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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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
這次, 葉橙始終在離顧青李不遠地方乖乖等著，時不時伸長脖子看一眼進度。
半小時後，顧青李握了兩瓶水過來，遞一瓶給她。葉橙註意到瓶身上印了博物館logo, 應該是館裏出品的文創產品。
葉橙擰開喝了兩口潤嗓子, 才問他工作都做完沒。
“還沒，你不是覺得無聊？”
葉橙張了張嘴, 但想起自己方才在這左看看右看看, 時不時在某個玻璃櫃前駐足片刻, 又很快離開模樣。
她想解釋自己並非靜不下心，註意力不集中, 但實在是看著太明顯，只好放棄。
葉橙頓時有些挫敗：“對, 你看見了，我一直都不算是個好學生。”
顧青李只是把她手裏喝了小半瓶的水拿回來：“那我給你講？”
葉橙點頭。
聽她這就要求上了, 顧青李單手抄兜, 看著離他們最近的展櫃裏幾只琉璃脊獸, 真答應了下來。
他聲音低沈，但咬字清楚，沒有口音。葉橙大部分時候都是自己在看, 時而指著展板問他問題, 基本上都是有問必答。
在路過前臺vr眼鏡時, 顧青李見她目光停留，問她：“想玩嗎。”
現在許多博物館都已經推出vr可視化功能, 互聯網+博物館, 在vr眼鏡中看見文物前世今生。葉橙看同事做過相關的專題報道，但上手是第一次。
“可以嗎。”
“當然可以。”
在她猶豫期間, 顧青李已經掃碼給她租了架，在按照提示調配好後，葉橙驚喜發覺真的能看見相關視頻，配套耳機裏還適時傳來講解聲。
就是眼前視線受阻，在景象消失瞬間，葉橙擔憂喊：“顧青李，你人呢。”
右邊傳來聲音提示方位：“這兒。”
她沒什麽安全感，揮舞了兩下手，結果手直接被人牽住。但和上次在東湖山公園游樂場蜻蜓點水碰了下並不一樣，葉橙攥得很緊，生怕他跑了似的。
“你千萬，千萬別松手啊。”
葉橙聲音都有點打顫了，連用了兩個千萬都沒發覺。
“嗯。”
顧青李並不抵觸，反而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牽著她，兩人往前走。
他們身後，是欲言又止的館內講解員。她只是個趁沒課為了學分來做志願者的大學生，培訓過幾節課直接上崗，想過去提示葉橙那眼鏡不用時是可以摘下來的。而顧青李已經先一步發現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噓聲。
然而，大約是講解聲聽著有點累，葉橙停住，問顧青李能不能幫她把眼鏡摘下來。
顧青李包著她手，兩人手掌緊貼著。起初不太願意，疑惑問了句：“怎麽了，眼鏡不好用嗎。”
“不是，我想去趟洗手間。”
顧青李這才幫她把vr眼鏡取下。
洗手間在角落，葉橙註意到他應該是今天話說太多，捂著拳頭咳兩聲。
“我這裏有潤喉糖，你要嗎。”
在包裏翻了會，葉橙索性把一整盒都塞給他：“你自己吃吧，我怕待會隊太長，要等久了。”
顧青李也沒太在意，看著她進了洗手間，漫不經心撕了顆潤喉糖扔進嘴裏。
今天天熱，中午能有二十來度，他就穿了件薄款藍色襯衫，內搭白T，仔褲板鞋，高高瘦瘦。
也不怪幾個穿著中學校服女生，好幾次走過來又走過去。
葉橙從裏面出來，接過他手裏包。顧青李順勢朝她晃晃手機：“剛剛老師給我發消息說有個飯局，要一起過去嗎。”
“什麽飯局。”
“不是喝酒的局，就是幾個同事隨便吃個飯。”
說起來，葉橙有挺長一段時間沒見過唐鶴松了。和東街胡同那幾位莊重威嚴不茍言笑，光和他們共處一室都需要極大勇氣老爺子不同，和唐教授相處起來明顯要舒服很多，這一點在他常和底下學生插科打諢就能看出來。
博學，但也隨和。
如果只是一塊吃頓飯，葉橙是很樂意的。
“去啊。”葉橙果斷點頭。
但兩人真到了飯店包廂門口，葉橙聽著裏頭動靜，聽著不像是吃頓便飯架勢，人停住了。
“你沒騙我吧，真是幾個同事？”
顧青李也疑惑，摸出手機劈啦啪啦按了通，最後收起手機回頭交代她：“他們單獨開了個小桌，在最裏面。”
葉橙人楞楞的，直接拽住他衣t角。
顧青李註意到她小動作，牽起嘴角笑了下。
原本唐鶴松和他所說，確實是只喊了他和傅連城，還有設計院裏其他幾人。是怎麽湊出二三十人大包間，他並不清楚。
當顧青李領著人進去，房間裏半數人都認識他，一時間“顧老師”“小顧”稱呼此起彼伏。
顧青李只是和他們點頭，待拉開裏頭房間門，發現和外邊中間一張旋轉大圓桌不同，他們居然安排的是單人火鍋。一人面前一個小鍋，鍋裏滾水撲通撲通沸騰著。傅連城在熱情喊他們過去，說是來得剛剛好，剛上的內蒙空運過來的羊肉片，吃一片少一片。
顧青李合理懷疑單純是唐鶴松嘴饞了。
還非要喊這麽多人過來，生怕被發現膽固醇偏高還偷偷吃肉。
欲蓋彌彰。
唐鶴松也並沒遮著掩著，看葉橙聽見羊肉片三個字就眼巴巴過來，笑呵呵讓她趕緊坐：“你倆哪過來的。”
葉橙都不用他招呼，已經拿起筷子，在把肉菜往面前小鍋扒拉。
“博物館。”
唐鶴松一臉看穿所有表情，難怪今天問他要不要讓傅連城過去幫忙，人消息都懶得回。
再看顧青李，看著他擔心弄臟衣服，把外頭那件襯衫脫了下來，抖了抖，折了兩折搭在椅背上。
唐鶴松：“那邊弄好了？沒什麽其他事了吧。”
“嗯。”
桌是小桌，最常規的六人桌，只坐了他們四人。
幾人也並沒有喝酒，就上了一壺酸梅湯，是飯吃到一半，外間有幾人推門進來，你看我我看你，是來敬酒的。
唐鶴松因為早年胃病嚴重，戒酒好長一段時間，早不玩這套了。聽他們這麽說，也只是舉著倒了半杯白開水茶杯示意：“喝什麽酒啊，以茶代酒，你們隨意。”
那幾人哪敢隨意，客客氣氣把酒喝了。
又轉向顧青李：“小顧，咱倆喝點？”
顧青李只是把車鑰匙推出來。拒絕：“不了，待會要開車。”
“可以找代駕嘛。”
“那不行，待會親自把老師送回家，代駕到底不太放心。”
於是那人也沒再為難他，一行人拿著酒杯出去。
葉橙在一旁看著，突然湊近問他：“你經常要這樣嗎。”
顧青李面前小鍋翻滾著，是羊肉片熟了，盤子早就空了，也沒吃，而是用公筷敲了敲鍋沿問她：“羊肉還吃嗎。”
其實挺想吃的，但看他好像落座後就沒怎麽吃過東西，葉橙搖頭：“我不吃，你吃吧。”
顧青李便夾了兩筷子肉往蘸料裏浸，語氣很松散，仿佛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不算經常，做項目總要應酬見客戶，喝點酒正常。”
葉橙一想也是，又指著方才那群人從頭到尾無視了個徹底的傅連城。
“那不對啊，怎麽他們就欺負你一個人，不叫他喝，這不公平。”
傅連城正認真往盤子裏撥蝦滑，聞言噎了下，心說這位小姐姐，我和你沒仇吧，我全程一句話沒說，這臟水都能潑我身上。
顧青李覺得有點好笑：“他年紀小啊，喝什麽，AD鈣嗎。”
葉橙覺得這根本就不是年紀問題。
“喝酒不好，還是白的，反正你以後少喝。”
顧青李聽著她要求，真乖乖應了聲好。
葉橙全然忘了自己在他面前都喝多過不止一次，繼續交代：“也別那麽實誠，喝一杯剩半杯，手捂著，沒人能看出來。”
“好。”
傅連城捧著盤子催他們：“趕緊吃吧，牛肉丸你們還要嗎，不要我全吃了。”
唐鶴松全程看著，又一轉頭，看傅連城更不耐煩，直接一巴掌拍他腦殼：“一天天的就知道吃，吃吃吃，除了這點吃的你腦子裏還有什麽，今晚之前把預算表給我。”
飯後，四人是跟顧青李車回去的。
先送的是唐教授，他就住在大學城某棟家屬樓，顧青李意思是送他到學校西門，自己走回去，順便消化消化。
唐鶴松卻不肯，說是最近腿疼，多走一會腿要散架了。
葉橙難免唏噓，覺得顧青李平時也不太容易。工作本來就累，又要照顧老的，又得帶小的，沒一個省心。
待車駛出大學城，顧青李隨口問了聲傅連城回哪，他想了會：“回我爸那吧，我媽最近出差了，家裏沒人。”
葉橙覺得奇怪，多看了他眼：“你爸媽不住一塊嗎。”
傅連城倒是很坦然：“早八百年前就離婚了，離婚了也好，省得見天吵架摔東西，煩都要被他們煩死了。”
傅連城所說地方在北城老城區那塊，說過幾百次要改建翻新，實際上都沒有，反而因為附近名人墓地，和極具厚重歷史感特色的街道在網上火了一把，一度成了北城的網紅街。
即使那陣打卡風頭過去，不得不承認這裏確實有著葉橙記憶裏的北城味道。
一字排開低矮平房，封好的古井和石椅，道路兩旁是未逢春枯樹，偶有幾只昏鴉在枝丫間停留，身形佝僂老人路過，商業氣息並不嚴重。
趁著顧青李下車去給他倆買糖雪球，傅連城看著老街，感慨句：“其實這裏挺漂亮的，以前怎麽沒發現。”
葉橙覺得他言重了。
“現在發現也不遲。”
傅連城便嘆氣：“挺遲的，也不知道這趟去臨川出差能不能早點回來，想到要在那邊待挺長時間，還沒有暖氣，想想就煩。”
葉橙只聽見了臨川二字，心不在焉道：“你要去臨川啊。”
“對啊。”
傅連城看她完全不知情模樣，也迷惑：“老大沒和你說過嗎，不止是我，老大也去啊。”
葉橙發誓，她真的一丁點都不知道。
傅連城直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但覺得這種事也沒必要瞞著：“你真的不知道？今天這頓飯就是為了慶祝投標成功啊，臨川那邊一個古建修繕的項目，工程量挺大的呢。”
“要去多久。”
“一年多吧。”
“什麽時候走。”
“後天下午。”
-
在傅連城充斥著競賽和排名的學生時代，鮮有和女生打交道機會。即使跳級上了大學，在僧多粥少的建院，平時靠選修課能和女生說上兩句話都是奢侈。自然是不太明白，為什麽自己只是說出了事實，葉橙莫名其妙就生了氣。
而她沒管顧青李有沒有買完東西回來，上了車，砰一聲關了車門。
傅連城簡直一頭霧水。
五分鐘後，顧青李人回來，見車外只有傅連城一個人，倒是更敏銳察覺：“她怎麽了。”
傅連城把方才對話簡單覆述了遍。
更多的是難以理解：“老大，我有說錯什麽嗎。”
顧青李掃一眼緊閉車窗：“沒，你要沒什麽其他事就先回去吧。”
傅連城便真拿著他那只牛皮紙袋走了。
顧青李其實早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刻，只是不知道怎麽和葉橙開這個口。但這個項目太重要，更在去年年底唐鶴松就和他透底，市土建局會在今年放標，讓他們記得留意相關系統信息。
他們前期做了太多努力，中標通知書下發那刻，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所以這會顧青李沒什麽底氣，只是坐進駕駛座，把手裏裝了糖雪球牛皮紙袋給她：“新做的，老板說不早點吃，糖衣要化掉了。”
葉橙就和耳邊飛過只蒼蠅似的，連頭都沒轉一下。
一路，也沒人開口說話。
連到了春水灣，顧青李才停好車，葉橙便流利開門下車回家，頭都沒回。
他抱著那袋糖雪球到家。
葉橙早已人窩在沙發上開始打王者，話筒那頭是俞微寧激烈反對聲。
“怎麽突然找我打游戲，許妄呢，鐘鵬呢，他們都不在啊。你搞清楚，光我一個哪裏帶得動你。”
葉橙：“一句話，打不打。”
“我倒是想，但你能不能行行好，抽空看一眼窗外的天空。”
葉橙：“什麽。”
“滿天都是我掉的星星。”
“……”
葉橙作勢要關掉游戲界面：“不打的話算了，扣扣搜搜的。”
他們一塊玩王者的時間很長，但基本上都是鐘鵬俞微寧帶飛，不管是打匹配還是排位葉橙都是躺贏的那個，偶爾許妄在隊裏拿到手機也會加入。
平時五排打打鬧鬧時間就過去了，但俞微寧先是看一眼時間，不對啊。又覺得葉橙語氣太硬，問她是不是最近遇到什麽事了，要靠打游戲消遣。
葉橙已經進入了游戲界面，秒選了王昭君，拖著屏幕上小人開始往中路跑。
“打你的游戲。”
隊友同樣又菜又愛送，明明自己戰績墊底卻對王昭君破口大罵，開麥罵了好幾條，聲音稚嫩，聽著t才到變聲期不久。
葉橙原本心就煩，聽著更煩，尤其是俞微寧是一點忍不了，已經開始和小學生對罵。
打完一局，不出意外是輸了，葉橙索性直接放棄：“不想玩了，你該幹嘛幹嘛去吧。”
“別啊，我才剛罵爽。”
“你等會，我把那幾個小學生拉進來，不能便宜了這幫小兔崽子，我們再開一把。”
葉橙現在反倒是覺得俞微寧不正常，哪有人上趕著找罵。
但她確實沒有打游戲心思，臨時找上俞微寧就是單純想找人說說話。只覺得心思很亂，卻又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在亂。
就在葉橙出神之際，頁面顯示被對方打野單殺。
小學生們興奮不已，正要說不是要證明嗎，小菜雞就是小菜雞。
顧青李已經從身後接過她要往沙發上扔手機。
俞微寧從王昭君忽而換了打法，走位太準了，一控一個準，遲疑著叫了聲葉橙名字。
“你找代打了？”
“是我。”顧青李道。
“哦，怎麽是你，她人呢。”
顧青李操控小人蹲草叢之餘，瞥了眼客廳周圍，並沒有見到人，可能是上樓了。
“不在這。”
俞微寧緩慢反應過來了前因後果：“你今天惹到她了？”
顧青李默了瞬。
“可能是我。”
他把來龍去脈講了通。
饒是俞微寧私心並不想他們鬧翻，但聽完，知道是涉及到原則問題，幹脆利落拒絕：“幫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又一局打完，這次小學生們可以說是諂媚了，爭相加他好友，一口一個哥哥。
顧青李一律無視。
包括他上樓還手機，葉橙只是很例行公事，開門，抽走手機，十分機械性一聲謝謝，關門，全程半點感情都沒有。
不太好哄。
顧青李叉腰在葉橙房門前立了片刻，是真有點不知道拿她怎麽辦好。
甚至這種情緒一直到第三天，當天下午，葉橙人在醫院工作，看著不遠處幾個都沒有她大腿高的小孩。唯一共同點是都穿著藍白色條紋病號服，細看病號服都不太合身，有的松松垮垮，有的露出一節腳踝。
令葉橙沒想到的是，她起初約的是科室主任，接待她的居然是本院院長。一個看模樣平凡普通的中年女人，但在和這些孩子相處時，葉橙竟然看出了些許母性光輝。
“感謝你們能來。”院長聲音溫和。
葉橙低頭：“應該的。”
院長和她簡單介紹了下情況：“那個瘦瘦的男孩在這裏待了快半年了，本來按照他的情況是不應該繼續住下去。但有好心人註意到了這個孩子情況，他很聰明，表示願意資助他上學，這才留下。”
“那個短頭發的，還有那個孩子，都是新來的。我們只知道名字和年齡，其他一概不知，醫生護士問過很多遍個人信息，但他們見不到親人後對陌生人非常抵觸，都閉口不談。”
葉橙看著那些不過三四歲，最大超不過六歲小孩，難以想象怎麽會有親生父母就這麽把孩子在醫院這種地方扔下。
“這種事情很正常的。”
院長已經對此類事情司空見慣，鎮定和葉橙解釋：“這裏大部分孩子帶的病對於一個家庭來說就是無底洞，化療，進口藥，還有數不勝數的拍片住院費。火車軌道難題，是人都知道該怎麽選。”
即使道理確實是這麽個道理，葉橙在采訪結束後和院長口中“新來”小孩聊了兩句，先是掏出隨身兩顆水果糖試圖和她拉近關系。這時候小女孩倒是很警惕，她梳著童花頭，臉蛋肉乎乎的，額頭有一小塊胎記，像是愛心。表情倒是很正經，肉肉小手背在身後搖頭：“不可以，院長媽媽不讓我隨便拿陌生人的東西。”
小女孩聲音脆生生的。
但葉橙卻因為一個稱呼，楞住。
看來她已經完全適應這裏生活，聽得葉橙都不太好意思打破孩童幻想，告訴他們病好後最終的歸宿不是醫院，而是福利院。
葉橙又和他們待了會，那小女孩大約明白過來她不是壞人，含著糖坐在她身側喋喋不休。說同病房的小孩可鬧騰了，說喜歡會哄她們睡覺唱歌的護士姐姐。
葉橙誇她脖上戴著玉佩好看，她並不避諱：“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
葉橙頓了頓：“那你現在會想他們嗎。”
小女孩乖乖點頭。
盡管這句話在被父母拋下後已經被許多人問過，但小女孩肉肉小手撫摸著那只玉佩：“我就是想問問他們，為什麽要走，為什麽不要我了。”
在院長領著孩子離開後，葉橙獨自在醫院旁711坐了會。
眼前，是穿梭如織人潮。
她同樣討厭不告而別。
譬如更小一點時候，是不明白為什麽父母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大一些，不明白父母怎麽能做到把她扔在爺爺家對她不聞不問，連一句解釋都懶得多說。即便在東街胡同，爺爺很忙，小姑也不常回家，大部分時候是她與俞微寧他們分別後，獨自回到偌大別墅。
而這兩天，葉橙自己都覺得反常，對待顧青李離開態度，不過是因為勾起了她一些回憶。
高三下學期那會，她和俞微寧常在做完作業後，待在顧青李房間看漫畫或是打游戲。俞微寧是以來找葉橙學習為借口，葉橙則是因為待在自己房間總是會被爺爺查崗，覺得煩，幹脆轉移陣地，爺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來開顧青李房門，他一向很省心。
她們窩在長毛地毯上玩時，顧青李就端坐在書桌前刷題，手邊練習冊和試卷一摞又一摞。
那時，他成績已經穩定在年級前三。
最近一次市模擬考，更是考出了年級第二的好成績。或許有浮動，從不會掉出前五。
俞微寧突然開口問顧青李想去哪所學校。
其實沒得選，無非是那兩所院校裏選。顧青李卻停了筆，反過來問她們想往哪考。
俞微寧真略想了下：“我這成績，能上個一本就謝天謝地了，到時候選個離你那近點的。”
“橙子你呢。”
“我都行。”葉橙托腮，撚著紙張又翻過去一頁：“反正不想出市，你們去哪我去哪。”
“那說好了，到時候還能一塊打球。”
“嗯。”
可就是在半個月後，葉橙和俞微寧外出一趟回來，顧青李已經在這期間離開。學校，家裏，東西一掃而空，甚至沒給她們留下只言片語，仿佛這個人從未在她們生活中存在過。
……
在711店員起身開始收拾她身邊上一位客人留下紙杯和垃圾，葉橙才想起看時間，調出聊天框問俞微寧顧青李離開北城那趟高鐵是哪班。
“這你都不知道？”還幸災樂禍：“你現在才問？怎麽不等到一年後，有點晚了吧，朋友。”
“行行行，你別發火啊，怕了你了，我給你找找。嗯，不過就剩半個小時了，按照這個點交通擁堵程度和你的車技估算，你可能得開直升機。”
葉橙卻在得知具體信息後就再顧得上沒看手機，直接在路邊擡手攔了輛出租車：“師傅，去高鐵站。”
俞微寧確實估算得沒錯，出租車抵達高鐵站都是五十分鐘之後事情。列車從不等人，她來了都是白來。
當葉橙遲疑著，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隨便買了張高鐵站刷卡進站。
都不用葉橙費心去找，偌大的候車廳，他人就坐在第一排，依舊是黑色衣服，薄款的連帽衫，罕見戴了頂mlb的棒球帽，帶些青春氣息。
但葉橙知道即使不是坐在第一排，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想要第一眼認出人並不是什麽難事。
葉橙是小跑過去的，於是顧青李就這麽看著她跑幾步過來，氣都沒喘勻。人站直了，想扶一把。
卻摸不清她現在態度，選擇收回手。
是葉橙及時抓住他手臂，有點擔心他待會就跑了。
“你不是上車了嗎。”她問。
顧青李搖頭。
按照俞微寧給的信息，他應該是跟著唐教授一起走，高鐵都是買的同一班，怎麽會只剩下他一個人。
葉橙想起一種可能：“你……不會被解雇了吧。”
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顧青李終於開口：“不是，我改簽了。”
葉橙不解：“為什麽。”
“在等你。”
“……萬一我不來了呢，你就不走了？”
“我知道你會來。”
那刻，葉橙看著他眼睛。好似有凍的發硬的堅冰在融化，有小溪流過，慢慢融化成一整片春色。
“對不起t。”
她意識到了莫名其妙的脾氣，沒人天生願意做別人的情緒垃圾桶，主動道歉。
顧青李示意她可以先坐會喘口氣，遞給她一瓶沒開封礦泉水：“喝吧，沒喝過的。”
葉橙灌了兩口，緩了會才想起來問：“改簽到幾點，不會耽誤你時間吧。”
“不會。”他遙遙看了眼滾動大屏算了下時間：“剩下半小時。”
那也快了。
葉橙就這麽聽著他臨走前和自己交代事項：“這個月水電費我交了，賬戶上還有點錢，但估計用不過兩個月。你得看著賬戶餘額，省得突然斷水斷電。”
葉橙點頭。
“別總吃外賣，爺爺知道我住在春水灣事情了，讓我平時多看著你點。”
葉橙啊一聲，腹誹：“我知道……”
又覺得有點好笑，明明走的是他，反倒襯得她像個沒人要的留守兒童。
大屏顯示車次檢票中，葉橙跟著顧青李站起來，知道是真的要走了，看著他把著行李箱扶桿。
剛要說那你一路順風，顧青李人沒動。
在葉橙以為他仍有什麽話沒交代全，聽見句：“不抱一下嗎。”
葉橙大腦有短暫宕機。
但這裏是高鐵站，不乏未來一段時間分別依依不舍的路人，他們輕聲說著話，盡管聽不見說了什麽，眼中流露出的情緒不會騙人。
葉橙想起她有幾次送許妄和鐘鵬去機場，他們也常會捏捏她的臉，說是回來會給她帶禮物。
俞微寧就誇張多了，看表情活像是擔心離婚後擔心寶貝女兒會淪為被惡毒繼母和繼女欺負的可憐辛蒂瑞拉——所幸那只是開始，俞老板習慣空中飛人生活後，就逐漸演變成了有事及時給她打電話這一再普通不過問候。
葉橙瞳孔有短暫失焦，突然在這一刻，並不太想把顧青李劃入和他們並排的朋友範疇，雖然她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
見她整個人僵住，顧青李自嘲笑笑，手握行李箱拉桿更緊，而葉橙已經朝他伸手。
“好啊。”
葉橙真以為只是簡單抱一下。
但當抵在顧青李懷裏，嗅著他身上那股好聞氣息，葉橙眼睛眨了眨，選擇閉眼。更別提顧青李還揉了揉她後腦勺，動作很輕。
“等我回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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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 葉橙始終在離顧青李不遠地方乖乖等著，時不時伸長脖子看一眼進度。
半小時後，顧青李握了兩瓶水過來，遞一瓶給她。葉橙註意到瓶身上印了博物館logo, 應該是館裏出品的文創產品。
葉橙擰開喝了兩口潤嗓子, 才問他工作都做完沒。
“還沒，你不是覺得無聊？”
葉橙張了張嘴, 但想起自己方才在這左看看右看看, 時不時在某個玻璃櫃前駐足片刻, 又很快離開模樣。
她想解釋自己並非靜不下心，註意力不集中, 但實在是看著太明顯，只好放棄。
葉橙頓時有些挫敗：“對, 你看見了，我一直都不算是個好學生。”
顧青李只是把她手裏喝了小半瓶的水拿回來：“那我給你講？”
葉橙點頭。
聽她這就要求上了, 顧青李單手抄兜, 看著離他們最近的展櫃裏幾只琉璃脊獸, 真答應了下來。
他聲音低沈，但咬字清楚，沒有口音。葉橙大部分時候都是自己在看, 時而指著展板問他問題, 基本上都是有問必答。
在路過前臺vr眼鏡時, 顧青李見她目光停留，問她：“想玩嗎。”
現在許多博物館都已經推出vr可視化功能, 互聯網+博物館, 在vr眼鏡中看見文物前世今生。葉橙看同事做過相關的專題報道，但上手是第一次。
“可以嗎。”
“當然可以。”
在她猶豫期間, 顧青李已經掃碼給她租了架，在按照提示調配好後，葉橙驚喜發覺真的能看見相關視頻，配套耳機裏還適時傳來講解聲。
就是眼前視線受阻，在景象消失瞬間，葉橙擔憂喊：“顧青李，你人呢。”
右邊傳來聲音提示方位：“這兒。”
她沒什麽安全感，揮舞了兩下手，結果手直接被人牽住。但和上次在東湖山公園游樂場蜻蜓點水碰了下並不一樣，葉橙攥得很緊，生怕他跑了似的。
“你千萬，千萬別松手啊。”
葉橙聲音都有點打顫了，連用了兩個千萬都沒發覺。
“嗯。”
顧青李並不抵觸，反而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牽著她，兩人往前走。
他們身後，是欲言又止的館內講解員。她只是個趁沒課為了學分來做志願者的大學生，培訓過幾節課直接上崗，想過去提示葉橙那眼鏡不用時是可以摘下來的。而顧青李已經先一步發現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噓聲。
然而，大約是講解聲聽著有點累，葉橙停住，問顧青李能不能幫她把眼鏡摘下來。
顧青李包著她手，兩人手掌緊貼著。起初不太願意，疑惑問了句：“怎麽了，眼鏡不好用嗎。”
“不是，我想去趟洗手間。”
顧青李這才幫她把vr眼鏡取下。
洗手間在角落，葉橙註意到他應該是今天話說太多，捂著拳頭咳兩聲。
“我這裏有潤喉糖，你要嗎。”
在包裏翻了會，葉橙索性把一整盒都塞給他：“你自己吃吧，我怕待會隊太長，要等久了。”
顧青李也沒太在意，看著她進了洗手間，漫不經心撕了顆潤喉糖扔進嘴裏。
今天天熱，中午能有二十來度，他就穿了件薄款藍色襯衫，內搭白T，仔褲板鞋，高高瘦瘦。
也不怪幾個穿著中學校服女生，好幾次走過來又走過去。
葉橙從裏面出來，接過他手裏包。顧青李順勢朝她晃晃手機：“剛剛老師給我發消息說有個飯局，要一起過去嗎。”
“什麽飯局。”
“不是喝酒的局，就是幾個同事隨便吃個飯。”
說起來，葉橙有挺長一段時間沒見過唐鶴松了。和東街胡同那幾位莊重威嚴不茍言笑，光和他們共處一室都需要極大勇氣老爺子不同，和唐教授相處起來明顯要舒服很多，這一點在他常和底下學生插科打諢就能看出來。
博學，但也隨和。
如果只是一塊吃頓飯，葉橙是很樂意的。
“去啊。”葉橙果斷點頭。
但兩人真到了飯店包廂門口，葉橙聽著裏頭動靜，聽著不像是吃頓便飯架勢，人停住了。
“你沒騙我吧，真是幾個同事？”
顧青李也疑惑，摸出手機劈啦啪啦按了通，最後收起手機回頭交代她：“他們單獨開了個小桌，在最裏面。”
葉橙人楞楞的，直接拽住他衣t角。
顧青李註意到她小動作，牽起嘴角笑了下。
原本唐鶴松和他所說，確實是只喊了他和傅連城，還有設計院裏其他幾人。是怎麽湊出二三十人大包間，他並不清楚。
當顧青李領著人進去，房間裏半數人都認識他，一時間“顧老師”“小顧”稱呼此起彼伏。
顧青李只是和他們點頭，待拉開裏頭房間門，發現和外邊中間一張旋轉大圓桌不同，他們居然安排的是單人火鍋。一人面前一個小鍋，鍋裏滾水撲通撲通沸騰著。傅連城在熱情喊他們過去，說是來得剛剛好，剛上的內蒙空運過來的羊肉片，吃一片少一片。
顧青李合理懷疑單純是唐鶴松嘴饞了。
還非要喊這麽多人過來，生怕被發現膽固醇偏高還偷偷吃肉。
欲蓋彌彰。
唐鶴松也並沒遮著掩著，看葉橙聽見羊肉片三個字就眼巴巴過來，笑呵呵讓她趕緊坐：“你倆哪過來的。”
葉橙都不用他招呼，已經拿起筷子，在把肉菜往面前小鍋扒拉。
“博物館。”
唐鶴松一臉看穿所有表情，難怪今天問他要不要讓傅連城過去幫忙，人消息都懶得回。
再看顧青李，看著他擔心弄臟衣服，把外頭那件襯衫脫了下來，抖了抖，折了兩折搭在椅背上。
唐鶴松：“那邊弄好了？沒什麽其他事了吧。”
“嗯。”
桌是小桌，最常規的六人桌，只坐了他們四人。
幾人也並沒有喝酒，就上了一壺酸梅湯，是飯吃到一半，外間有幾人推門進來，你看我我看你，是來敬酒的。
唐鶴松因為早年胃病嚴重，戒酒好長一段時間，早不玩這套了。聽他們這麽說，也只是舉著倒了半杯白開水茶杯示意：“喝什麽酒啊，以茶代酒，你們隨意。”
那幾人哪敢隨意，客客氣氣把酒喝了。
又轉向顧青李：“小顧，咱倆喝點？”
顧青李只是把車鑰匙推出來。拒絕：“不了，待會要開車。”
“可以找代駕嘛。”
“那不行，待會親自把老師送回家，代駕到底不太放心。”
於是那人也沒再為難他，一行人拿著酒杯出去。
葉橙在一旁看著，突然湊近問他：“你經常要這樣嗎。”
顧青李面前小鍋翻滾著，是羊肉片熟了，盤子早就空了，也沒吃，而是用公筷敲了敲鍋沿問她：“羊肉還吃嗎。”
其實挺想吃的，但看他好像落座後就沒怎麽吃過東西，葉橙搖頭：“我不吃，你吃吧。”
顧青李便夾了兩筷子肉往蘸料裏浸，語氣很松散，仿佛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不算經常，做項目總要應酬見客戶，喝點酒正常。”
葉橙一想也是，又指著方才那群人從頭到尾無視了個徹底的傅連城。
“那不對啊，怎麽他們就欺負你一個人，不叫他喝，這不公平。”
傅連城正認真往盤子裏撥蝦滑，聞言噎了下，心說這位小姐姐，我和你沒仇吧，我全程一句話沒說，這臟水都能潑我身上。
顧青李覺得有點好笑：“他年紀小啊，喝什麽，AD鈣嗎。”
葉橙覺得這根本就不是年紀問題。
“喝酒不好，還是白的，反正你以後少喝。”
顧青李聽著她要求，真乖乖應了聲好。
葉橙全然忘了自己在他面前都喝多過不止一次，繼續交代：“也別那麽實誠，喝一杯剩半杯，手捂著，沒人能看出來。”
“好。”
傅連城捧著盤子催他們：“趕緊吃吧，牛肉丸你們還要嗎，不要我全吃了。”
唐鶴松全程看著，又一轉頭，看傅連城更不耐煩，直接一巴掌拍他腦殼：“一天天的就知道吃，吃吃吃，除了這點吃的你腦子裏還有什麽，今晚之前把預算表給我。”
飯後，四人是跟顧青李車回去的。
先送的是唐教授，他就住在大學城某棟家屬樓，顧青李意思是送他到學校西門，自己走回去，順便消化消化。
唐鶴松卻不肯，說是最近腿疼，多走一會腿要散架了。
葉橙難免唏噓，覺得顧青李平時也不太容易。工作本來就累，又要照顧老的，又得帶小的，沒一個省心。
待車駛出大學城，顧青李隨口問了聲傅連城回哪，他想了會：“回我爸那吧，我媽最近出差了，家裏沒人。”
葉橙覺得奇怪，多看了他眼：“你爸媽不住一塊嗎。”
傅連城倒是很坦然：“早八百年前就離婚了，離婚了也好，省得見天吵架摔東西，煩都要被他們煩死了。”
傅連城所說地方在北城老城區那塊，說過幾百次要改建翻新，實際上都沒有，反而因為附近名人墓地，和極具厚重歷史感特色的街道在網上火了一把，一度成了北城的網紅街。
即使那陣打卡風頭過去，不得不承認這裏確實有著葉橙記憶裏的北城味道。
一字排開低矮平房，封好的古井和石椅，道路兩旁是未逢春枯樹，偶有幾只昏鴉在枝丫間停留，身形佝僂老人路過，商業氣息並不嚴重。
趁著顧青李下車去給他倆買糖雪球，傅連城看著老街，感慨句：“其實這裏挺漂亮的，以前怎麽沒發現。”
葉橙覺得他言重了。
“現在發現也不遲。”
傅連城便嘆氣：“挺遲的，也不知道這趟去臨川出差能不能早點回來，想到要在那邊待挺長時間，還沒有暖氣，想想就煩。”
葉橙只聽見了臨川二字，心不在焉道：“你要去臨川啊。”
“對啊。”
傅連城看她完全不知情模樣，也迷惑：“老大沒和你說過嗎，不止是我，老大也去啊。”
葉橙發誓，她真的一丁點都不知道。
傅連城直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但覺得這種事也沒必要瞞著：“你真的不知道？今天這頓飯就是為了慶祝投標成功啊，臨川那邊一個古建修繕的項目，工程量挺大的呢。”
“要去多久。”
“一年多吧。”
“什麽時候走。”
“後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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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傅連城充斥著競賽和排名的學生時代，鮮有和女生打交道機會。即使跳級上了大學，在僧多粥少的建院，平時靠選修課能和女生說上兩句話都是奢侈。自然是不太明白，為什麽自己只是說出了事實，葉橙莫名其妙就生了氣。
而她沒管顧青李有沒有買完東西回來，上了車，砰一聲關了車門。
傅連城簡直一頭霧水。
五分鐘後，顧青李人回來，見車外只有傅連城一個人，倒是更敏銳察覺：“她怎麽了。”
傅連城把方才對話簡單覆述了遍。
更多的是難以理解：“老大，我有說錯什麽嗎。”
顧青李掃一眼緊閉車窗：“沒，你要沒什麽其他事就先回去吧。”
傅連城便真拿著他那只牛皮紙袋走了。
顧青李其實早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刻，只是不知道怎麽和葉橙開這個口。但這個項目太重要，更在去年年底唐鶴松就和他透底，市土建局會在今年放標，讓他們記得留意相關系統信息。
他們前期做了太多努力，中標通知書下發那刻，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所以這會顧青李沒什麽底氣，只是坐進駕駛座，把手裏裝了糖雪球牛皮紙袋給她：“新做的，老板說不早點吃，糖衣要化掉了。”
葉橙就和耳邊飛過只蒼蠅似的，連頭都沒轉一下。
一路，也沒人開口說話。
連到了春水灣，顧青李才停好車，葉橙便流利開門下車回家，頭都沒回。
他抱著那袋糖雪球到家。
葉橙早已人窩在沙發上開始打王者，話筒那頭是俞微寧激烈反對聲。
“怎麽突然找我打游戲，許妄呢，鐘鵬呢，他們都不在啊。你搞清楚，光我一個哪裏帶得動你。”
葉橙：“一句話，打不打。”
“我倒是想，但你能不能行行好，抽空看一眼窗外的天空。”
葉橙：“什麽。”
“滿天都是我掉的星星。”
“……”
葉橙作勢要關掉游戲界面：“不打的話算了，扣扣搜搜的。”
他們一塊玩王者的時間很長，但基本上都是鐘鵬俞微寧帶飛，不管是打匹配還是排位葉橙都是躺贏的那個，偶爾許妄在隊裏拿到手機也會加入。
平時五排打打鬧鬧時間就過去了，但俞微寧先是看一眼時間，不對啊。又覺得葉橙語氣太硬，問她是不是最近遇到什麽事了，要靠打游戲消遣。
葉橙已經進入了游戲界面，秒選了王昭君，拖著屏幕上小人開始往中路跑。
“打你的游戲。”
隊友同樣又菜又愛送，明明自己戰績墊底卻對王昭君破口大罵，開麥罵了好幾條，聲音稚嫩，聽著t才到變聲期不久。
葉橙原本心就煩，聽著更煩，尤其是俞微寧是一點忍不了，已經開始和小學生對罵。
打完一局，不出意外是輸了，葉橙索性直接放棄：“不想玩了，你該幹嘛幹嘛去吧。”
“別啊，我才剛罵爽。”
“你等會，我把那幾個小學生拉進來，不能便宜了這幫小兔崽子，我們再開一把。”
葉橙現在反倒是覺得俞微寧不正常，哪有人上趕著找罵。
但她確實沒有打游戲心思，臨時找上俞微寧就是單純想找人說說話。只覺得心思很亂，卻又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在亂。
就在葉橙出神之際，頁面顯示被對方打野單殺。
小學生們興奮不已，正要說不是要證明嗎，小菜雞就是小菜雞。
顧青李已經從身後接過她要往沙發上扔手機。
俞微寧從王昭君忽而換了打法，走位太準了，一控一個準，遲疑著叫了聲葉橙名字。
“你找代打了？”
“是我。”顧青李道。
“哦，怎麽是你，她人呢。”
顧青李操控小人蹲草叢之餘，瞥了眼客廳周圍，並沒有見到人，可能是上樓了。
“不在這。”
俞微寧緩慢反應過來了前因後果：“你今天惹到她了？”
顧青李默了瞬。
“可能是我。”
他把來龍去脈講了通。
饒是俞微寧私心並不想他們鬧翻，但聽完，知道是涉及到原則問題，幹脆利落拒絕：“幫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又一局打完，這次小學生們可以說是諂媚了，爭相加他好友，一口一個哥哥。
顧青李一律無視。
包括他上樓還手機，葉橙只是很例行公事，開門，抽走手機，十分機械性一聲謝謝，關門，全程半點感情都沒有。
不太好哄。
顧青李叉腰在葉橙房門前立了片刻，是真有點不知道拿她怎麽辦好。
甚至這種情緒一直到第三天，當天下午，葉橙人在醫院工作，看著不遠處幾個都沒有她大腿高的小孩。唯一共同點是都穿著藍白色條紋病號服，細看病號服都不太合身，有的松松垮垮，有的露出一節腳踝。
令葉橙沒想到的是，她起初約的是科室主任，接待她的居然是本院院長。一個看模樣平凡普通的中年女人，但在和這些孩子相處時，葉橙竟然看出了些許母性光輝。
“感謝你們能來。”院長聲音溫和。
葉橙低頭：“應該的。”
院長和她簡單介紹了下情況：“那個瘦瘦的男孩在這裏待了快半年了，本來按照他的情況是不應該繼續住下去。但有好心人註意到了這個孩子情況，他很聰明，表示願意資助他上學，這才留下。”
“那個短頭發的，還有那個孩子，都是新來的。我們只知道名字和年齡，其他一概不知，醫生護士問過很多遍個人信息，但他們見不到親人後對陌生人非常抵觸，都閉口不談。”
葉橙看著那些不過三四歲，最大超不過六歲小孩，難以想象怎麽會有親生父母就這麽把孩子在醫院這種地方扔下。
“這種事情很正常的。”
院長已經對此類事情司空見慣，鎮定和葉橙解釋：“這裏大部分孩子帶的病對於一個家庭來說就是無底洞，化療，進口藥，還有數不勝數的拍片住院費。火車軌道難題，是人都知道該怎麽選。”
即使道理確實是這麽個道理，葉橙在采訪結束後和院長口中“新來”小孩聊了兩句，先是掏出隨身兩顆水果糖試圖和她拉近關系。這時候小女孩倒是很警惕，她梳著童花頭，臉蛋肉乎乎的，額頭有一小塊胎記，像是愛心。表情倒是很正經，肉肉小手背在身後搖頭：“不可以，院長媽媽不讓我隨便拿陌生人的東西。”
小女孩聲音脆生生的。
但葉橙卻因為一個稱呼，楞住。
看來她已經完全適應這裏生活，聽得葉橙都不太好意思打破孩童幻想，告訴他們病好後最終的歸宿不是醫院，而是福利院。
葉橙又和他們待了會，那小女孩大約明白過來她不是壞人，含著糖坐在她身側喋喋不休。說同病房的小孩可鬧騰了，說喜歡會哄她們睡覺唱歌的護士姐姐。
葉橙誇她脖上戴著玉佩好看，她並不避諱：“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
葉橙頓了頓：“那你現在會想他們嗎。”
小女孩乖乖點頭。
盡管這句話在被父母拋下後已經被許多人問過，但小女孩肉肉小手撫摸著那只玉佩：“我就是想問問他們，為什麽要走，為什麽不要我了。”
在院長領著孩子離開後，葉橙獨自在醫院旁711坐了會。
眼前，是穿梭如織人潮。
她同樣討厭不告而別。
譬如更小一點時候，是不明白為什麽父母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大一些，不明白父母怎麽能做到把她扔在爺爺家對她不聞不問，連一句解釋都懶得多說。即便在東街胡同，爺爺很忙，小姑也不常回家，大部分時候是她與俞微寧他們分別後，獨自回到偌大別墅。
而這兩天，葉橙自己都覺得反常，對待顧青李離開態度，不過是因為勾起了她一些回憶。
高三下學期那會，她和俞微寧常在做完作業後，待在顧青李房間看漫畫或是打游戲。俞微寧是以來找葉橙學習為借口，葉橙則是因為待在自己房間總是會被爺爺查崗，覺得煩，幹脆轉移陣地，爺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來開顧青李房門，他一向很省心。
她們窩在長毛地毯上玩時，顧青李就端坐在書桌前刷題，手邊練習冊和試卷一摞又一摞。
那時，他成績已經穩定在年級前三。
最近一次市模擬考，更是考出了年級第二的好成績。或許有浮動，從不會掉出前五。
俞微寧突然開口問顧青李想去哪所學校。
其實沒得選，無非是那兩所院校裏選。顧青李卻停了筆，反過來問她們想往哪考。
俞微寧真略想了下：“我這成績，能上個一本就謝天謝地了，到時候選個離你那近點的。”
“橙子你呢。”
“我都行。”葉橙托腮，撚著紙張又翻過去一頁：“反正不想出市，你們去哪我去哪。”
“那說好了，到時候還能一塊打球。”
“嗯。”
可就是在半個月後，葉橙和俞微寧外出一趟回來，顧青李已經在這期間離開。學校，家裏，東西一掃而空，甚至沒給她們留下只言片語，仿佛這個人從未在她們生活中存在過。
……
在711店員起身開始收拾她身邊上一位客人留下紙杯和垃圾，葉橙才想起看時間，調出聊天框問俞微寧顧青李離開北城那趟高鐵是哪班。
“這你都不知道？”還幸災樂禍：“你現在才問？怎麽不等到一年後，有點晚了吧，朋友。”
“行行行，你別發火啊，怕了你了，我給你找找。嗯，不過就剩半個小時了，按照這個點交通擁堵程度和你的車技估算，你可能得開直升機。”
葉橙卻在得知具體信息後就再顧得上沒看手機，直接在路邊擡手攔了輛出租車：“師傅，去高鐵站。”
俞微寧確實估算得沒錯，出租車抵達高鐵站都是五十分鐘之後事情。列車從不等人，她來了都是白來。
當葉橙遲疑著，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隨便買了張高鐵站刷卡進站。
都不用葉橙費心去找，偌大的候車廳，他人就坐在第一排，依舊是黑色衣服，薄款的連帽衫，罕見戴了頂mlb的棒球帽，帶些青春氣息。
但葉橙知道即使不是坐在第一排，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想要第一眼認出人並不是什麽難事。
葉橙是小跑過去的，於是顧青李就這麽看著她跑幾步過來，氣都沒喘勻。人站直了，想扶一把。
卻摸不清她現在態度，選擇收回手。
是葉橙及時抓住他手臂，有點擔心他待會就跑了。
“你不是上車了嗎。”她問。
顧青李搖頭。
按照俞微寧給的信息，他應該是跟著唐教授一起走，高鐵都是買的同一班，怎麽會只剩下他一個人。
葉橙想起一種可能：“你……不會被解雇了吧。”
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顧青李終於開口：“不是，我改簽了。”
葉橙不解：“為什麽。”
“在等你。”
“……萬一我不來了呢，你就不走了？”
“我知道你會來。”
那刻，葉橙看著他眼睛。好似有凍的發硬的堅冰在融化，有小溪流過，慢慢融化成一整片春色。
“對不起t。”
她意識到了莫名其妙的脾氣，沒人天生願意做別人的情緒垃圾桶，主動道歉。
顧青李示意她可以先坐會喘口氣，遞給她一瓶沒開封礦泉水：“喝吧，沒喝過的。”
葉橙灌了兩口，緩了會才想起來問：“改簽到幾點，不會耽誤你時間吧。”
“不會。”他遙遙看了眼滾動大屏算了下時間：“剩下半小時。”
那也快了。
葉橙就這麽聽著他臨走前和自己交代事項：“這個月水電費我交了，賬戶上還有點錢，但估計用不過兩個月。你得看著賬戶餘額，省得突然斷水斷電。”
葉橙點頭。
“別總吃外賣，爺爺知道我住在春水灣事情了，讓我平時多看著你點。”
葉橙啊一聲，腹誹：“我知道……”
又覺得有點好笑，明明走的是他，反倒襯得她像個沒人要的留守兒童。
大屏顯示車次檢票中，葉橙跟著顧青李站起來，知道是真的要走了，看著他把著行李箱扶桿。
剛要說那你一路順風，顧青李人沒動。
在葉橙以為他仍有什麽話沒交代全，聽見句：“不抱一下嗎。”
葉橙大腦有短暫宕機。
但這裏是高鐵站，不乏未來一段時間分別依依不舍的路人，他們輕聲說著話，盡管聽不見說了什麽，眼中流露出的情緒不會騙人。
葉橙想起她有幾次送許妄和鐘鵬去機場，他們也常會捏捏她的臉，說是回來會給她帶禮物。
俞微寧就誇張多了，看表情活像是擔心離婚後擔心寶貝女兒會淪為被惡毒繼母和繼女欺負的可憐辛蒂瑞拉——所幸那只是開始，俞老板習慣空中飛人生活後，就逐漸演變成了有事及時給她打電話這一再普通不過問候。
葉橙瞳孔有短暫失焦，突然在這一刻，並不太想把顧青李劃入和他們並排的朋友範疇，雖然她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
見她整個人僵住，顧青李自嘲笑笑，手握行李箱拉桿更緊，而葉橙已經朝他伸手。
“好啊。”
葉橙真以為只是簡單抱一下。
但當抵在顧青李懷裏，嗅著他身上那股好聞氣息，葉橙眼睛眨了眨，選擇閉眼。更別提顧青李還揉了揉她後腦勺，動作很輕。
“等我回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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