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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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
“你還真是老樣子。”
聽他語氣篤定, 肖易遙搖搖頭，不好說什麽了。
畢竟她確實太久沒與葉橙有聯系，即使是在高中時代，她們唯一交集不過是在後街網吧。
直到現在, 肖易遙都摸不清葉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看時間差不多, 肖易遙得回電視臺錄節目，收了東西也準備走。
離開前, 肖易遙和顧青李確認一遍：“慢慢來？有多慢, 我不會八十歲才能喝上你倆的喜酒吧。”
顧青李：“不必, 我爭取五十歲前讓你喝上。”
“……”
而這頭，葉橙人坐在回程車上有些不安, 幾次偷偷看手機時間，不巧都被在開車組長撞見, 聽見季霄冷冷道了句：“葉橙，你很趕時間嗎。”
“沒有, 沒有的事。”
葉橙幹笑。
這會過去是真的要遲到了, 如果不是原定六點離開, 會場門口大堵車，堵到六點半車才堪堪開出來。葉橙在下一個路口朝季霄要求：“您能在前邊放我下去嗎，我有別的事。”
季霄竟然沒再多問什麽, 真放她下去了。
沒過多久, 一輛路虎攬勝停在路邊, 坐在駕駛座小趙繞了半圈車停在她面前開車門：“秦總等很久了。”
“我知道。”
小趙看著這張和秦方蘭完全兩模兩樣，如果不是旁人提醒, 確實很難相信是親母女。出於好心, 小趙還是出聲勸告：“小姐……秦總今天偏頭痛發作，態度可能會不太好, 你……”
葉橙：“我知道。”
車廂寬闊，葉橙拉開車門進去時，秦方蘭還在合眼休息。
她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秦方蘭了。
上一次見面，還是她到南城出差，秦方蘭正好到南城轉機，兩人短暫碰了個面吃了頓飯。
那次依舊是不歡而散，五位數的一頓飯，鮑魚都是新西蘭空運過來，和牛紋理清晰。
兩人一口未動，葉橙更是氣得差點掀桌離開。
而今天，秦方蘭是因為來公司總部匯報，聽說她在附近，順帶把她叫來。
葉橙在反手把車門關上後，才規規矩矩叫了聲：“媽。”
葉橙自然認為秦方蘭向來不可能因為想她才把人找來，或者說在她媽的字典裏，幾乎沒有情緒字眼存在，像個感情缺失的機器人。如她所料，都不等葉橙坐下喝口水，秦方蘭先是端起一旁咖啡，才面朝她：“和你一塊的那個男的是誰。”
“你談戀愛了。”
是陳述句，並不是疑問句。
葉橙冷笑聲，不甘示弱反唇相譏：“您又找人監視我？”
秦方蘭不應，只顧在她頻道自說自話：“我早和你說過吧，你這個年紀能夠接觸的男生都大多不夠成熟，無論是思想還是心智，哪裏做好開始一段感情準備。”
“那個男的什麽來頭，什麽背景，你們認識多久了，怎麽認識的，你真的了解他嗎。”
葉橙有些洩氣。
“不是談戀愛，就是普通朋友。”
“你見過的。”
秦方蘭根本沒記起來。
葉橙也並不指望她能想起來：“所以呢。”
“媽，這很重要嗎，如果我真談戀愛了，您打算怎麽辦。要我說，您不如好人做到底，給他五百萬讓他離開您女兒。”
依舊是，不太和諧的開場。
秦方蘭也像是意識到確實是自己先入為主誤會了，轉移話題：“要不要一起吃頓飯，我知道有間法餐館離這裏很近。”
葉橙低頭，並不想和她一起吃：“我不餓。”
兩人像模像樣聊了兩句。
秦方蘭：“今天小趙去了趟花語苑，才發現都積灰了，怎麽？不喜歡嗎？”
葉橙：“有點遠，住著不方便。”
秦方蘭：“太麻煩，再給你買一套。”
葉橙：“不用了吧。”
秦方蘭：“你爺爺上個月打電話就說腰有些疼，最近應該去醫院覆查了吧。”
葉橙：“嗯。”
秦方蘭：“還在原來那個什麽報社？要我說，你當年就不該直接工作，保研，留學，哪一樣不比你現在生活強，你看看你現在都在幹些什麽。”
葉橙：“哦。”
秦方蘭拍案而起：“葉橙，你這是什麽態度，我難道不是為了你好？我是管不了你，但你但凡要是有點上進心，早著手準備出國材料和語言考試，至於像整天渾渾噩噩混日子，你當你還是小孩叛逆期嗎。”
葉橙：“……”
但這番話，葉橙不是第一次聽了。
秦方蘭和葉其河是作為大學同班同學認識，且同為全國最高學府優秀畢業生，都有著非常清晰的人生規劃。學生時代就是一路保送過來，競賽獎狀和獎牌更是拿到手軟，多到拿去墊桌角和擦桌子都不心疼。
或是兩人都偏理智掛，愛情在生活中占比並不多。能走到一起，更可能是因為習慣，從戀愛到結婚都再水到渠成不過。
甚至葉橙出生那年，兩人依舊忙於工作，秦方蘭在生下她第三天後就直飛歐洲見客戶，第二年升公司亞太地區總代理，葉其河更是在她一歲時才抱過她一次。
可以說，葉橙幾乎是家裏保姆帶大。
第一任保姆是個才二十歲的女孩，做這行不久，對她很用心。
葉橙至今都記得小阿姨會用溫柔家長童謠和童話故事哄她睡覺，直到小阿姨因為要回家生孩子離開。
而第二任保姆是個為人處世非常圓滑的三十多歲大嬸，在秦方蘭難得在家時，會在晚上加班時為她端上一碗燕盞。
葉橙卻一直都很怕她，不僅是因為保姆不止一次光明正大帶她家裏才上小學的兒子到家裏住，那段時間家裏冰箱都是空的，她想找吃的都難。
那男孩也不喜歡她，會把葉橙手臂掐得青青紫紫一片，並且威脅她不許告訴別人，不然就把她的頭發全部剪掉。
在幼兒園老師問起是怎麽回事，葉橙只敢說是不小心在家裏磕傷的。
直至某次保姆和兒子回老家吃酒席，又有些事情耽誤了，直接把人忘在了家裏，一去就是三天。
葉橙在家裏足足發了兩天三夜高燒，因為保姆擔心葉橙醒來之後亂跑給她惹麻煩，門鎖都是反鎖的。在她被人發現時，已經高燒到40.6攝氏度，奄奄一息直接被送進醫院。
全身檢查後才發現，發燒引發的右肺炎癥，營養不良，左手手腕還有輕度骨裂。
因為這事，保姆被開，秦方蘭和葉其河也大吵一架，妥協的結果是處在異地狀態兩人一人帶孩子半年。
跟著葉其河那段時間還好，除了忙起來基本沒空管她。葉橙那會已經懂事，會往自己脖子上掛飯卡，抱著飯盒去家屬t院食堂打飯。
但輪到秦方蘭，或許是覺得葉橙到讀書年紀，幾乎傾註了她所有的教育心血。
按理說，父母都是高知人士。
但或許葉橙真的資質平平，無論學什麽，沒有一項都沒能達到秦方蘭期望，秦方蘭教育方式逐漸轉為拔苗助長。
在葉橙七歲以前，別的小朋友都是與游戲和小夥伴為伴，她只能整天坐在書桌前。面對秦方蘭給她一對一請的名師，身旁是兩人高的書架。秦方蘭有時會檢查她的學習情況，發現她走神或者進度慢了，要在外面罰站一小時。
葉橙那時候年紀小，雖不太清楚秦方蘭為什麽要她這麽做，但在她小世界裏，潛意識認為媽媽說什麽都是對的。
直到她跟著父母回東街胡同看爺爺。
“姐姐姐姐，你要吃糖嗎。”
跑到她面前的是不知道家裏哪個親戚家的小孩，五六歲模樣，臉很圓，面色紅潤。
對比之下，動不動就被秦方蘭罰不準吃晚飯，頭發還強迫被剪成齊肩短發不許留長的葉橙，瘦得就像根豆芽菜，風一刮就能吹走了。
“不吃，媽媽不讓我吃糖。”
“為什麽啊。”
“對牙不好，牙齒會掉光的。”話是這麽說，但天性如此，葉橙眼睛分明對面前零食還是有渴望，又不敢伸手。
“那我們去放煙花吧，我爸爸給我買了好多煙花。”
葉橙繼續背著手，一本正經搖頭：“不行，我奧數題還沒做完，要做完才能睡覺。”
小孩完全聽不明白：“什麽是奧數啊。”
葉橙就故作老成板著張臉：“你不懂的。”
大概是被問煩了，葉橙學著秦方蘭總是和她說的那句話：“你好笨，長大後只能去撿垃圾。”
而這一切，都被角落裏的葉於勤看在眼裏。
葉於勤問什麽，她也都答了。
小姑娘下巴瘦到只剩一點尖，一雙圓圓眼卻清亮，看得人心生不忍。
“都是媽媽教的。”
之後不久，葉橙就被葉於勤接到了東街胡同住下。
後來長大了一點，葉橙明白過來小時候經歷是為什麽，和父母態度的轉變。無非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二人沒辦法接受一個天資有限，甚至可以說根本沒什麽天分的女兒，對她失望疊加，直至不聞不問。
葉橙到這裏，都快接受自己命運了。
她確實不聰明，甚至可以說是笨，沒什麽大志向。
但她高考前和大學畢業前夕，秦方蘭突然給她介紹認識的國外教授，如果她願意，現在就可以把她送出國。
葉橙態度很堅決：“我就想留在這裏，我不想走。”
秦方蘭太久沒和這個小時候事事順著她的小女兒接觸，仍以為葉橙是任她擺布的性子。
之後，秦方蘭難得百忙之中抽出時間約了她幾次，都被葉橙拒絕了。
……
待發覺談話內容開始跑偏，葉橙也沒什麽耐心和秦方蘭繼續說下去，話不投機半句多。
秦方蘭還在挑刺，不是嫌棄她太鹹魚沒野心，就是覺得她對人太沒防備心。
葉橙下意識皺眉。
秦方蘭是覺得這時主動權才掌握在自己手裏：“你到底年紀小，接觸的人太少。”
“好了傷疤忘了疼，因為你高中那個同班同學，傷了腿進醫院的事情就忘記了？識人不清，吃虧的都是你自己。”
葉橙不想聽：“好了，你別說了。”
秦方蘭直接從一旁手包裏掏出薄薄一張紙，上面是顧青李的背調資料。甚至用回形針別了張近期的照片，看角度，還是偷拍的。
如果說之前，葉橙覺得秦方蘭單純對她有種近乎變態的控制欲。
葉橙沒再看手裏那張A4紙，隨手折好放進包裏，疲憊異常：“媽，我可以回去了嗎，今天真的很累。”
今天依舊是不歡而散，秦方蘭直接上了小趙車，大概覺得她是真的沒救。
反倒是小趙關上車門前，遙遙看了葉橙一眼，猶豫叫了聲：“秦總，您對小姐是不是……”
被秦方蘭提醒句：“走。”
葉橙沒第一時間回家，而是先打車到春水灣門口，在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坐了坐。
面前，是一碗就吃了兩口的關東煮，蘿蔔塊和海帶結都冷了。
葉橙托著腮看著玻璃墻上反射倒影，依舊是白天參會的那身裝扮，就是頭發有點亂，柔柔披在肩頭。
有人在門口進進出出，葉橙只是很麻木托腮看著墻外。
她拎著一塑料袋東西回了家。
大門是在葉橙喝到第二罐時被打開，顧青李看客廳沒開燈，還以為葉橙今天有事不回家，啪一聲開了燈。
葉橙整個人窩在沙發裏，抱著罐啤酒要喝不喝的，在看見他時微微楞神，想叫人，下一秒見顧青李又關了燈。
他換了衣服，不是白天那套深色西裝，慣常的一身黑，黑色沖鋒衣配工裝褲，好似又回到了葉橙無比熟悉的模樣。
“我回來拿點東西。”
顧青李早在一周前就開始陸陸續續搬東西，沒找搬家公司，東西不多，一點一點往外清已經足夠。
而不出意外，今天應該是最後一趟，他就是過來拿落下的幾本書。
葉橙聽見一聲，算是解釋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
但等顧青李拿了東西下來，也沒走。他這趟來一是為了取東西，二是打算離開時順帶把大門密碼鎖指紋清一下，省得下回還得跑一趟。
看著葉橙喝空一罐，又去摸另一罐，才拉開拉環，顧青李直接從她身後奪過啤酒舉高。葉橙沒理，反正腳下小半打啤酒，總不愁沒得喝。
借著落地窗外薄得像紗月光，顧青李單手拎著那罐酒湊近，打量她神情。
“你不高興？”
葉橙這會根本沒有心思和他開玩笑，也沒顧得上看他：“你房子找好了嗎。”
“小心別被騙。”
顧青李摸摸鼻子，在猜她情緒從何而來。
半晌，無果。
顧青李只好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一人占了沙發一頭，葉橙主動伸長手朝他舉著酒：“要碰一個嗎。”
顧青李真沈默無聲和她碰了碰易拉罐沿。
半打啤酒，很快被消耗完。
在她手指扣在最後一罐拉環上時，顧青李終於攔下：“別喝了。”
對上她一雙眼後，又收回了手。
葉橙是渾然不覺，但真沒喝了。而是把酒擱在矮幾上，整個人蜷成一團，下巴抵在膝蓋上。
好半天，才小聲嘀咕了句：“顧青李，我有點困了。”
他把最後一口酒喝完，隨手放在那堆空罐子裏。
“那就去睡。”
葉橙努力眨了眨眼保持清醒：“我現在睡不著。”
“那待會再睡。”
她話滾回來：“但我好困。”
“……”
而就在顧青李以為他們這種毫無意義又沒有營養的對話會車軲轆來回好幾道，葉橙忽而問：“你說，我是不是一直都挺不討人喜歡的。”
“脾氣差，又笨，做什麽都做不好。”
顧青李剛想反駁。
她聲音更低：“不然怎麽會連我爸媽都不喜歡我。”
“因為我是在他們期待下出生，卻沒有按照他們期待的路線長大。我沒有拿小學奧數競賽第一名，沒有拿英語演講比賽第一名，沒有入選丘成桐人才培養計劃，沒有事事都順著她心意，沒有和什麽什麽總的兒子搞好關系。可是我真的很討厭說話時會流鼻涕噴口水的男生。
“也可能根本沒有期待吧，我不知道。”
“不過沒關系，他們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們。”
顧青李看見她在沙發上縮成小小一團，似是真的累極。
他沒有接茬。
“算了，太晚了，你回去吧。”葉橙也覺得自己今天晚上說多了，沒事和人說這些做什麽，平白無故給人添麻煩。
黑暗裏，葉橙瞥見他似乎往自己方向挪動，接著是腦袋被人揉了下。
顧青李語焉不詳，但又再篤定不過：“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一定會的。”
淩晨兩點，顧青李終歸也沒走。葉橙或是真的太累，靠在沙發扶手上就已經睡著，就是依然蜷成一團，沒什麽安全感模樣。
隔天，誰都沒有提起這件事。
葉橙也忘了自己是怎麽從床上醒來，洗了個澡後下樓，發現島臺上擺著早飯。最簡單的煎蛋配烤好的吐司片，煎蛋圓滾滾的，顧青李恰好從陽臺推門進來，見了她，只是淡淡提醒：“醒了？吃早飯吧。”
葉橙頭發未幹，濕漉漉搭在肩頭，兩人對坐著吃了一頓非常沈默的早飯。
當晚，葉橙照常加班，回家後發現顧青李正好把最後一盤涼菜端出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點。
她其實在報社和同事吃過晚飯，但看著桌上飯菜。t葉橙猶豫了，決定就坐下來喝一碗湯，實際上還是不小心吃撐。
葉橙漸漸習慣了家裏有另外一個人存在，晚上睡前會問顧青李房門有沒有反鎖，出差或者加班也會記得在冰箱上留字條。
而也是某個周末，葉橙在客廳安安靜靜看書時，餘光瞥見有道身影閃過，她把人叫住。
“顧青李。”
顧青李應聲回頭。
葉橙停了一下，隨後慢慢道：“你搬下來一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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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是老樣子。”
聽他語氣篤定, 肖易遙搖搖頭，不好說什麽了。
畢竟她確實太久沒與葉橙有聯系，即使是在高中時代，她們唯一交集不過是在後街網吧。
直到現在, 肖易遙都摸不清葉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看時間差不多, 肖易遙得回電視臺錄節目，收了東西也準備走。
離開前, 肖易遙和顧青李確認一遍：“慢慢來？有多慢, 我不會八十歲才能喝上你倆的喜酒吧。”
顧青李：“不必, 我爭取五十歲前讓你喝上。”
“……”
而這頭，葉橙人坐在回程車上有些不安, 幾次偷偷看手機時間，不巧都被在開車組長撞見, 聽見季霄冷冷道了句：“葉橙，你很趕時間嗎。”
“沒有, 沒有的事。”
葉橙幹笑。
這會過去是真的要遲到了, 如果不是原定六點離開, 會場門口大堵車，堵到六點半車才堪堪開出來。葉橙在下一個路口朝季霄要求：“您能在前邊放我下去嗎，我有別的事。”
季霄竟然沒再多問什麽, 真放她下去了。
沒過多久, 一輛路虎攬勝停在路邊, 坐在駕駛座小趙繞了半圈車停在她面前開車門：“秦總等很久了。”
“我知道。”
小趙看著這張和秦方蘭完全兩模兩樣，如果不是旁人提醒, 確實很難相信是親母女。出於好心, 小趙還是出聲勸告：“小姐……秦總今天偏頭痛發作，態度可能會不太好, 你……”
葉橙：“我知道。”
車廂寬闊，葉橙拉開車門進去時，秦方蘭還在合眼休息。
她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秦方蘭了。
上一次見面，還是她到南城出差，秦方蘭正好到南城轉機，兩人短暫碰了個面吃了頓飯。
那次依舊是不歡而散，五位數的一頓飯，鮑魚都是新西蘭空運過來，和牛紋理清晰。
兩人一口未動，葉橙更是氣得差點掀桌離開。
而今天，秦方蘭是因為來公司總部匯報，聽說她在附近，順帶把她叫來。
葉橙在反手把車門關上後，才規規矩矩叫了聲：“媽。”
葉橙自然認為秦方蘭向來不可能因為想她才把人找來，或者說在她媽的字典裏，幾乎沒有情緒字眼存在，像個感情缺失的機器人。如她所料，都不等葉橙坐下喝口水，秦方蘭先是端起一旁咖啡，才面朝她：“和你一塊的那個男的是誰。”
“你談戀愛了。”
是陳述句，並不是疑問句。
葉橙冷笑聲，不甘示弱反唇相譏：“您又找人監視我？”
秦方蘭不應，只顧在她頻道自說自話：“我早和你說過吧，你這個年紀能夠接觸的男生都大多不夠成熟，無論是思想還是心智，哪裏做好開始一段感情準備。”
“那個男的什麽來頭，什麽背景，你們認識多久了，怎麽認識的，你真的了解他嗎。”
葉橙有些洩氣。
“不是談戀愛，就是普通朋友。”
“你見過的。”
秦方蘭根本沒記起來。
葉橙也並不指望她能想起來：“所以呢。”
“媽，這很重要嗎，如果我真談戀愛了，您打算怎麽辦。要我說，您不如好人做到底，給他五百萬讓他離開您女兒。”
依舊是，不太和諧的開場。
秦方蘭也像是意識到確實是自己先入為主誤會了，轉移話題：“要不要一起吃頓飯，我知道有間法餐館離這裏很近。”
葉橙低頭，並不想和她一起吃：“我不餓。”
兩人像模像樣聊了兩句。
秦方蘭：“今天小趙去了趟花語苑，才發現都積灰了，怎麽？不喜歡嗎？”
葉橙：“有點遠，住著不方便。”
秦方蘭：“太麻煩，再給你買一套。”
葉橙：“不用了吧。”
秦方蘭：“你爺爺上個月打電話就說腰有些疼，最近應該去醫院覆查了吧。”
葉橙：“嗯。”
秦方蘭：“還在原來那個什麽報社？要我說，你當年就不該直接工作，保研，留學，哪一樣不比你現在生活強，你看看你現在都在幹些什麽。”
葉橙：“哦。”
秦方蘭拍案而起：“葉橙，你這是什麽態度，我難道不是為了你好？我是管不了你，但你但凡要是有點上進心，早著手準備出國材料和語言考試，至於像整天渾渾噩噩混日子，你當你還是小孩叛逆期嗎。”
葉橙：“……”
但這番話，葉橙不是第一次聽了。
秦方蘭和葉其河是作為大學同班同學認識，且同為全國最高學府優秀畢業生，都有著非常清晰的人生規劃。學生時代就是一路保送過來，競賽獎狀和獎牌更是拿到手軟，多到拿去墊桌角和擦桌子都不心疼。
或是兩人都偏理智掛，愛情在生活中占比並不多。能走到一起，更可能是因為習慣，從戀愛到結婚都再水到渠成不過。
甚至葉橙出生那年，兩人依舊忙於工作，秦方蘭在生下她第三天後就直飛歐洲見客戶，第二年升公司亞太地區總代理，葉其河更是在她一歲時才抱過她一次。
可以說，葉橙幾乎是家裏保姆帶大。
第一任保姆是個才二十歲的女孩，做這行不久，對她很用心。
葉橙至今都記得小阿姨會用溫柔家長童謠和童話故事哄她睡覺，直到小阿姨因為要回家生孩子離開。
而第二任保姆是個為人處世非常圓滑的三十多歲大嬸，在秦方蘭難得在家時，會在晚上加班時為她端上一碗燕盞。
葉橙卻一直都很怕她，不僅是因為保姆不止一次光明正大帶她家裏才上小學的兒子到家裏住，那段時間家裏冰箱都是空的，她想找吃的都難。
那男孩也不喜歡她，會把葉橙手臂掐得青青紫紫一片，並且威脅她不許告訴別人，不然就把她的頭發全部剪掉。
在幼兒園老師問起是怎麽回事，葉橙只敢說是不小心在家裏磕傷的。
直至某次保姆和兒子回老家吃酒席，又有些事情耽誤了，直接把人忘在了家裏，一去就是三天。
葉橙在家裏足足發了兩天三夜高燒，因為保姆擔心葉橙醒來之後亂跑給她惹麻煩，門鎖都是反鎖的。在她被人發現時，已經高燒到40.6攝氏度，奄奄一息直接被送進醫院。
全身檢查後才發現，發燒引發的右肺炎癥，營養不良，左手手腕還有輕度骨裂。
因為這事，保姆被開，秦方蘭和葉其河也大吵一架，妥協的結果是處在異地狀態兩人一人帶孩子半年。
跟著葉其河那段時間還好，除了忙起來基本沒空管她。葉橙那會已經懂事，會往自己脖子上掛飯卡，抱著飯盒去家屬t院食堂打飯。
但輪到秦方蘭，或許是覺得葉橙到讀書年紀，幾乎傾註了她所有的教育心血。
按理說，父母都是高知人士。
但或許葉橙真的資質平平，無論學什麽，沒有一項都沒能達到秦方蘭期望，秦方蘭教育方式逐漸轉為拔苗助長。
在葉橙七歲以前，別的小朋友都是與游戲和小夥伴為伴，她只能整天坐在書桌前。面對秦方蘭給她一對一請的名師，身旁是兩人高的書架。秦方蘭有時會檢查她的學習情況，發現她走神或者進度慢了，要在外面罰站一小時。
葉橙那時候年紀小，雖不太清楚秦方蘭為什麽要她這麽做，但在她小世界裏，潛意識認為媽媽說什麽都是對的。
直到她跟著父母回東街胡同看爺爺。
“姐姐姐姐，你要吃糖嗎。”
跑到她面前的是不知道家裏哪個親戚家的小孩，五六歲模樣，臉很圓，面色紅潤。
對比之下，動不動就被秦方蘭罰不準吃晚飯，頭發還強迫被剪成齊肩短發不許留長的葉橙，瘦得就像根豆芽菜，風一刮就能吹走了。
“不吃，媽媽不讓我吃糖。”
“為什麽啊。”
“對牙不好，牙齒會掉光的。”話是這麽說，但天性如此，葉橙眼睛分明對面前零食還是有渴望，又不敢伸手。
“那我們去放煙花吧，我爸爸給我買了好多煙花。”
葉橙繼續背著手，一本正經搖頭：“不行，我奧數題還沒做完，要做完才能睡覺。”
小孩完全聽不明白：“什麽是奧數啊。”
葉橙就故作老成板著張臉：“你不懂的。”
大概是被問煩了，葉橙學著秦方蘭總是和她說的那句話：“你好笨，長大後只能去撿垃圾。”
而這一切，都被角落裏的葉於勤看在眼裏。
葉於勤問什麽，她也都答了。
小姑娘下巴瘦到只剩一點尖，一雙圓圓眼卻清亮，看得人心生不忍。
“都是媽媽教的。”
之後不久，葉橙就被葉於勤接到了東街胡同住下。
後來長大了一點，葉橙明白過來小時候經歷是為什麽，和父母態度的轉變。無非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二人沒辦法接受一個天資有限，甚至可以說根本沒什麽天分的女兒，對她失望疊加，直至不聞不問。
葉橙到這裏，都快接受自己命運了。
她確實不聰明，甚至可以說是笨，沒什麽大志向。
但她高考前和大學畢業前夕，秦方蘭突然給她介紹認識的國外教授，如果她願意，現在就可以把她送出國。
葉橙態度很堅決：“我就想留在這裏，我不想走。”
秦方蘭太久沒和這個小時候事事順著她的小女兒接觸，仍以為葉橙是任她擺布的性子。
之後，秦方蘭難得百忙之中抽出時間約了她幾次，都被葉橙拒絕了。
……
待發覺談話內容開始跑偏，葉橙也沒什麽耐心和秦方蘭繼續說下去，話不投機半句多。
秦方蘭還在挑刺，不是嫌棄她太鹹魚沒野心，就是覺得她對人太沒防備心。
葉橙下意識皺眉。
秦方蘭是覺得這時主動權才掌握在自己手裏：“你到底年紀小，接觸的人太少。”
“好了傷疤忘了疼，因為你高中那個同班同學，傷了腿進醫院的事情就忘記了？識人不清，吃虧的都是你自己。”
葉橙不想聽：“好了，你別說了。”
秦方蘭直接從一旁手包裏掏出薄薄一張紙，上面是顧青李的背調資料。甚至用回形針別了張近期的照片，看角度，還是偷拍的。
如果說之前，葉橙覺得秦方蘭單純對她有種近乎變態的控制欲。
葉橙沒再看手裏那張A4紙，隨手折好放進包裏，疲憊異常：“媽，我可以回去了嗎，今天真的很累。”
今天依舊是不歡而散，秦方蘭直接上了小趙車，大概覺得她是真的沒救。
反倒是小趙關上車門前，遙遙看了葉橙一眼，猶豫叫了聲：“秦總，您對小姐是不是……”
被秦方蘭提醒句：“走。”
葉橙沒第一時間回家，而是先打車到春水灣門口，在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坐了坐。
面前，是一碗就吃了兩口的關東煮，蘿蔔塊和海帶結都冷了。
葉橙托著腮看著玻璃墻上反射倒影，依舊是白天參會的那身裝扮，就是頭發有點亂，柔柔披在肩頭。
有人在門口進進出出，葉橙只是很麻木托腮看著墻外。
她拎著一塑料袋東西回了家。
大門是在葉橙喝到第二罐時被打開，顧青李看客廳沒開燈，還以為葉橙今天有事不回家，啪一聲開了燈。
葉橙整個人窩在沙發裏，抱著罐啤酒要喝不喝的，在看見他時微微楞神，想叫人，下一秒見顧青李又關了燈。
他換了衣服，不是白天那套深色西裝，慣常的一身黑，黑色沖鋒衣配工裝褲，好似又回到了葉橙無比熟悉的模樣。
“我回來拿點東西。”
顧青李早在一周前就開始陸陸續續搬東西，沒找搬家公司，東西不多，一點一點往外清已經足夠。
而不出意外，今天應該是最後一趟，他就是過來拿落下的幾本書。
葉橙聽見一聲，算是解釋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
但等顧青李拿了東西下來，也沒走。他這趟來一是為了取東西，二是打算離開時順帶把大門密碼鎖指紋清一下，省得下回還得跑一趟。
看著葉橙喝空一罐，又去摸另一罐，才拉開拉環，顧青李直接從她身後奪過啤酒舉高。葉橙沒理，反正腳下小半打啤酒，總不愁沒得喝。
借著落地窗外薄得像紗月光，顧青李單手拎著那罐酒湊近，打量她神情。
“你不高興？”
葉橙這會根本沒有心思和他開玩笑，也沒顧得上看他：“你房子找好了嗎。”
“小心別被騙。”
顧青李摸摸鼻子，在猜她情緒從何而來。
半晌，無果。
顧青李只好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一人占了沙發一頭，葉橙主動伸長手朝他舉著酒：“要碰一個嗎。”
顧青李真沈默無聲和她碰了碰易拉罐沿。
半打啤酒，很快被消耗完。
在她手指扣在最後一罐拉環上時，顧青李終於攔下：“別喝了。”
對上她一雙眼後，又收回了手。
葉橙是渾然不覺，但真沒喝了。而是把酒擱在矮幾上，整個人蜷成一團，下巴抵在膝蓋上。
好半天，才小聲嘀咕了句：“顧青李，我有點困了。”
他把最後一口酒喝完，隨手放在那堆空罐子裏。
“那就去睡。”
葉橙努力眨了眨眼保持清醒：“我現在睡不著。”
“那待會再睡。”
她話滾回來：“但我好困。”
“……”
而就在顧青李以為他們這種毫無意義又沒有營養的對話會車軲轆來回好幾道，葉橙忽而問：“你說，我是不是一直都挺不討人喜歡的。”
“脾氣差，又笨，做什麽都做不好。”
顧青李剛想反駁。
她聲音更低：“不然怎麽會連我爸媽都不喜歡我。”
“因為我是在他們期待下出生，卻沒有按照他們期待的路線長大。我沒有拿小學奧數競賽第一名，沒有拿英語演講比賽第一名，沒有入選丘成桐人才培養計劃，沒有事事都順著她心意，沒有和什麽什麽總的兒子搞好關系。可是我真的很討厭說話時會流鼻涕噴口水的男生。
“也可能根本沒有期待吧，我不知道。”
“不過沒關系，他們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們。”
顧青李看見她在沙發上縮成小小一團，似是真的累極。
他沒有接茬。
“算了，太晚了，你回去吧。”葉橙也覺得自己今天晚上說多了，沒事和人說這些做什麽，平白無故給人添麻煩。
黑暗裏，葉橙瞥見他似乎往自己方向挪動，接著是腦袋被人揉了下。
顧青李語焉不詳，但又再篤定不過：“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一定會的。”
淩晨兩點，顧青李終歸也沒走。葉橙或是真的太累，靠在沙發扶手上就已經睡著，就是依然蜷成一團，沒什麽安全感模樣。
隔天，誰都沒有提起這件事。
葉橙也忘了自己是怎麽從床上醒來，洗了個澡後下樓，發現島臺上擺著早飯。最簡單的煎蛋配烤好的吐司片，煎蛋圓滾滾的，顧青李恰好從陽臺推門進來，見了她，只是淡淡提醒：“醒了？吃早飯吧。”
葉橙頭發未幹，濕漉漉搭在肩頭，兩人對坐著吃了一頓非常沈默的早飯。
當晚，葉橙照常加班，回家後發現顧青李正好把最後一盤涼菜端出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點。
她其實在報社和同事吃過晚飯，但看著桌上飯菜。t葉橙猶豫了，決定就坐下來喝一碗湯，實際上還是不小心吃撐。
葉橙漸漸習慣了家裏有另外一個人存在，晚上睡前會問顧青李房門有沒有反鎖，出差或者加班也會記得在冰箱上留字條。
而也是某個周末，葉橙在客廳安安靜靜看書時，餘光瞥見有道身影閃過，她把人叫住。
“顧青李。”
顧青李應聲回頭。
葉橙停了一下，隨後慢慢道：“你搬下來一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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