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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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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雪

一場雪/

在顧青李印象中, 春節是他和奶奶一年到頭最隆重節日。每到這時,奶奶會拿出壓箱底的好料子,香雲紗或者真絲棉,托熟識的裁縫裁成旗袍, 一年就穿這一次。

臨川鎮上也會有花船和舞龍活動, 都是自發組織的,河道兩旁擠滿穿新衣梳新發型的鎮民。顧青李被奶奶領著一路打招呼過去, 口袋裏塞滿長輩給的紙包, 一塊自家做的糕點或者花生糖。

但在北城, 不過就除夕夜當晚一塊年夜飯,顧青李收到了葉於勤給的紅包。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收到紅包了。自從他上初二那年, 奶奶身體狀況每況愈下,連一身過節穿的旗袍都做不起, 根本沒有閑錢給他發紅包。

葉橙興致缺缺,從年初一就一直窩在家裏不出門, 有時顧青李路過書房, 會看見她在抓耳撓腮寫寒假作業或者是打游戲。

問過吳媽才知道, 葉家春節上門來拜訪的客人多,葉於勤早和葉橙下過死命令,如果不在一樓接待客人, 至少不能出門。

顧青李人在三樓看書, 都能聽見一樓喧鬧聲就沒停過。葉家家族大, 旁支也多,上門拜年的, 趁機求辦事的, 吳媽端茶倒水身影就沒有消停過。

直到年初五才好一些,但顧青李這天下午和葉於勤下棋下到一半, 顧青李正捏著個棋子在想下一步。碰上一家三口上門來拜訪,手裏提著大包小包。

大人在談正事,他們領過來那個不過五六歲小男孩自然無事可做,左看看右戳戳。

連在樓上葉橙都被喊下來帶小孩,讓她帶著出去玩一圈再回來。

葉橙明顯對眼前小孩煩得不行,架不住小孩就和塊狗皮膏藥似的,一口一句小表姐圍在身邊。

她聽著就心煩,一指正欲上樓顧青李:“我總不能一個人帶著他出門吧,顧青李也得和我一塊去。”

葉於勤則是看葉橙覺得煩:“去去去,你倆一塊去。”

三人不過才出了胡同口,小孩撒潑打滾,非要去游樂園。

葉橙根本不吃他那套,躲在顧青李身後朝他吐舌頭:“我管你想去哪,游樂園人又多又擠,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小孩臉一皺,就要哭。

葉橙:“你哭吧哭吧,哭我就錄下來給爺爺看。可不是我不想帶,是你自己太作。”

葉橙:“你現在就哭,也省得我再跑一趟。”

還是顧青李出來給他們打圓場。

“游樂園太遠了,我們換個地方,好不好。”

葉橙註意到顧青李和他說話時,都是特意蹲下,盡量保持視線平視。

最終妥協結果是陪他去附近商城的兒童樂園玩,不出意外又是被葉橙嫌棄了通。小孩倒是很理所應當,甚至頤指氣使。又是指揮顧青李去給他買奶茶,又是賴在樂高玩具店門口不走,硬是要人給他買一套最新款樂高積木。

葉橙從前就最煩這個被寵壞,事事追求有求必應,對誰都沒有好脾氣表弟。

願意帶他出來已是極限,看他一哭二鬧三上吊模樣,想起的卻是去年自己就是這麽被他順走了一套限量版手辦,以“孩子還小,你這個做姐姐的當然要讓著他”之名。

“你愛賴著就賴著吧,顧青李,我們走。”

顧青李終歸是不放心,都跟著葉橙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頭。

葉橙繃著張臉:“你別管他,熊孩子就是慣的。”

小孩果不其然,見沒人理他,自己拍拍褲子上灰塵,屁顛顛跟了上來。只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這回和他們說話時客氣了些:

“不好意思姐姐,讓你久等了。”

“哥哥你好,可以把我的外套還給我嗎。”

但兩人顯然低估了小孩記仇程度。

他們回到葉家,距離開飯還有些時間。

葉橙懶得應付這小孩,偷偷和顧青李交代了句:“他要是鬧你,你就把他扔出去。他要是不信,你就說是我說的。”

話扔下,她揉著酸澀胳膊上樓了。

顧青李見小孩尚且算乖,就是在後院看看蟲子,拿樹枝在地上劃拉。

葉橙在寫作業時卡殼,第一反應是在窗前探頭探腦,發現薛陳周窗臺上沒有把那盆梔子花擺出來,就是不在家意思。

她正托腮苦惱,才想起顧青李,拎著張試卷就下了樓。

兩人站在燈下看了會卷子。

不過就是一會沒看住,一聲巨響,接著是碎瓷片碰撞動靜,小孩把一盆蘭花摔了。

葉橙在看清那盆蘭花模樣後,直接倒吸了口涼氣。

小孩鬼精鬼精的,知道自己鐵定要被打了,假哭功夫了得,捂著眼睛跑進屋裏:“嗚嗚嗚嗚媽媽,姐姐把花給摔了……”

顧青李看葉橙當場氣成了只河豚,要不是他攔了下,估計就要進去手撕了那小孩。

可顧青李意外的是,葉橙最後竟然沒有替自己辯解,被葉於勤罰了半個月零花錢也毫無怨言。

那盆蘭花倒是沒什麽事,就是碰掉了兩片葉子,第二天顧青李去花鳥市場買了只新花盆,就這麽看著葉橙戴著手套把盆裏土壓平,小心翼翼把蘭花移到盆裏。

顧青李忍不住問:“為什麽。”

葉橙專心把底部腐爛的根剪掉:“什麽為什麽,和個小孩計較什麽。”

……昨天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葉橙撇嘴,選擇轉移話題:“你知道這株蘭花多少錢嗎。”

“多少錢。”

“三十萬,我爺爺最寶貝的一盆,平時連我都碰都不讓碰一下的。”

“他們家也不算我們家正經親戚,都隔了好幾代血親了,我以前見都沒見過的親戚。”

“他爸是個大學老師,不過嚴格來說不能算大學,就是一個專科職校。他媽是在中學教書,但屬於臨聘,錢少事多,兩個人一年工資加起來可能不過二三十萬,哪裏有錢賠得起。”

“而且……”葉橙聲音低下去:“他們這些年積蓄本來是打算在北城付首付買套公寓的,好歹有個安家地方,那小孩小時候生過一場病,身體裏長了個腫瘤,幾乎掏光了家裏所有積蓄。”

“他們為什麽來家裏來得勤,是因為想要我爺爺幫個忙,打聽調職事情。”

顧青李確實有片刻驚訝於她明明這幾天都沒下過t樓,怎麽會知道這些事情。

但想到她生活環境。

葉橙最後拍了兩下土,把土壓實:“反正罰我就罰我嘍,等風頭過去,和爺爺撒個嬌,這事情應該就算了。”繼而憤憤道:“下次一定得讓他把手辦還回來,東西不能白拿。”

她感覺自己頭頂忽而被揉了下。

葉橙瞬間炸毛,根本顧不上自己滿手泥,張牙舞爪:“顧青李,你皮癢了是不是。”

寒假就是這麽悄然過去。

假期前三天,葉橙都是處在瘋狂趕作業狀態,時而擡頭,會發現天空飄起鵝毛雪。然後她便會興奮跑去找鐘鵬一塊打雪仗,瘋玩一陣回來後繼續對著空白卷子唉聲嘆氣。

葉橙抽空去了趟後街。

肖易遙今年沒有回老家過年,這是年前肖易遙自己說的。葉橙問為什麽不回去,她只是解釋:“我爸媽今年沒有買到車票,他們不回來,我自己一個人過也沒有意思。”

葉橙了然點頭,但看著肖易遙話才說到一半,就被客人提醒,馬上趕去幫忙泡面和修機子,瘦瘦小小的,在燈光偏暗的網吧裏穿行的身影。

她是同情的,但有些人或許根本不需要這份同情。

葉橙在一堆吃食裏面挑挑揀揀,最終只揀了些老式的點心,偏甜,葉於勤礙於私人醫生的提醒不能吃多,她同樣嫌膩,吃不了多少。

她對比著紙包折疊痕跡,鄭重其事打包好,打了個結。雖說依舊醜醜的,怎麽看怎麽不像樣,做不到方方正正。葉橙又挑了盒巧克力,一塊拎上才去找肖易遙。

出門前,她問了吳媽顧青李人呢。

吳媽:“好像跟著老爺子出去了了。”

葉橙便哦一聲,腳步輕快出門。

後街多的是商戶做批發生意,不到年初八這裏便熱鬧起來,葉橙在這已經有如魚得水感覺,先是在街口買了皮筋,她那只不見了,買一只丟一只,索性買了一盒。又在網吧門口那家飲品店提了兩杯果汁,店裏那位奶奶在葉橙準備付錢時,提醒她還沒過年十五,買東西都打八折。

葉橙擡頭瞥了眼狹小店門,招牌都黑得快看不出具體字樣,換作以前,她或許會一時心軟說著不用找了。

但看著奶奶遞回來兩張紙幣,葉橙笑了:“那奶奶,我明天還來買。”

“哎,好。”

網吧沒開門。

這倒是令葉橙有些意外,她本以為網吧會準時開門營業,這時候中小學生都沒開學,有些處在無所事事狀態,可能還會拉一波營業額。

葉橙給肖易遙打過電話,她才匆匆從二樓跑下來開門。

一個年過去,她不僅沒胖,反倒瘦了一圈,看起來憔悴。

見葉橙好奇在一樓打量,發現電腦被搬走了幾臺,也只是解釋:“電腦壞了,昨天才送去修,沒那麽快送回來。”

“那怎麽不營業呢,我看周圍一圈店都開張了。”

肖易遙頓了頓,才緩慢開口:“我舅舅……生病了,一時間沒有人供貨。而且前臺姐姐也沒回來,缺人手,就幹脆歇兩天了。”

葉橙似懂非懂點頭,又很快恢覆,晃一晃手裏東西,臉上帶笑:“我給你帶了吃的。”

肖易遙帶葉橙到了二樓房間,看她像小孩一樣給她顯擺糕點,肖易遙淺淺笑了一下:“你先等一下,我燒水煮茶。”

葉橙順勢坐下,腿伸直,無意識翹著腳尖,手乖乖巧巧放在膝蓋上。

只是看肖易遙捏著水壺操作半天,葉橙好奇探頭:“怎麽了,其實不喝茶也沒關系的。”

肖易遙這才回神:“好像是停電了,最近老這樣,電閘不穩定,修理工叫了好幾次都拖著不肯來。你等一下,我去隔壁借點熱水。”

葉橙在這兒待了快一下午。

直到見著外頭天都快黑了,肖易遙催她:“你早點回去吧,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肖易遙見她今天穿的太少,把一件棉服遞給她:“中午還暖和一點,你這麽回去肯定是要著涼的,加一件衣服吧。”

確實,今天葉橙出門時看見過分燦爛天氣,和藍得要碎掉了天空,果斷把外面那件大衣脫掉,就穿了件毛衣出來。

但看著肖易遙手裏那件淺色棉衣,就是葉橙想起是那天晚上她在路上被叫住時,肖易遙穿的偏大的棉服。

葉橙:“我不穿。”

肖易遙沒想到葉橙會拒絕,楞住。

最後,她似是終於沒有辦法,話裏帶了哭腔:“葉橙,你幫幫我吧。”

天卻好像突然冷了下來,寒風陣陣,葉橙裹緊了棉服都無濟於事。

而葉橙自打從網吧出來後,就開始留心身邊動靜。

平時走過這條偏老舊小巷,兩邊都是老式居民樓,樓比葉橙年齡都大,鐵欄桿,能看見窗臺上種的花花草草,晾著一家人衣物。

路過幾個分岔路口,種著榕樹,樹下有石桌石凳,或有一臺二八杠自行車,一撥鈴,鈴聲清脆。

葉橙因著這些煙火氣,和墻角幾只臘梅,每次路過葉橙都會留心開了幾朵,會忽而有種在日覆一日尋常生活裏在開盲盒的小確幸。

但今天,她感受著周邊藏在暗處幾道目光。

葉橙開始還在按照正常步伐走,在心裏默數著離東街胡同距離還有多遠。

在拐過一個路口,葉橙恰好和一個臉上帶一道長長疤痕的中年男人差點撞上。葉橙驚魂未定,在男人想要伸手來扶她,更是極其敏感,直接躲得遠遠的:“不用了,謝謝。”

她從未有過一刻這麽希望胡同能近在眼前。

而也是走過又一個街口,葉橙似是察覺到耳邊腳步聲重了,她開始往前跑。

身後也在一瞬間炸開:“快!快追!別讓她跑了!”

“他奶奶的,在這蹲了幾天了,這次再讓她跑了,錢可真就追不回來了!”

葉橙耳邊都是風聲,聽不真切他們在說些什麽。

所幸她也是自小在這彎彎繞繞小巷胡同長大,哪些地方有小道,哪些地方有暗格,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狹小樓道躲著,葉橙一刻不停開始給鐘鵬發消息讓他來接人,想了想,又發了條給俞微寧。

接著,她細心聽著外頭動靜,同時手捂住口鼻,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那陣腳步聲漸漸遠了。

葉橙胸膛劇烈起伏,可也只敢在確定沒危險時候,才松開手,小心翼翼看一眼外頭情況。

正當她扶著墻角,向前挪了兩步,一只手又捂著她嘴將人扯了回去。

葉橙那個瞬間眼淚都要出來了。

但味道和那道聲音都再熟悉不過,顧青李只是手指懸在唇邊示意葉橙:“噓,不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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