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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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
葉橙去過閣樓幾次找東西, 那時閣樓還是小姑的雜物間，堆滿了她用不著的日常垃圾，化妝臺，全身鏡, 甚至還有一臺落了灰的電子琴。
唯一好處就是有一面天窗, 躺下就能看見窗外風景，下雨還能聽見淅淅落雨聲。
葉橙自告奮勇, 說是要陪顧青李一起收拾東西, 實際上進去才發現他東西並不多, 或許是搬出去一次又搬回來緣故，兩只箱子都有空餘。
葉橙不方便看他衣櫃, 便主動去抱書，一沓書抱在懷裏, 又被顧青李攔下，給她塞了兩本打發她下樓。
葉橙覺得他這就是在瞧不起人, 正要反駁。顧青李已經把地上箱子抱起來, 襯衫袖子高高挽起。
葉橙也是這時才發現他瘦歸瘦, 青筋一直從手臂蔓延到手背，很明顯。
好不容易歸置好東西，兩人坐下了談了會。
依然是那晚那張沙發, 一人占了一頭, 但這次葉橙是盤腿和顧青李面對面坐著, 對著平板界面上從網上搜來的合住攻略和心得，一本正經拿著一支apple pencil在和他討論細節。
顧青李很少見她這種表情, 不由失笑, 又硬生生忍住了。
結果被葉橙正好看見，有點莫名其妙, 看一眼身上成套睡衣，又以為是對她話不滿。
“笑什麽笑，你不想負責衛生，有意見？”
“沒，我在聽，你繼續說。”
“那這樣，水費電費平攤，不過我看你平時不常在家？會不會覺得吃虧，還是你有什麽建議也可以直接和我提。”
“平攤，我都可以。”
“我平時回家的時間不定，可能會很晚，我會註意不發出動靜不打電話，以免影響休息，可以嗎。”
“可以。”
說完，葉橙手裏筆頭戳在右半邊臉頰，繼續補充：“剩下的好像就沒什麽了……對了，如果你要帶朋友回家，最好提前和我說一聲，別不打招呼就把人領家裏來，特別是女朋友。”
“當然，我也一樣。”
顧青李低頭看著她，語氣不自覺變得正經：“好。”
“那先這樣，以後有什麽其他問題再說。”
而就是那天之後，明明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兩人連碰面機會都不太多。
顧青李每天很早離開，葉橙則是選擇踩點上班，提前二十分鐘起床，每天邊紮頭發邊小跑著出門。晚上有時需要加班回來，顧青李也早已進了房間，基本碰不上面。
要說葉橙好不容易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室友，有時島臺上會有熱牛奶和水煮蛋三明治之類早飯，盤子底下壓著紙條，解釋是做多了，反正開了火，飯菜飲料都是aa的，可以分她一點。
午夜時分起來喝水時，會發現一樓房間門縫還透著一絲光亮。
而俞微寧則是在聽說他們開始合住，回北城後就一刻不停拎著燒烤和啤酒上門慶祝。
三人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聚過。俞微寧前陣子一直在忙，即使知道顧青李回來都沒空見上一面。
待開門見上人，俞微寧板著張臉，先是把吃食一股腦全塞他懷裏，又指揮他：“忘買飲料了，你出去買。”
顧青李看著懷裏尚溫熱紙袋，也沒生氣，反正他高中時就已經習慣她們脾氣。都是人來瘋，懶的時候動都不愛動彈一下，最常就是窩在他房間看漫畫打游戲。瘋起來也能硬是被拉著去夜游東湖山公園，最後三人在麥當勞坐到天明，齊齊在最早一班公交上睡得七葷八素。
三人一人占了桌子一邊。
葉橙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酒量最差，和他們兩位從飯局裏長出來的自然比不了。
那晚三人說了很多，什麽都聊，說近況說從前。喝的最多的是俞微寧，葉橙攔了好幾次都沒攔住，明明都說了她今天不想喝酒，反被掐著臉灌了兩口酒。
吃飽喝足，葉橙和俞微寧並肩窩在沙發角落，顧青李是唯一清醒著的那個，在收拾殘局，清理桌上剩的瓶瓶罐罐和錫紙盤，以及把一床毯子扔給她們。
“上去睡吧，在這睡也不怕著涼。”
俞微寧抱著毯子起身，邊感嘆：“我說什麽來著，還得是顧青李靠譜。要是鐘鵬在這，估計早就睡熟了，這頭豬。”
葉橙見著俞微寧人搖搖晃晃上了樓，想跟著走。但蹲坐太久腿麻，人有點站不住，還是顧青李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葉橙緩過神了，人卻沒有動。
說來也怪，明明她和俞微寧吃過燒烤後都是一身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依然能聞見顧青李身上依然有淡淡沐浴露香氣，很好聞。
“我來幫你收拾吧。”
她已經撿起了桌上幾根散落的竹簽子，包好放進垃圾桶。
到底剩下的都是顧青李一個人收拾，葉橙全程在旁邊看著。他動作很利落幹凈，井然有序，顯然這類事情沒少幹。
只是葉橙思緒很快被顧青李手腕一抹紅吸引。
早在那天研討會葉橙就發現了，顧青李穿一身剪裁合身西裝，全身上下一水的黑白色調，沒半點其他顏色。看著冷淡疏離，不好親近。
但解開白襯衫袖扣，整整齊齊挽起疊至小臂，居然很反差戴了根紅繩，還是戴褪色那種。
可能是挺重要的人送的吧，葉橙想。
晚上，葉橙是和俞微寧擠在一塊睡的。她上樓時俞微寧早睡熟了，一陣低低鼾聲。
再醒來，俞微寧早沒睡在身側了。她總是這樣神出鬼沒。葉橙早已習慣，困倦揉了揉眼睛，手撐在床頭醒神。
接下來幾天，葉橙難得都沒加班，組長同樣沒難為她，稿子都很痛快過了。葉橙順利跟著顧青李蹭了頓飯，作為報答，她飯後洗了碗——具體操作體現在把碟子一個個放進洗碗機，又一個個取出放進櫃子裏。
周五，組裏慣例，一月一次聚餐。
原本是約好慣常飯店ktv一條龍，但有同事提議，有家大排檔小龍蝦做的不錯，對此沒人有異議，瞬間敲定。
大排檔就開在湖邊，春天也是真的到了。冰消雪融，湖邊一排綠油油垂柳，葉片輕掃平靜無瀾湖面，像掃下淡淡吻痕，蕩起漣漪一圈又一圈。
點好單，同一時間環湖一圈路燈亮了起來，像魔術師打了個響指，觸目可及路燈全亮了，橘黃色燈光暖融融的。
因為室內被擠滿，桌椅一直擺到湖邊。
以前這類聚會季霄一向都是不參與，只交代句你們聚完記得早點回去註意安全，就繼續看電腦。故而在服務生收走菜單，幾人在圓桌旁圍成一圈，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先開口說話。
還是在端上第一盆蒜香小龍蝦後。
在周圍一圈喝酒聊天聲中，坐在葉橙對面女生催他們快吃，嘴也沒停：“這家店我和姜姜常來，和老板都混熟了，待會我讓姜姜和老板說一聲，不僅能給我們打八折，還能送涼菜呢。”
姜虞：“是啊。”
有和她們玩的好的男同事接茬：“這不公平，明明我也來過啊，怎麽不給我打折。”
梁穎菲聲音頓時高了八度。
“自己長什麽樣心裏沒點abcd數嗎。”
“家裏沒鏡子？要不我上水滴籌給你眾籌一塊？”
這才活躍開。
齊蕊一向不太喜歡姜虞和梁穎菲，有些人就是天生氣場不對盤，一句話沒接。
葉橙也察覺到了，只是把一次性手套遞給她：“吃吧，不早在辦公室就說餓了嗎。”
又一扭頭，葉橙變換臉色，恭恭敬敬給季霄遞上手套。不忘腹誹，組長今天到底吃錯了什麽藥。
不僅在她和齊蕊在路邊等同事車開出來搭順風車來這時直接截胡，又因為停車場門口堵了會，三人來晚，就剩下角落座位，被迫擠在一起。
“您要喝飲料嗎。”
葉橙握著易拉罐，自認體貼入微至極。
俗稱狗腿子。
結果季霄皺眉叫了遍她名字：“葉橙。”
葉橙：“啊？”
“我很老嗎。”
“……”
“還是嘴壞了，不會說‘你’字。”
“……”
那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葉橙不由多想了些。
其實在季霄來組裏前，眾人都在猜測替代前任組長——那位佛到不是每天就舉把灑水壺在辦公室轉t悠，就是和她們熱烈討論養生及養貓貓狗狗心得中年男人的新組長會是什麽類型。
意外年輕，也意外不好相處。
明明不過二十七八年紀，做事老練，不茍言笑，堪比剛畢業卻有著十年工作經驗老油條。
葉橙忙擺手，說哪有哪有，還是把飲料給他放下了。
在蒜香小龍蝦和冰啤酒加持下，即使有組長在，氣氛依舊不算差。
中途葉橙沾了一手湯汁，怎麽擦都擦不幹凈那陣味道，去了趟洗手間洗手，邊甩手邊出來，結果在門口撞見了人。
是薛陳周。
開始葉橙並不確定是不是他，但那人輪廓幹凈利落，穿著成套白色運動服。稍稍偏了下頭，山根很高，架一副薄薄眼鏡。
他同樣看見了她。
這下，葉橙不好裝作沒看見，走過去。
“這麽巧？你也在這吃飯。”
“不是。”薛陳周動作略微頓了下，但還是舉起手裏塑料袋示意：“是雲梔突然想吃這家小龍蝦了，托我來買。”
有一瞬間，兩人默契到誰都沒有說話。
這裏確實離市三院很近，常有病人推著輪椅在湖邊散心，春風拂柳，陽光融融。
葉橙覺得腦海裏仿佛有兩只黑白小人在打架，一只邊說著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還真是會找話題，給對方一拳。另一只不甘示弱，同樣邊叫囂著你不也忘了薛陳周從不來這種地方回擊。
也是，太久了。
她都快忘了。
薛陳周向來不吃這種路邊攤。
薛陳周自小就有很嚴重潔癖，在公園長椅歇腳都要用手帕紙沾酒精來來回回擦一道才肯坐下，更別提飲食問題諸多，衛生狀況不透明路邊攤。就連在春不晚吃飯，飯前都得叫侍者專門把餐具燙一道。
但師大附中門口有著周邊一圈學校中小學生都艷羨不已的美食街，兩人常有分歧。一般都是葉橙妥協，眼巴巴嗅著食物香氣，乖乖跟著薛陳周回胡同，甚至在某次俞微寧加入時義正言辭拒絕她去吃校門口那家羊雜粉邀請，語重心長教育她要註意飲食衛生。
俞微寧當時看她眼神就不對了，覺得她應該是腦子被驢踢了。
即使事後得知緣由，俞微寧真誠勸葉橙沒有必要為了薛陳周改變自己。
葉橙只是晃蕩著小腿，翻著搭在腿間漫畫書，嘴裏咬著薛陳周買的薄荷糖，語氣輕快：“可是我也不想啊。”
“誰讓我喜歡他。”
“特別特別喜歡。”
俞微寧被她話激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少惡心我。”
而葉橙只是看著她笑，十六七歲的少女，青春正好。
那時也算是葉橙最喜歡他時候，即使見面機會不多，但只要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能讓她在睡前反覆琢磨好久，夢裏仿佛都冒著粉紅色泡泡。
而薛陳周現在做的也沒有錯，不過是一個因為女朋友嘴饞，跑過來買小龍蝦，再盡職盡責不過的最佳男友。
葉橙勉強才擠出個笑，指著不遠處解釋：“我和同事來這聚餐。”
話音剛落，薛陳周手機頁面彈出支付成功字樣。
“那行，你們好好玩，我先走了。”
葉橙是心不在焉回到座位上的。
沒等她拿起筷子，姜虞神情微妙，朝著葉橙先問了句：“葉橙，你認識小薛醫生啊。”
葉橙邊隨手抽了兩張紙擦面前汙漬。
“認識。”
梁穎菲也扭頭：“姜姜，小薛醫生是誰啊。”
姜虞聲音掐得剛剛好，剛好一桌人都能聽見分貝：“之前和市三院腫瘤科的柳主任吃飯時見過一次，三院最年輕的主治醫師，我現在還有他的微信。”
梁穎菲面露驚喜：“真的？醫生？還這麽帥，年輕有為啊。”
姜虞：“是啊，聽說家世背景都不錯，醫院高層都很看重他，前途無量。”
梁穎菲捅了捅姜虞胳膊肘：“姜姜，那他還單獨加你微信呢，不然另外找個時間，約出來試試。”
姜虞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不了吧，就是工作方便聯系加的，而且人家硬件條件好。早有女朋友了，女朋友很漂亮，兩人感情很好，郎才女貌。”
梁穎菲：“啊，我就知道，帥哥果然都英年早婚……”
齊蕊關註點則和她們不太一樣，湊近小聲問了句葉橙：“不止是鄰居吧。”
葉橙在低頭剝蝦，覺得店家辣子一定是放多了，面無表情把剝好一只蝦扔她面前：“吃你的東西，少說話。”
齊蕊不依不饒：“說說唄，我又不告訴別人。”
葉橙像是在和手裏蝦殼在較勁，半天沒剝開，放棄了，聲音很悶：“你想聽什麽，八卦嗎，沒聽見嗎，人有女朋友了，感情很好。”
齊蕊看她真不高興了，瞬間噓聲，也沒敢繼續問下去。
季霄見她帶著些殺氣把手邊一罐啤酒拖過去，也沒敢提醒她。
那是他的酒。
圓桌中間幾盤小龍蝦被幹掉大半，梁穎菲叫來服務生加菜，結果剛好來點單的就是老板本人，梁穎菲熟絡招呼，示意自己這回可是給足了他面子，特意帶同事來吃，可別忘了打折的事。
“一定，八折？行行行，七折行了吧，再折下去要虧大發了。”
葉橙其實這晚沒怎麽喝，反倒是齊蕊喝得多。或許是不喝白不喝，也或許是齊蕊臨近畢業季，難免觸景生情。在和葉橙哭訴畢業即失業，且面臨異地戀風險，可能加一條畢業即分手。
“我想留在這裏，他說想回家，我也不是說非要決定他的未來，但是倆地方搭高鐵都要四小時呢，我不想異地戀……”
一句話，灌一口酒。
葉橙只覺得頭腦清醒異常。
“不喜歡就分。”
齊蕊不哭了，抱著啤酒罐滿眼淚花看她：“不是說勸和不勸分的嗎，你怎麽這樣。”
葉橙只是把她面前啤酒收走：“你還是少喝點吧，別都喝進了腦子，”
眾人吃飽，大多都喝了酒，沒有在辦公室時候氣氛壓抑拘束，有些甚至已經趴下呼呼大睡。
有人叫來老板結賬，老板卻只是笑呵呵說他們這桌錢都付過了。
眾人齊聲：“誰付的。”
“市三院的薛醫生啊。”老板顯然和薛陳周相識：“就你們說完打折的事情後，發消息過來說你們這桌飯錢都掛他賬上。”又眼神在一桌幾個女生間掃了圈：“葉橙？你們誰是葉橙，小薛醫生挺擔心你，說讓我一定得看著你上車，不然他待會親自來送。”
葉橙頓覺頭皮發麻，只能和老板舉手示意先說：“我是，等會吧，我先送我朋友走。”
在桌那頭姜虞幾人目光中，葉橙先是確定齊蕊已經讓她的小男友來接人，又伸手朝老板要了兩瓶酒。
不喝白不喝，反正有冤大頭給錢。
老板看她臉色，確定她沒喝多後：“白的還是啤的，什麽價位的。”
葉橙：“最貴的。”
此時天色不早了，有同事開車回報社繼續工作，也有人喝到站起來都難，是另外有人攙著才打車離開。
不知不覺，就剩下早就喝趴蜷在座位上齊蕊，葉橙則是在有一口沒一口灌著酒，看著齊蕊小男友在十分鐘後匆匆趕來。乍暖還寒的春天，能看見他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
“真不好意思，她喝多了沒鬧事吧，我現在就帶她走。”
小男友個子並不高，第一眼看上去普通，沒什麽辨識度，多看一陣，才看出來清秀。
同樣，力氣也不大，在齊蕊哼哼唧唧一陣撒嬌後，選擇把齊蕊手臂繞一圈在脖間，攙著離開。還很有眼力見，一口一個姐姐：“謝謝姐姐，麻煩姐姐了，姐姐再見。”
葉橙和他們告別後，又獨自把剩下的酒全清了，老板隔老遠看得心驚膽戰，在葉橙開最後一瓶酒時攔下，提醒她：“哎姑娘，這可就剩你一個人了，你要是喝多了我怎麽管。”
葉橙不太滿意把酒瓶搶回來，臉有點紅。
“我叫朋友來接了。”
老板狐疑，憂心她在說鬼話：“真叫了？”
“叫了。”
“算了，和醉鬼有什麽好說的。”老板想著反正她就一人在這，提議：“那我給你搬把椅子，你往旁邊點坐出來，把桌子騰出來，你不走，我還得做生意呢。”
大排檔人聲鼎沸，到處都有人在侃大山，桌上堆著食物殘渣，背景是炒菜溢出的淡淡白煙。平白為靜謐無聲，冷清到仿佛能聽見露水滴落聲音的湖邊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而葉橙獨自一人坐在角落，手裏緊緊抱著她的那只鏈條包。就是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沒坐著睡過去。
接到電話就火速趕來的顧青李蹲在她面前，叫了好幾聲名字。
葉橙才t擡頭看他，緩緩笑：“你來了呀。”
顧青李微微皺眉。
“你這是喝了多少。”
葉橙聞言，不笑了。
顧青李剛要問這是怎麽了，她緊緊抱著包，聲音很低：
“顧青李，我好難受。”
季霄不認識顧青李，在獨自守了葉橙一陣，發現她即使喝醉都守口如瓶。什麽都不肯說，只能等著。
才進裏間去洗了個手功夫，看見葉橙身邊多了人，還以為是趁女孩酒醉不懷好意接近的小混混。剛要趕人，正好聽見葉橙腦袋抵在那人肩膀上說出這一句。
看著兩人腦袋挨在一塊模樣，季霄還是把熱茶放下，多問了句：“你和她什麽關系。”
顧青李單手握著她單薄肩膀，都沒拿正眼看季霄一眼。
“朋友。”
“有證據嗎。”
顧青李不太耐煩，按了串號碼，而後葉橙手機鈴聲響起。
“夠了嗎。”
季霄敏銳察覺到語氣不善，但他也知道太晚，只想早點確認異性下屬安危，淡聲提議：“你開車過來的？停車場離這裏有點遠，如果你覺得人重的話可以……”
一句話說了一半，顧青李已經直接脫下身上外套罩在葉橙身上。她今天穿了到膝蓋裙子，稍有不慎就會走光，顧青李特意把衣服捋平，才撈起她雙腿直接把人打橫抱起。
“……”
季霄被噎了下。
細看才發現這人有些眼熟，就是忘記在什麽場合見過。
一人照顧個醉鬼顯然有點吃力，好在待車開回春水灣，門口有值班保安過來幫忙。顧青李背著她回家，此時葉橙已經完全放下戒心，當然可能是真的太困加喝多，呼吸打在他頸間。
毛毛的，有點癢。
偏偏還得應付她半夢半醒間囈語：“顧青李，我重嗎。”
“不重。”
“我今天其實喝的不多的，就喝了一點點。”
是億點點吧，他想。
但還是很照顧她面子。
“我知道。”
葉橙完全沒頭沒尾問了句：“顧青李，今天晚上，天上有星星嗎。”
其實沒有，盡管萬裏無雲，北城空氣質量向來堪憂。他莫名想起了那個他長大的小鎮，臨川倒是有很多星星，夜空極美，像在夜幕灑了一大把閃亮鉆石。
那樣美的夜空，從他離開後就再沒見過了。
顧青李臉不紅心不跳：“有。”
最後她說的是：
“你身上好香哦。”
客廳沒開燈，顧青李自到家後把人放在沙發上，隨手扯了塊毯子給葉橙蓋上後就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牢牢的，一動不動盯著她。
半晌，才頭往後仰。
黑暗中，徒留一聲嘆息。
-
葉橙在兩點時醒來過一次，是被渴醒的。
結果起身太猛，有點想吐，抱著馬桶幹嘔了半天，沒吐出來。
她人撐在洗手臺上看著鏡中自己，面容憔悴，眼裏有淡淡紅血絲。
就著冷水漱了漱口後，葉橙緩慢反應過來這是在她房間。
等會，她是怎麽回來的？
但實在是斷片太嚴重，葉橙拍著腦袋想了半天，只能想起來貌似是顧青李送她回來，具體細節已經忘記了。
她索性不管，頭依舊有點暈，選擇拉開陽臺門透氣。
夜風涼得像水。
葉橙獨自看著遠處亮著燈高樓，北城看不見繁星，但燈光已經足夠亮。她曾在某個跨年夜搭晚班飛機回北城，從萬米高空看下來，燈光連成一整條彩色光帶，流光溢彩，卻像隔著道玻璃櫥窗，冷冰冰沒什麽人情味。
她攏緊了身上衣服。
就是在葉橙風吹夠了，打算轉身回房，聽見開蓋聲，接著一聲清脆的打火機打火聲。她左右望了望，正好看見一樓陽臺，顧青李人咬著煙頭，擡手虛攏著火焰點煙。
或是遠處燈光太亮，能清楚看見煙霧輕輕散開，顧青李低垂著眉眼磕了下手上煙灰，整個人像是被攏在一層煙霧中。明明很近，卻感覺離得極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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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橙去過閣樓幾次找東西, 那時閣樓還是小姑的雜物間，堆滿了她用不著的日常垃圾，化妝臺，全身鏡, 甚至還有一臺落了灰的電子琴。
唯一好處就是有一面天窗, 躺下就能看見窗外風景，下雨還能聽見淅淅落雨聲。
葉橙自告奮勇, 說是要陪顧青李一起收拾東西, 實際上進去才發現他東西並不多, 或許是搬出去一次又搬回來緣故，兩只箱子都有空餘。
葉橙不方便看他衣櫃, 便主動去抱書，一沓書抱在懷裏, 又被顧青李攔下，給她塞了兩本打發她下樓。
葉橙覺得他這就是在瞧不起人, 正要反駁。顧青李已經把地上箱子抱起來, 襯衫袖子高高挽起。
葉橙也是這時才發現他瘦歸瘦, 青筋一直從手臂蔓延到手背，很明顯。
好不容易歸置好東西，兩人坐下了談了會。
依然是那晚那張沙發, 一人占了一頭, 但這次葉橙是盤腿和顧青李面對面坐著, 對著平板界面上從網上搜來的合住攻略和心得，一本正經拿著一支apple pencil在和他討論細節。
顧青李很少見她這種表情, 不由失笑, 又硬生生忍住了。
結果被葉橙正好看見，有點莫名其妙, 看一眼身上成套睡衣，又以為是對她話不滿。
“笑什麽笑，你不想負責衛生，有意見？”
“沒，我在聽，你繼續說。”
“那這樣，水費電費平攤，不過我看你平時不常在家？會不會覺得吃虧，還是你有什麽建議也可以直接和我提。”
“平攤，我都可以。”
“我平時回家的時間不定，可能會很晚，我會註意不發出動靜不打電話，以免影響休息，可以嗎。”
“可以。”
說完，葉橙手裏筆頭戳在右半邊臉頰，繼續補充：“剩下的好像就沒什麽了……對了，如果你要帶朋友回家，最好提前和我說一聲，別不打招呼就把人領家裏來，特別是女朋友。”
“當然，我也一樣。”
顧青李低頭看著她，語氣不自覺變得正經：“好。”
“那先這樣，以後有什麽其他問題再說。”
而就是那天之後，明明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兩人連碰面機會都不太多。
顧青李每天很早離開，葉橙則是選擇踩點上班，提前二十分鐘起床，每天邊紮頭發邊小跑著出門。晚上有時需要加班回來，顧青李也早已進了房間，基本碰不上面。
要說葉橙好不容易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室友，有時島臺上會有熱牛奶和水煮蛋三明治之類早飯，盤子底下壓著紙條，解釋是做多了，反正開了火，飯菜飲料都是aa的，可以分她一點。
午夜時分起來喝水時，會發現一樓房間門縫還透著一絲光亮。
而俞微寧則是在聽說他們開始合住，回北城後就一刻不停拎著燒烤和啤酒上門慶祝。
三人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聚過。俞微寧前陣子一直在忙，即使知道顧青李回來都沒空見上一面。
待開門見上人，俞微寧板著張臉，先是把吃食一股腦全塞他懷裏，又指揮他：“忘買飲料了，你出去買。”
顧青李看著懷裏尚溫熱紙袋，也沒生氣，反正他高中時就已經習慣她們脾氣。都是人來瘋，懶的時候動都不愛動彈一下，最常就是窩在他房間看漫畫打游戲。瘋起來也能硬是被拉著去夜游東湖山公園，最後三人在麥當勞坐到天明，齊齊在最早一班公交上睡得七葷八素。
三人一人占了桌子一邊。
葉橙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酒量最差，和他們兩位從飯局裏長出來的自然比不了。
那晚三人說了很多，什麽都聊，說近況說從前。喝的最多的是俞微寧，葉橙攔了好幾次都沒攔住，明明都說了她今天不想喝酒，反被掐著臉灌了兩口酒。
吃飽喝足，葉橙和俞微寧並肩窩在沙發角落，顧青李是唯一清醒著的那個，在收拾殘局，清理桌上剩的瓶瓶罐罐和錫紙盤，以及把一床毯子扔給她們。
“上去睡吧，在這睡也不怕著涼。”
俞微寧抱著毯子起身，邊感嘆：“我說什麽來著，還得是顧青李靠譜。要是鐘鵬在這，估計早就睡熟了，這頭豬。”
葉橙見著俞微寧人搖搖晃晃上了樓，想跟著走。但蹲坐太久腿麻，人有點站不住，還是顧青李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葉橙緩過神了，人卻沒有動。
說來也怪，明明她和俞微寧吃過燒烤後都是一身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依然能聞見顧青李身上依然有淡淡沐浴露香氣，很好聞。
“我來幫你收拾吧。”
她已經撿起了桌上幾根散落的竹簽子，包好放進垃圾桶。
到底剩下的都是顧青李一個人收拾，葉橙全程在旁邊看著。他動作很利落幹凈，井然有序，顯然這類事情沒少幹。
只是葉橙思緒很快被顧青李手腕一抹紅吸引。
早在那天研討會葉橙就發現了，顧青李穿一身剪裁合身西裝，全身上下一水的黑白色調，沒半點其他顏色。看著冷淡疏離，不好親近。
但解開白襯衫袖扣，整整齊齊挽起疊至小臂，居然很反差戴了根紅繩，還是戴褪色那種。
可能是挺重要的人送的吧，葉橙想。
晚上，葉橙是和俞微寧擠在一塊睡的。她上樓時俞微寧早睡熟了，一陣低低鼾聲。
再醒來，俞微寧早沒睡在身側了。她總是這樣神出鬼沒。葉橙早已習慣，困倦揉了揉眼睛，手撐在床頭醒神。
接下來幾天，葉橙難得都沒加班，組長同樣沒難為她，稿子都很痛快過了。葉橙順利跟著顧青李蹭了頓飯，作為報答，她飯後洗了碗——具體操作體現在把碟子一個個放進洗碗機，又一個個取出放進櫃子裏。
周五，組裏慣例，一月一次聚餐。
原本是約好慣常飯店ktv一條龍，但有同事提議，有家大排檔小龍蝦做的不錯，對此沒人有異議，瞬間敲定。
大排檔就開在湖邊，春天也是真的到了。冰消雪融，湖邊一排綠油油垂柳，葉片輕掃平靜無瀾湖面，像掃下淡淡吻痕，蕩起漣漪一圈又一圈。
點好單，同一時間環湖一圈路燈亮了起來，像魔術師打了個響指，觸目可及路燈全亮了，橘黃色燈光暖融融的。
因為室內被擠滿，桌椅一直擺到湖邊。
以前這類聚會季霄一向都是不參與，只交代句你們聚完記得早點回去註意安全，就繼續看電腦。故而在服務生收走菜單，幾人在圓桌旁圍成一圈，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先開口說話。
還是在端上第一盆蒜香小龍蝦後。
在周圍一圈喝酒聊天聲中，坐在葉橙對面女生催他們快吃，嘴也沒停：“這家店我和姜姜常來，和老板都混熟了，待會我讓姜姜和老板說一聲，不僅能給我們打八折，還能送涼菜呢。”
姜虞：“是啊。”
有和她們玩的好的男同事接茬：“這不公平，明明我也來過啊，怎麽不給我打折。”
梁穎菲聲音頓時高了八度。
“自己長什麽樣心裏沒點abcd數嗎。”
“家裏沒鏡子？要不我上水滴籌給你眾籌一塊？”
這才活躍開。
齊蕊一向不太喜歡姜虞和梁穎菲，有些人就是天生氣場不對盤，一句話沒接。
葉橙也察覺到了，只是把一次性手套遞給她：“吃吧，不早在辦公室就說餓了嗎。”
又一扭頭，葉橙變換臉色，恭恭敬敬給季霄遞上手套。不忘腹誹，組長今天到底吃錯了什麽藥。
不僅在她和齊蕊在路邊等同事車開出來搭順風車來這時直接截胡，又因為停車場門口堵了會，三人來晚，就剩下角落座位，被迫擠在一起。
“您要喝飲料嗎。”
葉橙握著易拉罐，自認體貼入微至極。
俗稱狗腿子。
結果季霄皺眉叫了遍她名字：“葉橙。”
葉橙：“啊？”
“我很老嗎。”
“……”
“還是嘴壞了，不會說‘你’字。”
“……”
那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葉橙不由多想了些。
其實在季霄來組裏前，眾人都在猜測替代前任組長——那位佛到不是每天就舉把灑水壺在辦公室轉t悠，就是和她們熱烈討論養生及養貓貓狗狗心得中年男人的新組長會是什麽類型。
意外年輕，也意外不好相處。
明明不過二十七八年紀，做事老練，不茍言笑，堪比剛畢業卻有著十年工作經驗老油條。
葉橙忙擺手，說哪有哪有，還是把飲料給他放下了。
在蒜香小龍蝦和冰啤酒加持下，即使有組長在，氣氛依舊不算差。
中途葉橙沾了一手湯汁，怎麽擦都擦不幹凈那陣味道，去了趟洗手間洗手，邊甩手邊出來，結果在門口撞見了人。
是薛陳周。
開始葉橙並不確定是不是他，但那人輪廓幹凈利落，穿著成套白色運動服。稍稍偏了下頭，山根很高，架一副薄薄眼鏡。
他同樣看見了她。
這下，葉橙不好裝作沒看見，走過去。
“這麽巧？你也在這吃飯。”
“不是。”薛陳周動作略微頓了下，但還是舉起手裏塑料袋示意：“是雲梔突然想吃這家小龍蝦了，托我來買。”
有一瞬間，兩人默契到誰都沒有說話。
這裏確實離市三院很近，常有病人推著輪椅在湖邊散心，春風拂柳，陽光融融。
葉橙覺得腦海裏仿佛有兩只黑白小人在打架，一只邊說著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還真是會找話題，給對方一拳。另一只不甘示弱，同樣邊叫囂著你不也忘了薛陳周從不來這種地方回擊。
也是，太久了。
她都快忘了。
薛陳周向來不吃這種路邊攤。
薛陳周自小就有很嚴重潔癖，在公園長椅歇腳都要用手帕紙沾酒精來來回回擦一道才肯坐下，更別提飲食問題諸多，衛生狀況不透明路邊攤。就連在春不晚吃飯，飯前都得叫侍者專門把餐具燙一道。
但師大附中門口有著周邊一圈學校中小學生都艷羨不已的美食街，兩人常有分歧。一般都是葉橙妥協，眼巴巴嗅著食物香氣，乖乖跟著薛陳周回胡同，甚至在某次俞微寧加入時義正言辭拒絕她去吃校門口那家羊雜粉邀請，語重心長教育她要註意飲食衛生。
俞微寧當時看她眼神就不對了，覺得她應該是腦子被驢踢了。
即使事後得知緣由，俞微寧真誠勸葉橙沒有必要為了薛陳周改變自己。
葉橙只是晃蕩著小腿，翻著搭在腿間漫畫書，嘴裏咬著薛陳周買的薄荷糖，語氣輕快：“可是我也不想啊。”
“誰讓我喜歡他。”
“特別特別喜歡。”
俞微寧被她話激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少惡心我。”
而葉橙只是看著她笑，十六七歲的少女，青春正好。
那時也算是葉橙最喜歡他時候，即使見面機會不多，但只要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能讓她在睡前反覆琢磨好久，夢裏仿佛都冒著粉紅色泡泡。
而薛陳周現在做的也沒有錯，不過是一個因為女朋友嘴饞，跑過來買小龍蝦，再盡職盡責不過的最佳男友。
葉橙勉強才擠出個笑，指著不遠處解釋：“我和同事來這聚餐。”
話音剛落，薛陳周手機頁面彈出支付成功字樣。
“那行，你們好好玩，我先走了。”
葉橙是心不在焉回到座位上的。
沒等她拿起筷子，姜虞神情微妙，朝著葉橙先問了句：“葉橙，你認識小薛醫生啊。”
葉橙邊隨手抽了兩張紙擦面前汙漬。
“認識。”
梁穎菲也扭頭：“姜姜，小薛醫生是誰啊。”
姜虞聲音掐得剛剛好，剛好一桌人都能聽見分貝：“之前和市三院腫瘤科的柳主任吃飯時見過一次，三院最年輕的主治醫師，我現在還有他的微信。”
梁穎菲面露驚喜：“真的？醫生？還這麽帥，年輕有為啊。”
姜虞：“是啊，聽說家世背景都不錯，醫院高層都很看重他，前途無量。”
梁穎菲捅了捅姜虞胳膊肘：“姜姜，那他還單獨加你微信呢，不然另外找個時間，約出來試試。”
姜虞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不了吧，就是工作方便聯系加的，而且人家硬件條件好。早有女朋友了，女朋友很漂亮，兩人感情很好，郎才女貌。”
梁穎菲：“啊，我就知道，帥哥果然都英年早婚……”
齊蕊關註點則和她們不太一樣，湊近小聲問了句葉橙：“不止是鄰居吧。”
葉橙在低頭剝蝦，覺得店家辣子一定是放多了，面無表情把剝好一只蝦扔她面前：“吃你的東西，少說話。”
齊蕊不依不饒：“說說唄，我又不告訴別人。”
葉橙像是在和手裏蝦殼在較勁，半天沒剝開，放棄了，聲音很悶：“你想聽什麽，八卦嗎，沒聽見嗎，人有女朋友了，感情很好。”
齊蕊看她真不高興了，瞬間噓聲，也沒敢繼續問下去。
季霄見她帶著些殺氣把手邊一罐啤酒拖過去，也沒敢提醒她。
那是他的酒。
圓桌中間幾盤小龍蝦被幹掉大半，梁穎菲叫來服務生加菜，結果剛好來點單的就是老板本人，梁穎菲熟絡招呼，示意自己這回可是給足了他面子，特意帶同事來吃，可別忘了打折的事。
“一定，八折？行行行，七折行了吧，再折下去要虧大發了。”
葉橙其實這晚沒怎麽喝，反倒是齊蕊喝得多。或許是不喝白不喝，也或許是齊蕊臨近畢業季，難免觸景生情。在和葉橙哭訴畢業即失業，且面臨異地戀風險，可能加一條畢業即分手。
“我想留在這裏，他說想回家，我也不是說非要決定他的未來，但是倆地方搭高鐵都要四小時呢，我不想異地戀……”
一句話，灌一口酒。
葉橙只覺得頭腦清醒異常。
“不喜歡就分。”
齊蕊不哭了，抱著啤酒罐滿眼淚花看她：“不是說勸和不勸分的嗎，你怎麽這樣。”
葉橙只是把她面前啤酒收走：“你還是少喝點吧，別都喝進了腦子，”
眾人吃飽，大多都喝了酒，沒有在辦公室時候氣氛壓抑拘束，有些甚至已經趴下呼呼大睡。
有人叫來老板結賬，老板卻只是笑呵呵說他們這桌錢都付過了。
眾人齊聲：“誰付的。”
“市三院的薛醫生啊。”老板顯然和薛陳周相識：“就你們說完打折的事情後，發消息過來說你們這桌飯錢都掛他賬上。”又眼神在一桌幾個女生間掃了圈：“葉橙？你們誰是葉橙，小薛醫生挺擔心你，說讓我一定得看著你上車，不然他待會親自來送。”
葉橙頓覺頭皮發麻，只能和老板舉手示意先說：“我是，等會吧，我先送我朋友走。”
在桌那頭姜虞幾人目光中，葉橙先是確定齊蕊已經讓她的小男友來接人，又伸手朝老板要了兩瓶酒。
不喝白不喝，反正有冤大頭給錢。
老板看她臉色，確定她沒喝多後：“白的還是啤的，什麽價位的。”
葉橙：“最貴的。”
此時天色不早了，有同事開車回報社繼續工作，也有人喝到站起來都難，是另外有人攙著才打車離開。
不知不覺，就剩下早就喝趴蜷在座位上齊蕊，葉橙則是在有一口沒一口灌著酒，看著齊蕊小男友在十分鐘後匆匆趕來。乍暖還寒的春天，能看見他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
“真不好意思，她喝多了沒鬧事吧，我現在就帶她走。”
小男友個子並不高，第一眼看上去普通，沒什麽辨識度，多看一陣，才看出來清秀。
同樣，力氣也不大，在齊蕊哼哼唧唧一陣撒嬌後，選擇把齊蕊手臂繞一圈在脖間，攙著離開。還很有眼力見，一口一個姐姐：“謝謝姐姐，麻煩姐姐了，姐姐再見。”
葉橙和他們告別後，又獨自把剩下的酒全清了，老板隔老遠看得心驚膽戰，在葉橙開最後一瓶酒時攔下，提醒她：“哎姑娘，這可就剩你一個人了，你要是喝多了我怎麽管。”
葉橙不太滿意把酒瓶搶回來，臉有點紅。
“我叫朋友來接了。”
老板狐疑，憂心她在說鬼話：“真叫了？”
“叫了。”
“算了，和醉鬼有什麽好說的。”老板想著反正她就一人在這，提議：“那我給你搬把椅子，你往旁邊點坐出來，把桌子騰出來，你不走，我還得做生意呢。”
大排檔人聲鼎沸，到處都有人在侃大山，桌上堆著食物殘渣，背景是炒菜溢出的淡淡白煙。平白為靜謐無聲，冷清到仿佛能聽見露水滴落聲音的湖邊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而葉橙獨自一人坐在角落，手裏緊緊抱著她的那只鏈條包。就是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沒坐著睡過去。
接到電話就火速趕來的顧青李蹲在她面前，叫了好幾聲名字。
葉橙才t擡頭看他，緩緩笑：“你來了呀。”
顧青李微微皺眉。
“你這是喝了多少。”
葉橙聞言，不笑了。
顧青李剛要問這是怎麽了，她緊緊抱著包，聲音很低：
“顧青李，我好難受。”
季霄不認識顧青李，在獨自守了葉橙一陣，發現她即使喝醉都守口如瓶。什麽都不肯說，只能等著。
才進裏間去洗了個手功夫，看見葉橙身邊多了人，還以為是趁女孩酒醉不懷好意接近的小混混。剛要趕人，正好聽見葉橙腦袋抵在那人肩膀上說出這一句。
看著兩人腦袋挨在一塊模樣，季霄還是把熱茶放下，多問了句：“你和她什麽關系。”
顧青李單手握著她單薄肩膀，都沒拿正眼看季霄一眼。
“朋友。”
“有證據嗎。”
顧青李不太耐煩，按了串號碼，而後葉橙手機鈴聲響起。
“夠了嗎。”
季霄敏銳察覺到語氣不善，但他也知道太晚，只想早點確認異性下屬安危，淡聲提議：“你開車過來的？停車場離這裏有點遠，如果你覺得人重的話可以……”
一句話說了一半，顧青李已經直接脫下身上外套罩在葉橙身上。她今天穿了到膝蓋裙子，稍有不慎就會走光，顧青李特意把衣服捋平，才撈起她雙腿直接把人打橫抱起。
“……”
季霄被噎了下。
細看才發現這人有些眼熟，就是忘記在什麽場合見過。
一人照顧個醉鬼顯然有點吃力，好在待車開回春水灣，門口有值班保安過來幫忙。顧青李背著她回家，此時葉橙已經完全放下戒心，當然可能是真的太困加喝多，呼吸打在他頸間。
毛毛的，有點癢。
偏偏還得應付她半夢半醒間囈語：“顧青李，我重嗎。”
“不重。”
“我今天其實喝的不多的，就喝了一點點。”
是億點點吧，他想。
但還是很照顧她面子。
“我知道。”
葉橙完全沒頭沒尾問了句：“顧青李，今天晚上，天上有星星嗎。”
其實沒有，盡管萬裏無雲，北城空氣質量向來堪憂。他莫名想起了那個他長大的小鎮，臨川倒是有很多星星，夜空極美，像在夜幕灑了一大把閃亮鉆石。
那樣美的夜空，從他離開後就再沒見過了。
顧青李臉不紅心不跳：“有。”
最後她說的是：
“你身上好香哦。”
客廳沒開燈，顧青李自到家後把人放在沙發上，隨手扯了塊毯子給葉橙蓋上後就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牢牢的，一動不動盯著她。
半晌，才頭往後仰。
黑暗中，徒留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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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橙在兩點時醒來過一次，是被渴醒的。
結果起身太猛，有點想吐，抱著馬桶幹嘔了半天，沒吐出來。
她人撐在洗手臺上看著鏡中自己，面容憔悴，眼裏有淡淡紅血絲。
就著冷水漱了漱口後，葉橙緩慢反應過來這是在她房間。
等會，她是怎麽回來的？
但實在是斷片太嚴重，葉橙拍著腦袋想了半天，只能想起來貌似是顧青李送她回來，具體細節已經忘記了。
她索性不管，頭依舊有點暈，選擇拉開陽臺門透氣。
夜風涼得像水。
葉橙獨自看著遠處亮著燈高樓，北城看不見繁星，但燈光已經足夠亮。她曾在某個跨年夜搭晚班飛機回北城，從萬米高空看下來，燈光連成一整條彩色光帶，流光溢彩，卻像隔著道玻璃櫥窗，冷冰冰沒什麽人情味。
她攏緊了身上衣服。
就是在葉橙風吹夠了，打算轉身回房，聽見開蓋聲，接著一聲清脆的打火機打火聲。她左右望了望，正好看見一樓陽臺，顧青李人咬著煙頭，擡手虛攏著火焰點煙。
或是遠處燈光太亮，能清楚看見煙霧輕輕散開，顧青李低垂著眉眼磕了下手上煙灰，整個人像是被攏在一層煙霧中。明明很近，卻感覺離得極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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