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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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
葉橙當初在搬來春水灣時最喜歡這裏設計, 莫過於一樓二樓都帶一個陽臺，閑暇時分搬把椅子到陽臺曬太陽看書，再合適不過。
但此時，看著一樓陽臺, 顧青李沈在煙霧中模樣。葉橙心口一窒, 竟然莫名有種沒有認識過他錯覺。
盡管他身上依然是那件常穿的黑色套頭衛衣，但整個人看起來消沈又頹靡。
很陌生。
而且, 她從來不知道顧青李有抽煙習慣。
或是她目光太大膽直白, 一點不躲閃, 顧青李感受到有視線停留，也看了過來。
靜默幾秒。
大約是意識到了這個樣子不太合適, 顧青李捏著抽剩下半截煙藏在身側。沒一會，幹脆直接掐了, 那煙霧很快隨風散去，顧青李又借著兩處角度差往後退了步, 背貼著身後陽臺推拉門, 退到葉橙看不見他地方。
全程沒有出聲說過一句話。
顧青李現在確實覺得悶得慌。
他煙癮不大, 想起來才會抽一根，還是當初在伯克利念書時一個學長帶的。第一口難免被嗆到，咳嗽好久, 很快習慣了。這些年熬夜畫圖趕工, 二十四小時恨不得能掰成四十八小時用, 根本沒時間回憶從前，煙草便只剩下提神的作用。
偶爾幾次, 是熬累了, 扶著欄桿抽煙吹風，突然就想起了高中在東街胡同生活時候。
那也是顧青李離開後這麽長時間後, 第一次主動聯系許妄。
兩地有時差，國內是白天。
許妄見他終於詐屍，先是發來一串國罵，一點不委婉表示這麽久沒消息，還以為他是死在國外了。
而顧青李也沒生氣，任他罵完後，才問了句：“最近過得怎麽樣。”
許妄無情嗤笑：“問我？得了吧，你哪有這麽好心。問葉橙吧，她挺好的，就是高考沒考好，覆讀了，沒想到吧。但好歹覆讀成績不差，上了個985。”
許妄繼續誘惑：“我這還有近照你要不要，上周一塊去野營玩拍的。新鮮出爐，童叟無欺，一千一張。”
嗯，獅子大開口，要的還是美金。
顧青李是覺得許妄有病，趁火打劫也不是這麽打的。
“你窮瘋了？一千一張，怎麽不去搶。”
許妄糾正：“錯了，搶錢哪有我這來錢快。”還激他：“少廢話，就說要不要吧，不要我去訓練了。隊裏管的嚴，一個月才摸得到一次手機，正正好被你撞上了，要是錯過可要再等一個月了。”
顧青李那段時間是真沒什麽錢。
他平時吃住都在學校，純粹節省慣了，對錢需求並不大。就是才投了個朋友開的酒吧，初期投入大，簡直是像在燒錢，手頭上剩的現錢並不多。
在可能要連吃半個月泡面和一個月後要照片，顧青李只猶豫了半分鐘就要了許妄賬戶轉賬，整三千美金。
學生公寓網速很慢，顧青李盯著屏幕加載了半天，圖片才顯示出來。
後面陸陸續續也在許妄那買過幾次照片，打聽消息則是另外的價錢。許妄甚至貼心專門為他推出買五張送一張，或者充會員打八折服務。
好幾次，都想勸自己就這麽算了吧。
但夜深人靜，情緒像海水湧上來，將人盡數吞沒。
他沒辦法說服自己。
算不了。
也放不下。
那半截被熄滅煙頭還捏在手裏，顧青李再顧不上去看葉橙是不是依舊在二樓陽臺，又擦了兩下打火機砂輪點煙。
葉橙人蹲坐在樓梯，看著一樓那扇緊閉房門許久，終究沒敲門。
門還是從內裏被打開，顧青李看著在門口蜷成一團的她，只是略略掃了一眼，並沒理。
葉橙跟上去，看著他從冰箱裏拎出瓶礦泉水，直接擰開潤了潤喉嚨。離近了，她嗅到他身上確實有很淡的煙草味道。
也想問些什麽。
開口卻成了：“顧青李。”
冰箱門被緩緩合上，廚房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殆盡，但葉橙知道他確實在看她。
葉橙理直氣壯：“我餓了。”
好半天，似乎清楚聽見他笑了聲。
“去開燈。”他說。
冰箱裏剩的食材不多，最多只夠做碗雞蛋面。瑩白面條下窩一只煎得金黃，又吸足了湯汁荷包蛋，放一把碧綠青菜，幾點香油。
顧青李把面端到她面前：“我回房了，你吃完自己洗碗，或者留著我明天早上洗。”
說完就走，一點情面不給。
葉橙只好繼續硬著頭皮道：“不行，你煮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下。”
“……”
但顧青李真又倒回去廚房拿了個小碗出來擺她面前：“你自己看著夾，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勻給我。”
知道被看見了，t顧青李也懶得裝，於是葉橙就看著他這麽三下兩除二吃完面前碗裏食物，剩下時間都在無聊把玩手裏打火機。
葉橙吃東西很慢，看看剩一半面，又看看他。
吃累了，她放下筷子，起了個話題：“打火機挺好看的。”
“嗯。”
她試探：“什麽時候買的。”
“前年。”
“你給我看一眼。”
打火機外殼是金屬的，好似還帶著他身上體溫，葉橙翻看了兩眼，覺得沒什麽好看的，又雙手遞上還給他。
顧青李把火機收了起來。
葉橙實在是吃不動，但她潛意識裏覺得不能在這時放他回房，只好托腮看他：“你在國外過得怎麽樣，有沒有遇到什麽事。”
顧青李總算聽出來葉橙在和他沒話找話說，抱著手臂。
“問這個做什麽。”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聊什麽天。
葉橙搖頭：“剛睡了會，不想睡了。”
“還是你困了？”
也還好，他平時作息就混亂，忙起來不辯白天黑夜，並不差這一時。
顧青李隨便撿了幾個事情和她說，諸如在佛羅倫薩參加短期項目時候，是借住在一位婆婆家裏。婆婆是花農，又是城裏最好的木匠，院子裏種了許多從世界各地進口花種。每個周日下午，都會在婆婆精心裝飾，開滿鮮花院子裏給他們烤瑪芬蛋糕和蘋果派，配泡好的玫瑰花茶吃。
意大利是世界遺跡大戶，在小鎮生活更是像被人為按下了暫停鍵。這裏人們依然保持很原始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項目時間雖短，但照片資料記了一大堆。
顧青李開始聲音還有點啞，見她真感興趣，清清嗓子，葉橙及時把他喝一半礦泉水殷勤遞上：“後來呢。”
“哪有後來。”他抿了幾口，擰緊瓶蓋：“項目就兩個月不到，因為志願者最終人數超出了預計報名人數，還比預計工期提前，結束後當然各回各家。”
葉橙覺得可惜。
話音剛落，又見她直勾勾盯著自己看，顧青李微微側過頭：“怎麽了，看什麽。”
葉橙遲疑：“沒事。”
又直接道了句：“就是突然覺得，好像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麽多話……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說著，自己都笑了：“我一直覺得你挺煩我，如果不是爺爺緣故……寧願自己坐一整天都不想理我。”
顧青李臉上笑意漸漸淡去了。
“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葉橙不明所以歪頭：“不是嗎。”
最終，顧青李只是盯著木地板，很單薄替自己辯解了句：“我沒覺得你煩。”
葉橙沒太在意，已經在自顧自收拾面前涼了，坨成一團的面條，很大咧咧：“我知道了。”
而自那晚後，兩人關系邁入了一個新階段。除去在家裏碰面，有時葉橙被俞微寧放鴿子，找不到吃飯搭子也會問顧青李要不要一起出門。
而這期間，也發生了件事。
某天，季霄單獨把葉橙叫回辦公室，把資料扔給她，交代之後市三院腫瘤科柳主任的電話專訪交給她單獨做。
可葉橙明明記得這個電話專訪是組裏另外同事約的，怎麽會莫名其妙落到她手上，葉橙確實這麽問了出口。
季霄居然真的耐心應了，葉橙非常懷疑是吃錯了藥：“姜虞生病了，病毒性肺炎，嗓子壞了狀態不好，擔心影響效果。”
“你還有其他問題？”
葉橙猛搖頭。
因為任務是臨時接手，時間緊任務重，葉橙熬了兩個大夜查資料及打采訪提綱，所幸沒出什麽差錯。
又一次周一例會後，季霄單獨把這篇報道拎出來表揚。
眾人表情微妙起來。
要知道組長開會內容，向來就是把他們工作批一通，都不等人反應過來直接散了會，會議氣氛向來沈重，一會議室人安靜如雞，生怕懸在頭頂一把沈重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來，大氣都不敢喘。
會議散場，葉橙一早上沒喝水，早飯都一口沒吃上，口有些渴，著急去茶水間沖杯咖啡墊墊肚子，聽見裏面早有動靜，顯然都沒有註意到茶水間門沒關。
“……姜姜，組長怎麽回事啊，明明那個專訪是你好不容易托關系約來，憑什麽拱手讓給那個什麽橙的。”
“這小動作也太明目張膽了，我說你就是脾氣太好，要我我才不慣著他們，直接告到主編那。”
姜虞咳嗽兩聲，顯然病沒好全：“算了，沒必要為這種事動氣，我確實沒人家有背景有後臺。”
另一女生立刻小雞啄米點頭：“就是，我最瞧不起這種人，自己能力不行，凈耍些見不得人的小手段，也不知道私底下做了什麽勾當……”
葉橙默默聽著，突然就覺得好像沒那麽渴。
葉橙連續一個月沒放假，就因為臨時接手任務。身心俱疲，和組長要了三天假。或是念在她工作態度端正，倒是很痛快批了。
但葉橙假放到第二天就覺得無聊，正在客廳沙發躺屍，晃蕩著小腿，想著要不要問鐘鵬有沒有空，讓他帶自己玩。
餘光中，瞥見顧青李關了房門走出，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看他：“你去哪。”
顧青李看她興奮眼神就知道是在想什麽。
“工作，能去哪。”他糾正：“不是泡吧，也不是蹦迪。”
葉橙總覺得顧青李對自己誤解太深，怎麽會滿腦子都是玩。
“那是去哪。”
“博物館。”
……算了，聽著就很無聊。
見她毫不意外臉垮下來，顧青李似笑非笑拎起車鑰匙，正欲交代她今晚可能晚些回來，別鎖門。
葉橙已經改變主意，踩著拖鞋上樓。
“那你等我一會，我去換件衣服。”
依舊是那輛黑色輝騰，其貌不揚，葉橙熟門熟路鉆進副駕駛。
下了車，他們沒走人潮洶湧正門，走的是館後員工通道。而顧青李來這趟是因為館內最近有個古代建築營造技藝展，木架構組合安裝時臨時出了點差錯，和當時交上去圖紙並不相符。館裏並沒有專業相關專家，而唐鶴松正是這次主題展掛名教授。
在和項目負責人簡單碰了個面後，顧青李回頭問葉橙意見。
“你是要和我走，還是在這附近隨便逛逛。”
這次主題展規模挺大，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在線上線下各平臺預熱，展館外掛了近三層樓高的噴繪布。開展前三天更是一票難求，如同他們進來時，門口大排長龍，不少黃牛販子在偷偷倒票。
但葉橙覺得這地方陌生，場地這麽大，她在這只認識顧青李一個人。
館裏人三三兩兩成群，葉橙怕待會和他走散，找起來也麻煩，小聲道了句：“我想跟著你，行嗎。”
顧青李正回憶著圖紙細節，聞言回頭。
“那你得跟緊點，別跟丟了。”他說。
等到了主題展一隅，葉橙才明白他什麽意思。
因為是小問題，尚在展覽時間，顧青李只是領著幾個博物館工作人員開了玻璃展櫃在做細微調整。
脖子上掛著工作牌人員，好奇圍過來看游客，葉橙心不在焉看著，很快被人擠出包圍圈，踮腳都看不見人。
她頓覺沒什麽意思了，也忘了顧青李讓她在這乖乖待著別亂跑交代，而是下意識往人少的地方走，想透個氣。
等就是當葉橙反應過來已經走出太遠，周邊景象陌生，人都走到常駐展廳。
即使這天是工作日，館內依舊熱鬧。領小孩過來長見識一家三口，學校組織學生課外活動，少男少女穿著校服穿梭在人潮中，偶爾抱著膠圈筆記本在展櫃前駐足片刻，低頭記錄。
而就在展廳角落，葉橙第十五次和保安大叔解釋自己不是逃票的，進來時也不是走正門進的。
保安大叔長一張粗獷國字臉，絡腮胡，看上去一身正氣，正義感十足。和葉橙說話時板著臉，更多是不明白一漂漂亮亮小姑娘為什麽要說謊。
“少說那些有的沒的，沒有票一律當逃票處理，我在這工作十來年，什麽人沒見過。”
更何況這兩天，因為主題展套票供不應求，二道販子手段層出不窮。偽造二維碼的，想走後門的，借口網速不好刷不開門票的。
“行了小姑娘，沒票上邊去，別擋著後邊游客。”
還嘖嘖兩聲：“有這功夫幹什麽不好，有手有腳的，凈整這些歪門邪道。”
葉橙：“……”
她只能站在一邊，祈禱顧青李沒發現她居然在館內都能走丟事實。
所幸葉橙及時在一群巡邏完常設展館轉場特警中精準t找到鐘鵬，手圈成喇叭狀小聲喊他名字，又在鐘鵬看過來時朝他揮手：“鐘鵬鐘鵬，過來下。”
鐘鵬今天是來工作的，穿一身純黑色□□，臉上罩著面罩。只露一雙眼睛，少了平時相處那股子傻勁，看著還挺唬人。
但當扯下面罩，他小聲和葉橙耳語了句：“我去換班，待會出來和你說。”
葉橙真乖乖等著，在鐘鵬換了一身常服出來後，領她到一旁坐下。
“你怎麽來這了。”
葉橙不好意思撓撓鼻子：“我是跟著顧青李過來的，不小心走散了。”
鐘鵬再清楚不過她性子：“是你愛亂跑，跑丟了吧。”
葉橙赧然，選擇轉移話題：“那你呢，怎麽來這執勤。”
鐘鵬語氣難得正經：“上頭領導交代來護送批文物唄，都在這蹲兩三天了。等這次展覽結束，還得護送回國博。”又上下掃了眼葉橙：“我剛進去換衣服時看見顧青李了，那我現在領你去找人？”
葉橙回想起方才場景，是覺得不好在這時回去打攪他，而且她也幫不上什麽忙，說算了。
“待會吧，進去也是無聊，再坐一會。”
鐘鵬多看了眼，跟著葉橙坐直，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其實想和葉橙說這些很久，但苦於遲遲找不到時間，這次能在這裏碰上也是剛好。
“那你和薛二，就這樣了？”
和向來因為薛陳周若即若離態度不太待見他的俞微寧不同，鐘鵬是真心希望她能和薛陳周在一起。在他看來，兩人有著千絲萬縷關系，葉薛兩家親近，二人又是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知根知底。薛陳周會喜歡上她是遲早的事情，只是時間問題。
葉橙曾真的很感激鐘鵬能看好她，但時過境遷，連葉橙自己都不相信這套說辭。
葉橙不想提這些，可她也不想讓鐘鵬擔心她，索性開門見山提：“還能哪樣，他和雲梔……挺好的，我不應該，也不能去打擾他們。”
鐘鵬喃喃道了聲也對，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葉橙及時收好情緒，一拍他後背：“有時間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鐘叔天天念叨你都二十六七了都沒個正形，上回回去時碰見，鐘叔還問我公司有沒有單身女同事，年齡根本不重要，上至四十下至十八，讓我幫你牽個線。”
提起這個鐘鵬就愁，臉拉成老長一條茄子：“行了別說了，老鐘這兩年和瘋了似的，生怕我孤寡一輩子。”
這下反倒是葉橙倒轉過來安慰他：“鐘叔也是為了你好。”
“得了吧，這福氣換給你，你要不要。”
兩人還想繼續聊會，廣播突然傳出道機械女聲，葉橙覺得好似隱約聽見自己名字。
鐘鵬比她先反應過來，一拍大腿：“顧青李找你了，我昨晚輪的晚班，現在得回去補覺了，要不要我送你過去？”
葉橙只覺得有事不能電話說嗎，像走丟小孩一樣靠廣播找人，太丟人了，麻木拒絕。
“不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廣播室在館內三層，都沒等葉橙走進去，先聽見了保安招呼聲：“喏，顧老師，你家屬來了。”
葉橙正想這個家屬是什麽意思。
進去時看見顧青李人立在機器旁，一眼都沒看她，只是走出來時葉橙聽見一句：“走了。”
葉橙迷茫跟上，這回兩人過主題展閘機時，國字臉保安沒攔，甚至有點責怪意味：“小姑娘，怎麽不早說你是顧老師家屬，害我還以為是票販子，問你什麽也不出聲。”
葉橙剛想說她不是家屬。
她同樣解釋過了，她不是二道販子，你不也當作沒聽見。
顧青李聽見聲音回了頭。
“所以，是在這被攔了？”
葉橙被看得心虛，但還是乖乖點頭。
“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她聲音放低：“你不是在工作嗎……擔心打擾你。”
“那走丟就不算打擾了？”
“……”
葉橙滑跪速度簡直比翻書都快：“對不起，我錯了。”
顧青李看她這副心虛到頭恨不得低到地上模樣，也沒什麽氣了，只是朝她勾勾手指頭。
葉橙幾乎是小碎步挪過去，勾著顧青李外套一角，和他打包票：“你放心，這回我肯定跟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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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橙當初在搬來春水灣時最喜歡這裏設計, 莫過於一樓二樓都帶一個陽臺，閑暇時分搬把椅子到陽臺曬太陽看書，再合適不過。
但此時，看著一樓陽臺, 顧青李沈在煙霧中模樣。葉橙心口一窒, 竟然莫名有種沒有認識過他錯覺。
盡管他身上依然是那件常穿的黑色套頭衛衣，但整個人看起來消沈又頹靡。
很陌生。
而且, 她從來不知道顧青李有抽煙習慣。
或是她目光太大膽直白, 一點不躲閃, 顧青李感受到有視線停留，也看了過來。
靜默幾秒。
大約是意識到了這個樣子不太合適, 顧青李捏著抽剩下半截煙藏在身側。沒一會，幹脆直接掐了, 那煙霧很快隨風散去，顧青李又借著兩處角度差往後退了步, 背貼著身後陽臺推拉門, 退到葉橙看不見他地方。
全程沒有出聲說過一句話。
顧青李現在確實覺得悶得慌。
他煙癮不大, 想起來才會抽一根，還是當初在伯克利念書時一個學長帶的。第一口難免被嗆到，咳嗽好久, 很快習慣了。這些年熬夜畫圖趕工, 二十四小時恨不得能掰成四十八小時用, 根本沒時間回憶從前，煙草便只剩下提神的作用。
偶爾幾次, 是熬累了, 扶著欄桿抽煙吹風，突然就想起了高中在東街胡同生活時候。
那也是顧青李離開後這麽長時間後, 第一次主動聯系許妄。
兩地有時差，國內是白天。
許妄見他終於詐屍，先是發來一串國罵，一點不委婉表示這麽久沒消息，還以為他是死在國外了。
而顧青李也沒生氣，任他罵完後，才問了句：“最近過得怎麽樣。”
許妄無情嗤笑：“問我？得了吧，你哪有這麽好心。問葉橙吧，她挺好的，就是高考沒考好，覆讀了，沒想到吧。但好歹覆讀成績不差，上了個985。”
許妄繼續誘惑：“我這還有近照你要不要，上周一塊去野營玩拍的。新鮮出爐，童叟無欺，一千一張。”
嗯，獅子大開口，要的還是美金。
顧青李是覺得許妄有病，趁火打劫也不是這麽打的。
“你窮瘋了？一千一張，怎麽不去搶。”
許妄糾正：“錯了，搶錢哪有我這來錢快。”還激他：“少廢話，就說要不要吧，不要我去訓練了。隊裏管的嚴，一個月才摸得到一次手機，正正好被你撞上了，要是錯過可要再等一個月了。”
顧青李那段時間是真沒什麽錢。
他平時吃住都在學校，純粹節省慣了，對錢需求並不大。就是才投了個朋友開的酒吧，初期投入大，簡直是像在燒錢，手頭上剩的現錢並不多。
在可能要連吃半個月泡面和一個月後要照片，顧青李只猶豫了半分鐘就要了許妄賬戶轉賬，整三千美金。
學生公寓網速很慢，顧青李盯著屏幕加載了半天，圖片才顯示出來。
後面陸陸續續也在許妄那買過幾次照片，打聽消息則是另外的價錢。許妄甚至貼心專門為他推出買五張送一張，或者充會員打八折服務。
好幾次，都想勸自己就這麽算了吧。
但夜深人靜，情緒像海水湧上來，將人盡數吞沒。
他沒辦法說服自己。
算不了。
也放不下。
那半截被熄滅煙頭還捏在手裏，顧青李再顧不上去看葉橙是不是依舊在二樓陽臺，又擦了兩下打火機砂輪點煙。
葉橙人蹲坐在樓梯，看著一樓那扇緊閉房門許久，終究沒敲門。
門還是從內裏被打開，顧青李看著在門口蜷成一團的她，只是略略掃了一眼，並沒理。
葉橙跟上去，看著他從冰箱裏拎出瓶礦泉水，直接擰開潤了潤喉嚨。離近了，她嗅到他身上確實有很淡的煙草味道。
也想問些什麽。
開口卻成了：“顧青李。”
冰箱門被緩緩合上，廚房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殆盡，但葉橙知道他確實在看她。
葉橙理直氣壯：“我餓了。”
好半天，似乎清楚聽見他笑了聲。
“去開燈。”他說。
冰箱裏剩的食材不多，最多只夠做碗雞蛋面。瑩白面條下窩一只煎得金黃，又吸足了湯汁荷包蛋，放一把碧綠青菜，幾點香油。
顧青李把面端到她面前：“我回房了，你吃完自己洗碗，或者留著我明天早上洗。”
說完就走，一點情面不給。
葉橙只好繼續硬著頭皮道：“不行，你煮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下。”
“……”
但顧青李真又倒回去廚房拿了個小碗出來擺她面前：“你自己看著夾，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勻給我。”
知道被看見了，t顧青李也懶得裝，於是葉橙就看著他這麽三下兩除二吃完面前碗裏食物，剩下時間都在無聊把玩手裏打火機。
葉橙吃東西很慢，看看剩一半面，又看看他。
吃累了，她放下筷子，起了個話題：“打火機挺好看的。”
“嗯。”
她試探：“什麽時候買的。”
“前年。”
“你給我看一眼。”
打火機外殼是金屬的，好似還帶著他身上體溫，葉橙翻看了兩眼，覺得沒什麽好看的，又雙手遞上還給他。
顧青李把火機收了起來。
葉橙實在是吃不動，但她潛意識裏覺得不能在這時放他回房，只好托腮看他：“你在國外過得怎麽樣，有沒有遇到什麽事。”
顧青李總算聽出來葉橙在和他沒話找話說，抱著手臂。
“問這個做什麽。”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聊什麽天。
葉橙搖頭：“剛睡了會，不想睡了。”
“還是你困了？”
也還好，他平時作息就混亂，忙起來不辯白天黑夜，並不差這一時。
顧青李隨便撿了幾個事情和她說，諸如在佛羅倫薩參加短期項目時候，是借住在一位婆婆家裏。婆婆是花農，又是城裏最好的木匠，院子裏種了許多從世界各地進口花種。每個周日下午，都會在婆婆精心裝飾，開滿鮮花院子裏給他們烤瑪芬蛋糕和蘋果派，配泡好的玫瑰花茶吃。
意大利是世界遺跡大戶，在小鎮生活更是像被人為按下了暫停鍵。這裏人們依然保持很原始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項目時間雖短，但照片資料記了一大堆。
顧青李開始聲音還有點啞，見她真感興趣，清清嗓子，葉橙及時把他喝一半礦泉水殷勤遞上：“後來呢。”
“哪有後來。”他抿了幾口，擰緊瓶蓋：“項目就兩個月不到，因為志願者最終人數超出了預計報名人數，還比預計工期提前，結束後當然各回各家。”
葉橙覺得可惜。
話音剛落，又見她直勾勾盯著自己看，顧青李微微側過頭：“怎麽了，看什麽。”
葉橙遲疑：“沒事。”
又直接道了句：“就是突然覺得，好像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麽多話……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說著，自己都笑了：“我一直覺得你挺煩我，如果不是爺爺緣故……寧願自己坐一整天都不想理我。”
顧青李臉上笑意漸漸淡去了。
“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葉橙不明所以歪頭：“不是嗎。”
最終，顧青李只是盯著木地板，很單薄替自己辯解了句：“我沒覺得你煩。”
葉橙沒太在意，已經在自顧自收拾面前涼了，坨成一團的面條，很大咧咧：“我知道了。”
而自那晚後，兩人關系邁入了一個新階段。除去在家裏碰面，有時葉橙被俞微寧放鴿子，找不到吃飯搭子也會問顧青李要不要一起出門。
而這期間，也發生了件事。
某天，季霄單獨把葉橙叫回辦公室，把資料扔給她，交代之後市三院腫瘤科柳主任的電話專訪交給她單獨做。
可葉橙明明記得這個電話專訪是組裏另外同事約的，怎麽會莫名其妙落到她手上，葉橙確實這麽問了出口。
季霄居然真的耐心應了，葉橙非常懷疑是吃錯了藥：“姜虞生病了，病毒性肺炎，嗓子壞了狀態不好，擔心影響效果。”
“你還有其他問題？”
葉橙猛搖頭。
因為任務是臨時接手，時間緊任務重，葉橙熬了兩個大夜查資料及打采訪提綱，所幸沒出什麽差錯。
又一次周一例會後，季霄單獨把這篇報道拎出來表揚。
眾人表情微妙起來。
要知道組長開會內容，向來就是把他們工作批一通，都不等人反應過來直接散了會，會議氣氛向來沈重，一會議室人安靜如雞，生怕懸在頭頂一把沈重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來，大氣都不敢喘。
會議散場，葉橙一早上沒喝水，早飯都一口沒吃上，口有些渴，著急去茶水間沖杯咖啡墊墊肚子，聽見裏面早有動靜，顯然都沒有註意到茶水間門沒關。
“……姜姜，組長怎麽回事啊，明明那個專訪是你好不容易托關系約來，憑什麽拱手讓給那個什麽橙的。”
“這小動作也太明目張膽了，我說你就是脾氣太好，要我我才不慣著他們，直接告到主編那。”
姜虞咳嗽兩聲，顯然病沒好全：“算了，沒必要為這種事動氣，我確實沒人家有背景有後臺。”
另一女生立刻小雞啄米點頭：“就是，我最瞧不起這種人，自己能力不行，凈耍些見不得人的小手段，也不知道私底下做了什麽勾當……”
葉橙默默聽著，突然就覺得好像沒那麽渴。
葉橙連續一個月沒放假，就因為臨時接手任務。身心俱疲，和組長要了三天假。或是念在她工作態度端正，倒是很痛快批了。
但葉橙假放到第二天就覺得無聊，正在客廳沙發躺屍，晃蕩著小腿，想著要不要問鐘鵬有沒有空，讓他帶自己玩。
餘光中，瞥見顧青李關了房門走出，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看他：“你去哪。”
顧青李看她興奮眼神就知道是在想什麽。
“工作，能去哪。”他糾正：“不是泡吧，也不是蹦迪。”
葉橙總覺得顧青李對自己誤解太深，怎麽會滿腦子都是玩。
“那是去哪。”
“博物館。”
……算了，聽著就很無聊。
見她毫不意外臉垮下來，顧青李似笑非笑拎起車鑰匙，正欲交代她今晚可能晚些回來，別鎖門。
葉橙已經改變主意，踩著拖鞋上樓。
“那你等我一會，我去換件衣服。”
依舊是那輛黑色輝騰，其貌不揚，葉橙熟門熟路鉆進副駕駛。
下了車，他們沒走人潮洶湧正門，走的是館後員工通道。而顧青李來這趟是因為館內最近有個古代建築營造技藝展，木架構組合安裝時臨時出了點差錯，和當時交上去圖紙並不相符。館裏並沒有專業相關專家，而唐鶴松正是這次主題展掛名教授。
在和項目負責人簡單碰了個面後，顧青李回頭問葉橙意見。
“你是要和我走，還是在這附近隨便逛逛。”
這次主題展規模挺大，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在線上線下各平臺預熱，展館外掛了近三層樓高的噴繪布。開展前三天更是一票難求，如同他們進來時，門口大排長龍，不少黃牛販子在偷偷倒票。
但葉橙覺得這地方陌生，場地這麽大，她在這只認識顧青李一個人。
館裏人三三兩兩成群，葉橙怕待會和他走散，找起來也麻煩，小聲道了句：“我想跟著你，行嗎。”
顧青李正回憶著圖紙細節，聞言回頭。
“那你得跟緊點，別跟丟了。”他說。
等到了主題展一隅，葉橙才明白他什麽意思。
因為是小問題，尚在展覽時間，顧青李只是領著幾個博物館工作人員開了玻璃展櫃在做細微調整。
脖子上掛著工作牌人員，好奇圍過來看游客，葉橙心不在焉看著，很快被人擠出包圍圈，踮腳都看不見人。
她頓覺沒什麽意思了，也忘了顧青李讓她在這乖乖待著別亂跑交代，而是下意識往人少的地方走，想透個氣。
等就是當葉橙反應過來已經走出太遠，周邊景象陌生，人都走到常駐展廳。
即使這天是工作日，館內依舊熱鬧。領小孩過來長見識一家三口，學校組織學生課外活動，少男少女穿著校服穿梭在人潮中，偶爾抱著膠圈筆記本在展櫃前駐足片刻，低頭記錄。
而就在展廳角落，葉橙第十五次和保安大叔解釋自己不是逃票的，進來時也不是走正門進的。
保安大叔長一張粗獷國字臉，絡腮胡，看上去一身正氣，正義感十足。和葉橙說話時板著臉，更多是不明白一漂漂亮亮小姑娘為什麽要說謊。
“少說那些有的沒的，沒有票一律當逃票處理，我在這工作十來年，什麽人沒見過。”
更何況這兩天，因為主題展套票供不應求，二道販子手段層出不窮。偽造二維碼的，想走後門的，借口網速不好刷不開門票的。
“行了小姑娘，沒票上邊去，別擋著後邊游客。”
還嘖嘖兩聲：“有這功夫幹什麽不好，有手有腳的，凈整這些歪門邪道。”
葉橙：“……”
她只能站在一邊，祈禱顧青李沒發現她居然在館內都能走丟事實。
所幸葉橙及時在一群巡邏完常設展館轉場特警中精準t找到鐘鵬，手圈成喇叭狀小聲喊他名字，又在鐘鵬看過來時朝他揮手：“鐘鵬鐘鵬，過來下。”
鐘鵬今天是來工作的，穿一身純黑色□□，臉上罩著面罩。只露一雙眼睛，少了平時相處那股子傻勁，看著還挺唬人。
但當扯下面罩，他小聲和葉橙耳語了句：“我去換班，待會出來和你說。”
葉橙真乖乖等著，在鐘鵬換了一身常服出來後，領她到一旁坐下。
“你怎麽來這了。”
葉橙不好意思撓撓鼻子：“我是跟著顧青李過來的，不小心走散了。”
鐘鵬再清楚不過她性子：“是你愛亂跑，跑丟了吧。”
葉橙赧然，選擇轉移話題：“那你呢，怎麽來這執勤。”
鐘鵬語氣難得正經：“上頭領導交代來護送批文物唄，都在這蹲兩三天了。等這次展覽結束，還得護送回國博。”又上下掃了眼葉橙：“我剛進去換衣服時看見顧青李了，那我現在領你去找人？”
葉橙回想起方才場景，是覺得不好在這時回去打攪他，而且她也幫不上什麽忙，說算了。
“待會吧，進去也是無聊，再坐一會。”
鐘鵬多看了眼，跟著葉橙坐直，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其實想和葉橙說這些很久，但苦於遲遲找不到時間，這次能在這裏碰上也是剛好。
“那你和薛二，就這樣了？”
和向來因為薛陳周若即若離態度不太待見他的俞微寧不同，鐘鵬是真心希望她能和薛陳周在一起。在他看來，兩人有著千絲萬縷關系，葉薛兩家親近，二人又是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知根知底。薛陳周會喜歡上她是遲早的事情，只是時間問題。
葉橙曾真的很感激鐘鵬能看好她，但時過境遷，連葉橙自己都不相信這套說辭。
葉橙不想提這些，可她也不想讓鐘鵬擔心她，索性開門見山提：“還能哪樣，他和雲梔……挺好的，我不應該，也不能去打擾他們。”
鐘鵬喃喃道了聲也對，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葉橙及時收好情緒，一拍他後背：“有時間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鐘叔天天念叨你都二十六七了都沒個正形，上回回去時碰見，鐘叔還問我公司有沒有單身女同事，年齡根本不重要，上至四十下至十八，讓我幫你牽個線。”
提起這個鐘鵬就愁，臉拉成老長一條茄子：“行了別說了，老鐘這兩年和瘋了似的，生怕我孤寡一輩子。”
這下反倒是葉橙倒轉過來安慰他：“鐘叔也是為了你好。”
“得了吧，這福氣換給你，你要不要。”
兩人還想繼續聊會，廣播突然傳出道機械女聲，葉橙覺得好似隱約聽見自己名字。
鐘鵬比她先反應過來，一拍大腿：“顧青李找你了，我昨晚輪的晚班，現在得回去補覺了，要不要我送你過去？”
葉橙只覺得有事不能電話說嗎，像走丟小孩一樣靠廣播找人，太丟人了，麻木拒絕。
“不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廣播室在館內三層，都沒等葉橙走進去，先聽見了保安招呼聲：“喏，顧老師，你家屬來了。”
葉橙正想這個家屬是什麽意思。
進去時看見顧青李人立在機器旁，一眼都沒看她，只是走出來時葉橙聽見一句：“走了。”
葉橙迷茫跟上，這回兩人過主題展閘機時，國字臉保安沒攔，甚至有點責怪意味：“小姑娘，怎麽不早說你是顧老師家屬，害我還以為是票販子，問你什麽也不出聲。”
葉橙剛想說她不是家屬。
她同樣解釋過了，她不是二道販子，你不也當作沒聽見。
顧青李聽見聲音回了頭。
“所以，是在這被攔了？”
葉橙被看得心虛，但還是乖乖點頭。
“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她聲音放低：“你不是在工作嗎……擔心打擾你。”
“那走丟就不算打擾了？”
“……”
葉橙滑跪速度簡直比翻書都快：“對不起，我錯了。”
顧青李看她這副心虛到頭恨不得低到地上模樣，也沒什麽氣了，只是朝她勾勾手指頭。
葉橙幾乎是小碎步挪過去，勾著顧青李外套一角，和他打包票：“你放心，這回我肯定跟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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