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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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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雪

總算在這地方能見到熟人, 葉橙簡直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緊緊攀住顧青李手臂不放。

顧青李察覺到她情緒不穩,安撫性摸了摸她的頭發,但他向來寡言, 不怎麽會安慰人, 憋了半天也只是憋出句:“你不要怕。”

葉橙沒回應。

顧青李又說了一遍:“你別怕。”

葉橙這才回過神,把眼角淚花擦幹。

“你怎麽來了……不對, 你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

顧青李很難和她解釋是肖易遙主動和他坦白, 而他幾乎是在得知消息後就火速從東街胡同跑過來, 一條一條小巷,不厭其煩在找。

他隨口糊弄過了去:“可能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你在這等我一會, 我先出去看看情況。”

葉橙始終攀著顧青李手臂,顧青李見狀, 也不敢離她太遠,只能小聲哄:“那你跟著我, 得跟緊了。”

葉橙小幅度點頭。

顧青李不是從葉橙進來方向過來, 另一側也不是個死胡同, 是一扇廢舊鐵門,翻過去再跑一陣就是大路。

但葉橙看著那扇兩米多高鐵門,饒是情況再緊急, 她有點尷尬地撓了撓下巴:“顧青李, 我翻不過去的。”

她打小跳遠跳高就沒有及格過, 在跳高時更是會把桿子直接卡下來一朵奇葩。

葉橙可憐巴巴擡眼:“不行的,我真的翻不過去, 我們再想其他辦法好不好。”

顧青李想點頭, 但他耳朵尖,已經聽見了腳步聲近了。

他在鐵門前直接蹲了下來:“你快點, 有我扶著你,不會摔的。”

葉橙也聽見了動靜,但看著顧青李略顯單薄身影,她沒試過,同樣不想試,可聽著身後幾聲。

“他們在那!”

“我說怎麽到處都t找不著!原來躲這了!”

葉橙一咬牙,攀著那鐵門磕磕跘跘,總算從鐵門另一側跳下來,她是膝蓋著地,手掌好像也磨破了。

對比她,顧青李要輕松很多,直接單手攀著鐵門翻過,輕輕巧巧落地,之後拉著她手腕往大路跑。

葉橙被他拉著,只感覺肺都要炸了。

偏偏就在他們離大路不過幾十米距離,那個葉橙撞見過的刀疤男出現在前方,手裏還拎一條小臂粗鐵棍,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見他們停下,他也笑了:“跑啊,怎麽不繼續跑。”

顧青李只是把葉橙擋在身後:“你們找錯人了,我們就是路過。”

葉橙跟著點頭。

刀疤男卻掂了掂那條鐵棍,走近看,才發現那是一條拆卸下來鐵管。

“找沒找錯人我們還不知道嗎?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懂不懂?都多少天了,你舅舅不還,就得你頂上!”

葉橙才反應過來:“你們真的找錯人了……”

她都沒說完,刀疤男已經一條鐵管掃了過來,顧青李下意識把她往後推。葉橙也是跟著鐘鵬他們打過架的——不過這裏是指鐘鵬負責打,她負責找個地方躲著,不拖後腿就謝天謝地。

這次她以為同樣也能奏效。

恰是這時,刀疤男幫手到了,見躲在角落葉橙,想伸手去抓她,葉橙個子小,都靈活躲過。可人越來越多,或是情急之下,她看著近在眼前刀尖,竟然主動撞了上去,手背被劃出一條不淺血痕。

好在鐘鵬帶著人及時趕到,那幾個來收賬的混混本來就不成氣候,見援兵來了,都紛紛跑了。

鐘鵬最先去看的也是葉橙,扶起人:“橙子你怎麽樣,能站起來嗎。”

葉橙被嚇得不輕,開始還能故作鎮定站定,沒走兩步就覺得腿軟,鐘鵬見情況不對,直接背起她往最近醫院跑。

-

盡管葉橙平躺在病床上,在護士捧著一托盤藥過來時,依然不斷告訴鐘鵬和俞微寧,拼命洗腦,千萬千萬不能把這事告訴爺爺。

“我就是走錯了巷子,不小心遇到敲詐勒索的小混混了。”

“就是一點皮外傷,你們看,我現在還能跑呢。”

“真的,一點都不疼。”

但在護士給她上碘酒消毒時,葉橙被疼得齜牙咧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手緊緊攥住枕頭,小聲嘶氣。

俞微寧站在離她最近地方,直接捂嘴,讓她少費點力氣,別說話了。

而這也是她們自那次吵架以來,頭一次對話,葉橙即使疼到臉上汗珠不住往外滲,依然在對他們笑:“謝謝你們啊。”

鐘鵬直接一巴掌拍在她腦袋:“說什麽謝,和我們有什麽好謝的。”

總算上好藥,葉橙看著腿上手上都是紅藥水,想下地走走,又被護士喊住:“哎哎哎,你急什麽,先別走。剛看你膝蓋紫了,可能會骨折,最好去拍個片。”

拍完片出來,顯示韌帶損傷,綁了支架,需要留院觀察一陣。

葉橙想托他們隱瞞過去,就當作無事發生那顆心也徹底死了,不僅接下來兩天病房來探望人有如流水,同學,朋友,或者長輩。

葉橙來前幾趟人還有心思笑臉相迎,應付他們問東問西話題,後面逐漸麻木,看著花束果籃慢慢填滿病房角落。更是在十七班班長領著各班委魚貫而入,先是把代表全班心意的,略顯寒酸的花籃在角落放下。又指揮各班委站成一排,起了個調,說是擔心她在病房無聊,打算給她唱一首班歌助助興。

倒是直惹得隔壁病床一位七八十歲骨折住院老奶奶和在給她削蘋果護工羨慕不已:“年輕人,精力真好,嗓門真亮。”

葉橙只覺得丟人,整個人埋在被子裏不肯出來,也不想承認認識他們這群人。

是臨近傍晚,熱鬧病房才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俞微寧去了洗手間給她洗飯盒,接著拎著東西回病房,葉橙主動和她搭話,問她要不要吃水果。

“不吃。”

葉橙又說想下樓走走,俞微寧便把床頭那副拐杖給她拿過來。

兩人在樓下花園裏坐了坐。

葉橙想起元旦晚會那天,他們因為俞微寧那位三中網友吵架,隔了這麽久才問起後續,俞微寧到底有沒有見到那位網友。

俞微寧明顯不想再提這茬模樣,架不住葉橙一直追問:“沒有找到,但是我找的時候,有三中的同學和我說了個事。”

“什麽事。”

俞微寧看她一眼:“你真想聽?”

葉橙點頭。

“聽了不準笑。”

葉橙舉了三根手指發誓。

俞微寧便撇撇嘴:“都是那家奶茶店在網上找的托,給點好處費,廣撒網找附近網友瞎聊,聊到差不多就約他們來奶茶店……”

葉橙沒想到是這個走向,連自己發的誓都顧不上,扶著俞微寧大腿笑到打鳴。

俞微寧很快恢覆正經,看看葉橙放在一旁拐杖,又看看她:“行了,我說實話了,那你呢。”

葉橙試圖裝傻:“我怎麽了。”

“你騙騙別人可以,別拿應付別人那套對付我。”

有關於她受傷真相,對外葉橙一律拿太晚回家,不小心被那塊無所事事小混混盯上,想勒索點錢當借口。

可俞微何等了解她,聽了只會覺得奇怪。葉橙從來不去那片地方,她甚至親自去看了眼,附近逛了一圈,根本沒有能引起葉橙註意東西。

葉橙低頭:“別問了行嗎。”

俞微寧自然清楚葉橙脾氣其實倔得要命,不想說事情,一句話都問不出來,只能作罷。

隨後俞微寧盯著葉橙上樓,又扶著葉橙在病床上躺下。

葉橙接過被子掖好,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問:“對了,顧青李呢。”

她住院也有幾天了,但俞微寧,鐘鵬,薛陳周,吳媽,甚至遠在外地上軍校許妄哥都和她視頻通話過一次問過情況,唯獨沒有顧青李消息。

俞微寧:“不知道啊,我沒見過他。”

葉橙想了想,給顧青李發了幾條微信消息,都是石沈大海,他一條都沒有回過。

幾乎是葉橙消息發出的同一時刻,鐘鵬正陪著顧青李在手機城修手機,小哥翻看了兩眼不僅手機屏幕都摔成了蜘蛛紋,機子也都彎了,是真心實意勸他:“算了吧,都壞成這樣了,有這個錢不如買個新手機,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

顧青李默了瞬,仍想再掙紮一下:“真的不能修了嗎。”

“能,但是貴。”

一旁鐘鵬聽不下去,主動掏手機:“行了行了,說起來這事都怪我,要不是為了替我擋拳……再買一臺吧,我出錢。”

顧青李現在手機沒辦法開機,只能答應:“謝謝了,待會我把錢還你。”

實際上,鐘鵬看著顧青李沈默斂下眼睛模樣,到現在才開始有點後怕,尤其是剛剛親眼看見顧青李怎麽拳拳見血,打起架來簡直不要命,像頭孤狼。

鐘鵬叫上顧青李理由也簡單,那些人局子是肯定要送進去的,進去前先打一頓出出氣,這還是許妄哥教的。

但許妄現在人不在北城,薛陳周又和他們不一樣,薛家規矩極嚴,他從小就是乖寶寶,從來沒打過架。

權衡再三,鐘鵬選了不是很熟的顧青李。

也多虧了這場架,鐘鵬覺得他們好歹算戰友,走來手機城一路都是和顧青李勾肩搭背,雖然被顧青李嫌棄的不行。

顧青李拿到新手機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微信。

耳邊,是鐘鵬說一定得把這事告訴葉橙,向葉橙邀功,顧青李第一反應卻是:“別把這事告訴她。”

“為什麽。”

顧青李語氣平靜:“你覺得這事很光彩?”

鐘鵬頓時有些訕訕,確實,明明他們才是去打人的那個,反倒惹得一身傷。

不僅是手機碎了,身上傷口尚能瞞過去,偏偏嘴角一塊異常顯眼淤青,顧青李對著鏡子塗藥時,都會忍不住抽氣。

傷就在臉上,顧青李並沒打算瞞過葉於勤。

當晚在葉家,葉於勤看著顧青李臉上傷,也是直氣得到處找拐杖,是覺得他們一個兩個最近是要翻天,不是住院就是打架。在住院葉橙尚且能放過,葉於勤杵著拐,指著顧青李好半天說不出話,最終讓他面壁三天。

葉橙住院足足住了兩周。

在這期間,悄然開了學,為了不在班裏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顧青李那段時間都是戴口罩上課。

而也是t才開學,顧青李得知肖易遙要轉學去南方。

肖易遙在班裏存在感本就不強,老師宣布完這個消息,只引起了一小陣騷動,老師照舊轉回去寫板書,學生照舊在底下開小差。

顧青李也收到了肖易遙遲來的一句“對不起”——是寫在扔過來小紙條上的。

顧青李看著紙條良久,最終寫下:“你不應該和我說,應該去和葉橙說。”

葉橙是在出院那天見到肖易遙。

那時她膝蓋已經好得差不多,醫生都說只需靜養,沒什麽大問題。但葉於勤不讓她出院,非得等到最後一天。葉橙在病房待到快發黴,都快長蟲子了。

病房門開了一條縫,葉橙先是看見了一束非常漂亮的黃玫瑰。

她眼睛一亮,還以為鐘鵬他們來了。

在看見黃玫瑰後的肖易遙,葉橙也說不上多失望,只是讓她隨便坐。

肖易遙當然知道葉橙會傷成這樣,全都是因為她,愧疚到坐下都仍不斷在搓手,似乎這樣心裏就能好受一點。

“葉橙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葉橙穿著病號服,臉色有些蒼白:“我都說了,是我自己要替你出去的,不怪你。”

而要說起這個,肖易遙至今都對那天,她把自己家裏情況——父母在外地打工,舅舅瞞著家人賭博欠錢,後街那家網吧即將抵押給別人,可就是這樣都遠遠不夠,舅舅竟然生出了想把她抵押出去念頭和盤托出。

葉橙聽了只是很鎮定問她:“那我能幫你什麽呢。”

後面發生牽扯出來的一系列事情,就遠不在肖易遙預料之中了。

葉橙看她喪氣模樣,只是繼續重覆:“行了,我說了不怪你。”

“我聽俞微寧說,你是要去父母身邊了,是吧。”

肖易遙點頭。

鐘鵬他們把那幾名收高利貸的舉報進了局子,同時清查出他們除去聚眾鬥毆還有其他罪名,到處躲債舅舅一時松了口氣,肖易遙也終於和遠方父母通信,父母在看清舅舅嘴臉,最終下定決心把她接到身邊。

葉橙:“你要好好學習。”

肖易遙笑:“我知道。”

在肖易遙離開前,葉橙道:“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她聽見了,也沒有回頭。

葉橙好不容易休養好拎著行李回了葉家,不免又是被爺爺罰了一頓。葉於勤甚至放話,以後周末葉橙哪裏都不許去,不許出門不許碰手機,要麽就是跟著薛陳周去市圖書館學習,早晚查崗一次。

葉橙聽完要求自然是苦不堪言,但聽到後半句。

葉橙瞬間柳暗花明,心花怒放,半是作勢推辭半是偷著樂答應,開始在周末準時等在家門口,和薛陳周一起出門。

市圖書館,葉橙從前到訪次數一個巴掌都數的出來。

但她跟著薛陳周來過一次就學會了自己尋位置坐下,光是擡頭就能看見薛陳周低頭做題模樣,就足夠葉橙戰勝周末睡懶覺習慣。

在去到第四趟,葉橙在圖書館碰見了顧青李。

彼時,她正循著書架一個個過去找某本數學參考書,嘴裏念念有詞,就這麽看見了空蕩蕩書架後人影。

葉橙瞬間想起,顧青李一直有來圖書館習慣,她只是沒想到他能堅持到現在。

她有了主意,選擇悄悄跟上顧青李,問他能不能和他拼一張桌子,好督促自己學習。

他們所在圖書館這層都是雙人桌。

顧青李:“拼桌?”

葉橙一點頭,做了個閉嘴手勢:“對啊,我保證安靜,不找你說小話。”

顧青李更疑惑:“你不是和薛陳周一起來的嗎。”

葉橙撓撓額角:“薛陳周學習時不喜歡別人打擾他,別說一丁點動靜,連坐在他對面都不行。”

她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顧青李:“你呢,你應該沒這個毛病吧?”

顧青李搖頭。

葉橙便拎著包抱著書跟過去。

她也確實很不安分,時不時咬一下手指,頭發紮起又放下。且因為早起,會打哈欠嫌困。

顧青李不是因為這些,感覺到對比平時,他做題速度明顯變慢。

好不容易認真寫完一張卷子,再擡頭,看見的是葉橙已經趴著睡著,面前還有一張紙條,是寫給他的,字跡工工整整:“二十分鐘後叫我起來。”

後面跟幾個紅筆畫的愛心。

顧青李不清楚她到底是什麽時候睡的,只是把那張紙條夾進書裏,繼而塞進書包,今天都不打算用到。

葉橙便真的在他刻意放水下睡了一個多小時,他們坐的位置靠窗,陽光正盛,窗外榆錢樹遮天蔽日。顧青李卻再沒有動筆,是擔心筆尖沙沙聲太響,無端吵醒早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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