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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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雪
對於顧青李這個人, 薛陳周從前是沒什麽印象的。連他來歷都懶得計較，平時在路上遇到，點頭都懶得，總歸是葉橙朋友, 和他沒有什麽交集。
即使方才在辦公室, 被老師拿著顧青李卷子明裏暗裏馴了那一通，他心裏仍有自己驕傲, 讓顧青李不用躲著, 有什麽事就在這說。
路過男生女生, 都在好奇回頭看。不明白這兩人既不同班，也從未聽說有任何交集, 是怎麽搭上線的。
顧青李手指蜷了蜷，有片刻猶豫, 卻依舊沒出聲。
最終兩人去了天臺說話。
天朗氣清，風景很好。
總有從附中畢業學生調侃, 高三樓說是個四四方方的四合院, 更像是把高三學生困住的監獄, 天臺就成了這裏唯一能俯瞰這座監獄的烏托邦。
薛陳周很少來這裏，或者說他基本不去人多地方。
今天才有些明白這裏的好。
只不過很快，他因為顧青李來勸和一句話, 心開始煩躁。
“你以為你是誰。”
“你有什麽立場在這說這話。”
顧青李當然清楚以他的身份提要求有點過分, 但他今天能站在這裏同樣有俞微寧一份, 鐘鵬不在這，能當和事佬的也就只有他。
他沒辦法反駁。
薛陳周話說出口才發覺說重了, 離開天臺前, 他道：“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不需要你們插手。”
顧青李不知道最終薛陳周是怎麽解決的, 只記得隔天中午，照例他們三個結伴去食堂吃飯，葉橙卻歡欣雀躍抓著飯卡，並不和他們一個方向。
“你們去吧，我有約了。”
俞微寧狐疑：“誰。”
他們正猜著，課室門口，是薛陳周來接她。眼鏡鏡片反光，辨不清眼神，他們只能看見薛陳周朝他們略微一點頭算是打招呼。
“葉橙。”
葉橙聽見叫她名字，立馬小跑出去。
“走了。”
俞微寧聽著他們聲音慢慢消散在風裏，才自動鉛筆一戳桌面，評價：“重色輕友。”又仰頭看顧青李：“顧青李，你說，我們這麽做，到底對不對。”
“不知道。”顧青李評價。
學校包車去指定醫院體檢，體檢大約只占用半天時間，剩下半天自由活動，這在時間緊到擠不出來一點的高三十分難能可貴。
有人約著去逛街，有人約著去上網，俞微寧則是和葉橙提起，他們小時候常去的一個游樂場改建了。上個月才重新開放，如果他們要去，她就讓家裏司機來醫院接人，直接過去，省事還省時間。
顧青李自然是沒有什麽意見。
葉橙聽完，筆頭無意中戳著臉頰，戳出圓圓一個窩。在弱弱舉手想提句意見，獲得俞微寧首肯後才開口：“我們去玩，能帶上薛陳周嗎。”
俞微寧不太喜歡薛陳周。
不止是葉橙，連從前才來不久的顧青李都能輕易看出。
葉橙這話一出，不出意外冷場了。
她縮了縮脖子，自覺失言。
“當我沒說。”
組織體檢當天，男女是分開的，葉橙堅持自己有一米六二。她合理懷疑醫院儀器並不準，趁沒人又量了好幾次，只有一米六，那兩厘米不管怎麽都出不來。
俞微寧對此並不理解。
葉橙整個人蔫了吧唧，指著她體檢表喊：“你一米七幾當然不理解。”
連她們交完表格，顧青李後一步跟上，在登記處簽了名後，發覺仿佛能看見葉橙頭頂實體化的烏雲，正淅瀝瀝在頭頂下著小雨。
顧青李一指：“她怎麽了。”
俞微寧聲t音壓低了：“不是什麽大事，覺得醫院儀器給她算少了兩厘米。”
葉橙心情仍未明朗。
顧青李試圖安慰她：“兩厘米，看上去差別不大。”
葉橙便問：“那你覺得是我高，還是劉思穎高。”
葉橙排隊交表時就排在同班的劉思穎後。
顧青李顧左右而言他：“好像……差不多吧。”
“她比我高五厘米呢！”
“顧青李你是不是瞎。”
薛陳周就是在他們說到盡興處正好路過，他今天沒穿校服，一身白色運動裝，斜挎包包帶勒著肩膀那塊，俞微寧最先看見，叫他名字：“薛陳周。”
葉橙和顧青李因為她這突如其來一句，都莫名安靜下來。
薛陳周在掃了遍三人表情後，人才站定。
俞微寧主動邀請：“待會我們準備去東湖山公園玩，你要不要一起來。”
說是從小一塊長大發小，幾人關系挺微妙。譬如葉橙自然是從小和俞微寧玩得好，兩人趣味相投，性格又互補。拿鐘鵬話來說，她們倆組合，就是哪天把天捅個窟窿出來都不奇怪。但如果不是葉橙和鐘鵬在中間當調和劑，俞微寧一般不會主動找薛陳周。
薛陳周同樣猶豫，手指勾著包帶。
“不用了，你們去玩吧。”
葉橙直接沖過去把他拉到一邊，耳語一陣，薛陳周平靜面具有些許縫隙，真答應了和他們一塊出門。
俞微寧到底心胸不夠寬廣，車一到就主動請纓坐副駕，徒留剩下三人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葉橙聲音比平日裏低得多，指著自己：
“……那我坐中間？”
她也從未有過這麽煎熬時刻，後排車座寬闊，頂多是隨著轎車搖晃，她發絲若有似無擦過兩人肩膀。
三月的北城，天依舊冷。
葉橙今天為了圖好看，連毛衣都沒穿，鼻子受不了車裏味道，她捂著口鼻打了個噴嚏。
俞微寧都來不及反應，薛陳周已經脫下運動服外衣蓋在她身上，顧青李則是從包裏取出口罩，撕開遞給她。
“謝謝。”
葉橙先是戴上口罩，按了下鼻翼壓條。身上衣服也裹緊了，她向來很喜歡薛陳周身上味道，有種淡淡的藥香。剩餘路途，葉橙完全不想做兩人中間潤滑劑，選擇瞇眼睡覺。
聽俞微寧說起東湖山公園時，葉橙還沒什麽感覺。是直至下車，看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大門。門口玩偶都是塑料的，內裏灌了混凝土，重新上過一次顏色。招牌也都是換了亮色，不似從前，灰撲撲的。
太久了。
葉橙以為這個地方都要消散在她的記憶裏。在真正看見實物時，心裏仍有震撼。
俞微寧直推著她去買票：“楞著幹嘛，人傻了？趕緊進去啊。”
一行四人，唯獨顧青李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幾乎是走過一處，就能聽見葉橙拉著俞微寧說著以前發生事情，薛陳周偶爾插兩句嘴。
走累了，四人並排坐在長椅，俞微寧要去買水，但並不記得路，在叫葉橙和薛陳周中間糾結一會，她點：“薛二，你和我一塊去唄。”
葉橙低頭揉著酸脹小腿肚，想起貌似顧青李從進來就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她人挪近了：“你會不會覺得和我們來這裏玩，很無聊啊。”
顧青李在擡頭異常認真看頭頂過山車，有風聲自耳邊呼嘯而過。
聽葉橙這麽說，顧青李不過是笑笑，搖頭：“不會，我沒有覺得無聊。”
而顧青李回想了下，自己好像從來沒告訴過她，他很喜歡聽她說起過去，即使那些時光他從來沒有參與過。
葉橙突然示意顧青李站起來：“他們應該沒那麽快回來，快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顧青李跟著她左繞右繞，葉橙嘴裏還嘀咕著：“奇了怪了，我記得明明就在這……”
葉橙找的是一架扭蛋機。
好不容易找到，邊找投幣口，葉橙邊和顧青李科普：“我以前可喜歡玩這個了，但是我運氣不好，好幾次扭出來的東西都是一樣的。要想扭出來喜歡的東西，都要比別人多花兩三倍的價錢。”
扭蛋機東西都是隨機的，類似於抽盲盒。要想集齊一整套，不是件容易事。
顧青李全程站在葉橙身後，看著她眼睛放光盯著機器。
一次，兩次，三次。
仿佛昨日重現，葉橙嘴角越壓越低，到最後，看著手裏一模一樣整整齊齊四只鑰匙扣。
葉橙只能默默把東西都塞進顧青李包裏，囑咐他千萬別告訴俞微寧他們，當做無事發生，不然俞微寧又得笑她又菜又愛玩。
顧青李先是看看她，又看著那架機器，問她想要什麽。
葉橙愁容未散，跟著蹲在他旁邊，說自己想要個白色的小兔子。
顧青李其實心裏並沒有底，撓撓鼻尖，可能是真的上天眷顧。葉橙捏著那只白色小兔鑰匙扣又笑又跳，最後還是決定把東西交還到顧青李手上。
顧青李看著手裏東西，正要說話。
葉橙語氣再正經不過：“這是你的運氣，我不可以拿走的。”
她鄭重把鑰匙扣交到他手上：“顧青李，快高考了，實力和運氣缺一不可。”
“也不止是高考吧，祝你事事順意。”
那一幕，直至很多年後，顧青李在城鄉規劃課後，課間休息時。突然同學湧了進來，祝他贏得第一個設計新人獎。這個獎項含金量頗高，上一個在學生時代贏得獎項的學長已經在業內開拓出自己的一片天，就在去年，還作為優秀校友回校發表過一次全法文演講。
耳邊是各種各樣讚譽和誇獎，甚至有人給他放了禮花。
在漫天紛紛揚揚的彩帶中，明明這應該是他浮沈半生的風光開始。兜兜轉轉，可顧青李能想起的，不過葉橙捧著這個才十幾二十塊的塑料鑰匙扣，對自己說的這句：
“顧青李，祝你事事順意。”
薛陳周和俞微寧在十分鐘後回來，給她們一人遞了一杯熱飲，一路，俞微寧都在抱怨飲品店隊太長了，明明不是節假日。
四人在游樂場地圖前看了半天，先是玩了過山車和大擺錘，葉橙全程不敢睜眼看，哆嗦著腿下來時才發現把薛陳周手都掐紅了，紅著臉和他道歉。在俞微寧又一次拉著葉橙想再去坐一遍過山車，她卻是怎麽都不肯，整個人躲在顧青李身後。
“我不去。”
俞微寧無奈，面朝顧青李。
顧青李衣角被她拉著，人是動彈不得，但俞微寧人已經走過來，他只好叫她：“葉橙，放手。”
葉橙才後知後覺放開，在目送兩人離開後，和薛陳周找了個地方休息。
手裏是薛陳周特意擰開才遞過來的礦泉水，葉橙自顧自伸了個懶腰。又想起身邊的是薛陳周，人坐直了，附帶小心翼翼一眼。
薛陳周卻突然開口問她，顧青李打算去哪所學校。
葉橙思維有瞬間卡殼，別說她好像沒聽顧青李提過這茬，就算是提了，無非是那兩所top高校裏選。
葉橙顯然更關心：“你呢，你打算去哪。”
問這話時，葉橙緊盯著地面，連撐著椅子手掌都握緊了，手指在木椅底下有一下沒一下刮著。
而葉橙也清楚，不論薛陳周想去哪，如果能留在北城自然最好。他想離開，他們之間面臨的結局大概率會是分別。
薛陳周盯了她有一會兒，在葉橙快要經不住這目光，臉頰直發燙，一抿唇後，他才道：“葉橙，我沒打算在大學談戀愛。”
有一瞬間，葉橙表情僵在了臉上。
她想用她可沒問這個啊插科打諢過去，卻發現張嘴都發不出聲音。
他們之間從沒有說過喜歡，沒有說過愛。
葉橙更確信的是，薛陳周那樣聰明，他一定什麽都能猜到。
他其實什麽都知道。
所以葉橙只是強撐著微笑：“我知道啦。”
後半程，連俞微寧都能輕易看出葉橙的神情恍惚，約她去坐旋轉木馬，俞微寧都驚詫於自己居然被鄙視了。
“好幼稚啊，不去，要去你自己去。”葉橙把包抱在懷裏，下巴抵在欄桿上這麽說道。
俞微寧心說明明從前來這兒，每次都是你纏著要玩那個。
“寧寧，我想回去了。”葉橙繼續說。
俞微寧看一眼時間，算一算也差不多：“行，那我現在叫司機過來？”
“嗯。”
他們在園內兒童樂園等車。
薛陳周不喜人多地方，就這麽立在不遠處空地看手機。俞微寧和顧青李則是一人占了一個秋千架，鏈條是鐵制的，隨著人晃動，會發出吱呀聲，伴隨著點點鐵銹往下掉。
俞微寧腳尖無意識點在地面，在一陣陣吱呀聲中，她左看右看，想起：“橙子t人呢，怎麽還沒回來，去趟洗手間要這麽久嗎。”
顧青李直接手握著鐵鏈起身：“我去看一眼。”
洗手間就在兒童樂園過去不到五十米地方，顧青李站在門口等了會，現在才發覺不合適。但他視線不自覺被樹叢後一片亮光吸引，顧青李往前走了一點，發現那是一片人工湖。
和師大附中後那片湖相比，這裏自然要大得多，綠樹碧水繞。
但顏色也更深，顧青李瞇眼看了看，發現這應該是潭沒有人管理的死水，水下長滿藻類植物。
他正想著葉橙能去哪，便聽見了一陣小孩驚呼：“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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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顧青李這個人, 薛陳周從前是沒什麽印象的。連他來歷都懶得計較，平時在路上遇到，點頭都懶得，總歸是葉橙朋友, 和他沒有什麽交集。
即使方才在辦公室, 被老師拿著顧青李卷子明裏暗裏馴了那一通，他心裏仍有自己驕傲, 讓顧青李不用躲著, 有什麽事就在這說。
路過男生女生, 都在好奇回頭看。不明白這兩人既不同班，也從未聽說有任何交集, 是怎麽搭上線的。
顧青李手指蜷了蜷，有片刻猶豫, 卻依舊沒出聲。
最終兩人去了天臺說話。
天朗氣清，風景很好。
總有從附中畢業學生調侃, 高三樓說是個四四方方的四合院, 更像是把高三學生困住的監獄, 天臺就成了這裏唯一能俯瞰這座監獄的烏托邦。
薛陳周很少來這裏，或者說他基本不去人多地方。
今天才有些明白這裏的好。
只不過很快，他因為顧青李來勸和一句話, 心開始煩躁。
“你以為你是誰。”
“你有什麽立場在這說這話。”
顧青李當然清楚以他的身份提要求有點過分, 但他今天能站在這裏同樣有俞微寧一份, 鐘鵬不在這，能當和事佬的也就只有他。
他沒辦法反駁。
薛陳周話說出口才發覺說重了, 離開天臺前, 他道：“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不需要你們插手。”
顧青李不知道最終薛陳周是怎麽解決的, 只記得隔天中午，照例他們三個結伴去食堂吃飯，葉橙卻歡欣雀躍抓著飯卡，並不和他們一個方向。
“你們去吧，我有約了。”
俞微寧狐疑：“誰。”
他們正猜著，課室門口，是薛陳周來接她。眼鏡鏡片反光，辨不清眼神，他們只能看見薛陳周朝他們略微一點頭算是打招呼。
“葉橙。”
葉橙聽見叫她名字，立馬小跑出去。
“走了。”
俞微寧聽著他們聲音慢慢消散在風裏，才自動鉛筆一戳桌面，評價：“重色輕友。”又仰頭看顧青李：“顧青李，你說，我們這麽做，到底對不對。”
“不知道。”顧青李評價。
學校包車去指定醫院體檢，體檢大約只占用半天時間，剩下半天自由活動，這在時間緊到擠不出來一點的高三十分難能可貴。
有人約著去逛街，有人約著去上網，俞微寧則是和葉橙提起，他們小時候常去的一個游樂場改建了。上個月才重新開放，如果他們要去，她就讓家裏司機來醫院接人，直接過去，省事還省時間。
顧青李自然是沒有什麽意見。
葉橙聽完，筆頭無意中戳著臉頰，戳出圓圓一個窩。在弱弱舉手想提句意見，獲得俞微寧首肯後才開口：“我們去玩，能帶上薛陳周嗎。”
俞微寧不太喜歡薛陳周。
不止是葉橙，連從前才來不久的顧青李都能輕易看出。
葉橙這話一出，不出意外冷場了。
她縮了縮脖子，自覺失言。
“當我沒說。”
組織體檢當天，男女是分開的，葉橙堅持自己有一米六二。她合理懷疑醫院儀器並不準，趁沒人又量了好幾次，只有一米六，那兩厘米不管怎麽都出不來。
俞微寧對此並不理解。
葉橙整個人蔫了吧唧，指著她體檢表喊：“你一米七幾當然不理解。”
連她們交完表格，顧青李後一步跟上，在登記處簽了名後，發覺仿佛能看見葉橙頭頂實體化的烏雲，正淅瀝瀝在頭頂下著小雨。
顧青李一指：“她怎麽了。”
俞微寧聲t音壓低了：“不是什麽大事，覺得醫院儀器給她算少了兩厘米。”
葉橙心情仍未明朗。
顧青李試圖安慰她：“兩厘米，看上去差別不大。”
葉橙便問：“那你覺得是我高，還是劉思穎高。”
葉橙排隊交表時就排在同班的劉思穎後。
顧青李顧左右而言他：“好像……差不多吧。”
“她比我高五厘米呢！”
“顧青李你是不是瞎。”
薛陳周就是在他們說到盡興處正好路過，他今天沒穿校服，一身白色運動裝，斜挎包包帶勒著肩膀那塊，俞微寧最先看見，叫他名字：“薛陳周。”
葉橙和顧青李因為她這突如其來一句，都莫名安靜下來。
薛陳周在掃了遍三人表情後，人才站定。
俞微寧主動邀請：“待會我們準備去東湖山公園玩，你要不要一起來。”
說是從小一塊長大發小，幾人關系挺微妙。譬如葉橙自然是從小和俞微寧玩得好，兩人趣味相投，性格又互補。拿鐘鵬話來說，她們倆組合，就是哪天把天捅個窟窿出來都不奇怪。但如果不是葉橙和鐘鵬在中間當調和劑，俞微寧一般不會主動找薛陳周。
薛陳周同樣猶豫，手指勾著包帶。
“不用了，你們去玩吧。”
葉橙直接沖過去把他拉到一邊，耳語一陣，薛陳周平靜面具有些許縫隙，真答應了和他們一塊出門。
俞微寧到底心胸不夠寬廣，車一到就主動請纓坐副駕，徒留剩下三人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葉橙聲音比平日裏低得多，指著自己：
“……那我坐中間？”
她也從未有過這麽煎熬時刻，後排車座寬闊，頂多是隨著轎車搖晃，她發絲若有似無擦過兩人肩膀。
三月的北城，天依舊冷。
葉橙今天為了圖好看，連毛衣都沒穿，鼻子受不了車裏味道，她捂著口鼻打了個噴嚏。
俞微寧都來不及反應，薛陳周已經脫下運動服外衣蓋在她身上，顧青李則是從包裏取出口罩，撕開遞給她。
“謝謝。”
葉橙先是戴上口罩，按了下鼻翼壓條。身上衣服也裹緊了，她向來很喜歡薛陳周身上味道，有種淡淡的藥香。剩餘路途，葉橙完全不想做兩人中間潤滑劑，選擇瞇眼睡覺。
聽俞微寧說起東湖山公園時，葉橙還沒什麽感覺。是直至下車，看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大門。門口玩偶都是塑料的，內裏灌了混凝土，重新上過一次顏色。招牌也都是換了亮色，不似從前，灰撲撲的。
太久了。
葉橙以為這個地方都要消散在她的記憶裏。在真正看見實物時，心裏仍有震撼。
俞微寧直推著她去買票：“楞著幹嘛，人傻了？趕緊進去啊。”
一行四人，唯獨顧青李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幾乎是走過一處，就能聽見葉橙拉著俞微寧說著以前發生事情，薛陳周偶爾插兩句嘴。
走累了，四人並排坐在長椅，俞微寧要去買水，但並不記得路，在叫葉橙和薛陳周中間糾結一會，她點：“薛二，你和我一塊去唄。”
葉橙低頭揉著酸脹小腿肚，想起貌似顧青李從進來就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她人挪近了：“你會不會覺得和我們來這裏玩，很無聊啊。”
顧青李在擡頭異常認真看頭頂過山車，有風聲自耳邊呼嘯而過。
聽葉橙這麽說，顧青李不過是笑笑，搖頭：“不會，我沒有覺得無聊。”
而顧青李回想了下，自己好像從來沒告訴過她，他很喜歡聽她說起過去，即使那些時光他從來沒有參與過。
葉橙突然示意顧青李站起來：“他們應該沒那麽快回來，快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顧青李跟著她左繞右繞，葉橙嘴裏還嘀咕著：“奇了怪了，我記得明明就在這……”
葉橙找的是一架扭蛋機。
好不容易找到，邊找投幣口，葉橙邊和顧青李科普：“我以前可喜歡玩這個了，但是我運氣不好，好幾次扭出來的東西都是一樣的。要想扭出來喜歡的東西，都要比別人多花兩三倍的價錢。”
扭蛋機東西都是隨機的，類似於抽盲盒。要想集齊一整套，不是件容易事。
顧青李全程站在葉橙身後，看著她眼睛放光盯著機器。
一次，兩次，三次。
仿佛昨日重現，葉橙嘴角越壓越低，到最後，看著手裏一模一樣整整齊齊四只鑰匙扣。
葉橙只能默默把東西都塞進顧青李包裏，囑咐他千萬別告訴俞微寧他們，當做無事發生，不然俞微寧又得笑她又菜又愛玩。
顧青李先是看看她，又看著那架機器，問她想要什麽。
葉橙愁容未散，跟著蹲在他旁邊，說自己想要個白色的小兔子。
顧青李其實心裏並沒有底，撓撓鼻尖，可能是真的上天眷顧。葉橙捏著那只白色小兔鑰匙扣又笑又跳，最後還是決定把東西交還到顧青李手上。
顧青李看著手裏東西，正要說話。
葉橙語氣再正經不過：“這是你的運氣，我不可以拿走的。”
她鄭重把鑰匙扣交到他手上：“顧青李，快高考了，實力和運氣缺一不可。”
“也不止是高考吧，祝你事事順意。”
那一幕，直至很多年後，顧青李在城鄉規劃課後，課間休息時。突然同學湧了進來，祝他贏得第一個設計新人獎。這個獎項含金量頗高，上一個在學生時代贏得獎項的學長已經在業內開拓出自己的一片天，就在去年，還作為優秀校友回校發表過一次全法文演講。
耳邊是各種各樣讚譽和誇獎，甚至有人給他放了禮花。
在漫天紛紛揚揚的彩帶中，明明這應該是他浮沈半生的風光開始。兜兜轉轉，可顧青李能想起的，不過葉橙捧著這個才十幾二十塊的塑料鑰匙扣，對自己說的這句：
“顧青李，祝你事事順意。”
薛陳周和俞微寧在十分鐘後回來，給她們一人遞了一杯熱飲，一路，俞微寧都在抱怨飲品店隊太長了，明明不是節假日。
四人在游樂場地圖前看了半天，先是玩了過山車和大擺錘，葉橙全程不敢睜眼看，哆嗦著腿下來時才發現把薛陳周手都掐紅了，紅著臉和他道歉。在俞微寧又一次拉著葉橙想再去坐一遍過山車，她卻是怎麽都不肯，整個人躲在顧青李身後。
“我不去。”
俞微寧無奈，面朝顧青李。
顧青李衣角被她拉著，人是動彈不得，但俞微寧人已經走過來，他只好叫她：“葉橙，放手。”
葉橙才後知後覺放開，在目送兩人離開後，和薛陳周找了個地方休息。
手裏是薛陳周特意擰開才遞過來的礦泉水，葉橙自顧自伸了個懶腰。又想起身邊的是薛陳周，人坐直了，附帶小心翼翼一眼。
薛陳周卻突然開口問她，顧青李打算去哪所學校。
葉橙思維有瞬間卡殼，別說她好像沒聽顧青李提過這茬，就算是提了，無非是那兩所top高校裏選。
葉橙顯然更關心：“你呢，你打算去哪。”
問這話時，葉橙緊盯著地面，連撐著椅子手掌都握緊了，手指在木椅底下有一下沒一下刮著。
而葉橙也清楚，不論薛陳周想去哪，如果能留在北城自然最好。他想離開，他們之間面臨的結局大概率會是分別。
薛陳周盯了她有一會兒，在葉橙快要經不住這目光，臉頰直發燙，一抿唇後，他才道：“葉橙，我沒打算在大學談戀愛。”
有一瞬間，葉橙表情僵在了臉上。
她想用她可沒問這個啊插科打諢過去，卻發現張嘴都發不出聲音。
他們之間從沒有說過喜歡，沒有說過愛。
葉橙更確信的是，薛陳周那樣聰明，他一定什麽都能猜到。
他其實什麽都知道。
所以葉橙只是強撐著微笑：“我知道啦。”
後半程，連俞微寧都能輕易看出葉橙的神情恍惚，約她去坐旋轉木馬，俞微寧都驚詫於自己居然被鄙視了。
“好幼稚啊，不去，要去你自己去。”葉橙把包抱在懷裏，下巴抵在欄桿上這麽說道。
俞微寧心說明明從前來這兒，每次都是你纏著要玩那個。
“寧寧，我想回去了。”葉橙繼續說。
俞微寧看一眼時間，算一算也差不多：“行，那我現在叫司機過來？”
“嗯。”
他們在園內兒童樂園等車。
薛陳周不喜人多地方，就這麽立在不遠處空地看手機。俞微寧和顧青李則是一人占了一個秋千架，鏈條是鐵制的，隨著人晃動，會發出吱呀聲，伴隨著點點鐵銹往下掉。
俞微寧腳尖無意識點在地面，在一陣陣吱呀聲中，她左看右看，想起：“橙子t人呢，怎麽還沒回來，去趟洗手間要這麽久嗎。”
顧青李直接手握著鐵鏈起身：“我去看一眼。”
洗手間就在兒童樂園過去不到五十米地方，顧青李站在門口等了會，現在才發覺不合適。但他視線不自覺被樹叢後一片亮光吸引，顧青李往前走了一點，發現那是一片人工湖。
和師大附中後那片湖相比，這裏自然要大得多，綠樹碧水繞。
但顏色也更深，顧青李瞇眼看了看，發現這應該是潭沒有人管理的死水，水下長滿藻類植物。
他正想著葉橙能去哪，便聽見了一陣小孩驚呼：“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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