳年傷疤。那是那次他們在後街打架留下，盡管已經淺到幾乎看不出，顧青李曾對此暗自愧疚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是被人呵護著長大的，罩在玻璃罩子下的溫室花朵。嬌氣，卻也有嬌氣的資本。
她本不該受傷。
葉橙回到學校才知道她意外落水這件事被傳成了什麽樣。
有說她為情跳湖，有說她學習壓力太大自殺，但接連聽了好幾個版本，葉橙突然揚手示意俞微寧不用再說下去：“可以了，有沒有那種……聽起來不是那麽難聽的版本。”
俞微寧斬釘截鐵：“有。”
她托腮想了半天，依舊說不出個所以然。
葉橙在無意識搓著桌上的2b橡皮。教室很安靜，這節是體育課，高三早不上體育課了，基本上都是自由活動。還有一刻鐘放學，故而人都走光了，去食堂吃飯或者回寢室。
沒過一會，俞微寧也走了，葉橙趴在桌子上休息，又被筆袋拉鏈聲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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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又沒睡著。”她嘟囔。
幾乎每位科任老師都會在課堂上給同學餵一碗心靈雞湯，說這是高考的關鍵時期，不沖這一把要後悔一輩子。真正聽進去的t人也不少，光葉橙眼見著班裏同學，黑眼圈一個比一個重，憔悴神色明顯。
顧青李卻依舊一副做什麽都不急不緩模樣，葉橙很懷疑，即使真到了世界末日那天，他都是會井然有序把手頭上事情做完才安然躺在床上等死那類人。
顧青李在低頭寫題，實際上第一小問都沒寫出來，他把稿紙上幾個數字塗黑，筆攥緊了：“偷看什麽。”
葉橙埋在臂彎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姿勢，被戳破，她也不急，大大方方打量回去：“顧青李，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說。”
“你有沒有什麽，特別的願望。”
顧青李放下筆，揉捏了一下手指，關節處發出哢哢聲。
“為什麽問這個。”
葉橙人坐直了：“就是好奇。”
顧青李順勢把一張一字未寫卷子拍在她面前：“不如好奇好奇這個，明天老師要講了。”
葉橙便撇嘴：“顧青李，你真掃興。”
顧青李就這麽看著葉橙不情不願開始扯過卷子寫起來，中性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倒滿足了她的好奇心：“想時間走得更快一點。”
葉橙更不解：“為什麽，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顧青李再沒擡頭，註意力重新回到卷子。
高三時間走得比想象中的要快。
日覆一日的學校家裏兩點一線，葉橙本就是容易壓力瘦的類型，一著急就根本吃不下飯。比如小學時，每次參加音樂會，前一天不管誰來哄，一粒米都吃不下。而現在不過才三月底，葉橙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手臂細得稍微攥緊點就能掰斷，臉上嬰兒肥都快瘦沒了。
連難得回家葉其蓁，見葉橙模樣，直問她是不是偷偷減肥。本來就這時候大腦就缺營養，別一個不小心把腦子都減沒了。
葉橙都習慣小姑日常損人，沒精力和她扯皮。面前，吳媽給她特意燉的補湯已經快見底，底下一層湯渣，都是藥材。
葉其蓁突然和她提：“我有個大學舍友，畢業後就接手了家裏的森林民宿，就在山裏，幾次約我過去看看，我都沒答應。”
“你抽個空，和我去一趟。”
葉橙不太上心，把碗放進水槽：“再說吧。”
“小姑，我先上去了。”
他們平時去食堂吃飯，俞微寧也會有意無意給她多夾幾塊肉，無一例外都會被葉橙夾出去：“不要夾了，多浪費啊，最近不愛吃肉。”
俞微寧看著她餐盤裏剩了大半的飯菜，憂心忡忡。
顧青李同樣擔心，每天一盒酸奶照送不誤。
這葉橙倒是都喝了，做題間隙，晃晃手裏酸奶盒子，掰開盒身的四個角角，盒子吸成扁扁一片。
課室外那棵樹葉子落了，又抽出新芽。
周末假期也壓縮到一天半，周六都得穿著校服去學校報道。剩餘時間，學校同學也沒閑著，去上另外的高考沖刺班，選擇出國的也開始著手準備相關事宜，並不在國內參加高考。
某個周六上午，俞微寧和他們商量，她有個喜歡的樂隊最近到北城巡回演出，就在藝術園區那塊。
葉橙看了眼門票：“今晚？”
俞微寧點頭。
葉橙翻了翻：“正好四張？”
俞微寧幹笑：“你說巧不巧，正好就剩四張，我順手就買了。”
葉橙看向顧青李。
他一聳肩：“我沒意見，你們去我就去。”
於是就這麽敲定。
晚六點，他們在東街胡同口集合，一行人向藝術園區進發。葉橙不是第一次來，但她擔心顧青李無聊，特意交給他一個任務。
葉橙表情十分嚴肅，取下脖子掛著相機包，而後雙手遞上：“顧同學。”
顧青李學她模樣，雙手接過。
“這是我最寶貝的一臺相機，好好保管，你別給我弄丟了。”
葉橙又示意他打開包，簡單教了他怎麽調參數和焦距。葉橙也最是喜歡教他東西，不用費多大勁，已經像模像樣小有成效。
葉橙左右看了看，立馬兩三步跳到店門口賽博朋克風的霓虹招牌前：“練個手，那你先給我照一個。”
不過最俗氣最普通的剪刀手，但她今晚穿了很粉嫩的格子襯衫和牛仔短裙，襯衫尾端打個結，魚骨辮尾紮一個亮晶晶發飾。
葉橙見他遲遲不按快門，手掌晃兩下：“寧寧要催了，快，快拍啊。”
顧青李看著鏡頭裏的葉橙的笑臉。
早進去俞微寧在喊他們：“你們完了沒？快進來啊。”
葉橙才匆匆忙忙拉他進去，手指短暫圈在他手腕，又極快分開。
那晚實在是太嗨，學習壓力全部被拋在腦後，葉橙跟著歌聲尖叫，又蹦又跳。在看見身旁鏡頭，她示意顧青李先停一下，把手遞給她，四人在全場大喊安可時手牽手跟著人群搖晃。
燈光在舞臺巡回一圈，又巡過底下觀眾席。
顧青李從未這麽感謝過音樂和歡呼，因為那能夠輕易掩蓋只要稍微靠近些就能聽見的如雷心跳。
他有多喜歡她，只有老天知道。
場子有多嗨，散場時落差就有多大。
直到散場時間，拿著燈牌和熒光棒觀眾三兩成群離去，四人還有些意猶未盡。葉橙想說點什麽，俞微寧已經提議：“反正都出來了，過了零點再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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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陳周這晚也實在是反常，沒提薛家晚上十點，鐵打不動的門禁規矩。真和他們一起，大晚上在路邊壓馬路。
他們身後就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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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橙則是用小木勺挖冰淇淋吃，北城正是乍暖還寒天氣，吃一口牙齒都在打顫。
葉橙不小心把奶油蹭到身上，問了一圈，都沒有紙巾，俞微寧有點渴，正好和她一起起身又進了便利店。
薛陳周抿了口咖啡，看著長椅那頭顧青李在用自己手機，一張張拍下相機屏幕飄畫面。
而如果不是偶然看見顧青李書裏夾著紙張，他也不敢相信。
薛陳周：“什麽時候走。”
顧青李思維有短暫卡殼，才接一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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